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苏敏露出疲惫之色,皇帝见状说道,“你风寒刚好,须的多多静养,去歇个午觉吧。”
其实刚才去后罩房之前已经睡过了,但就像是皇帝说的那般,苏敏真的困了,但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开皇帝,磨蹭了一会儿,说道,“奴婢喝完这口花茶就去睡。”
皇帝放下笔来,板着脸,说道,“去睡。”随即又补了一句,“朕陪阿敏睡。”
苏敏只好进了内间,脱了外衣就躺了上去,她嫌弃龙床太硬,又叫人垫了几床被褥,如今躺上去很软,非常舒服。
皇帝却没有脱外衣,直接上了床,抱着苏敏,如同哄着孩子一般,轻轻的拍打她的后背,苏敏鼻间是熟悉的龙涎香,还掺杂着墨汁的味道,叫人十分的安心,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着看到苏敏睡着了,皇帝小心翼翼的给她掖好被子,见她睡颜可爱,用指腹轻柔的抚了下,这才退了出去,到了外间,开始批阅奏折。
梁九功瞧着,心道,如今着苏姑娘就是皇帝的心头肉呀。
苏敏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睡,一觉就到了晚上,只是醒来却不见皇帝在,他看了眼顾问行,他一脸从容的说道,“苏姑娘,太皇太后娘娘叫人把陛下喊过去了。”
苏敏心里咯噔一下的,知道终于还是等到这会儿,她想要往外走却顾问行拦住,他说道,“苏姑娘,您猜陛下为什么让奴才留在这里?”
“为什么?”
顾问行已经是鲜少做伺候陛下的事情了,他出来的时候基本都是有事,今日他能在这里,显然也是皇帝的吩咐。
果然听顾问行说道,“陛下,让奴才在这里守着姑娘,谁来也不许姑娘去见,也不许出这个暖阁的门。”
苏敏知道,这是怕有人对她不利,特意喊了顾问行来的,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坐在了椅子上,顾问行体贴的端了热茶过来,说道,“苏姑娘,刚醒了肯定渴了,喝些茶水缓一缓,您也不要担心,陛下一定会处置这些一切。”
另一边,在慈宁宫里却是剑拔弩张。
皇帝什么话没说,只跪在地上,目光坚定。
夜色深沉,秋风吹在慈宁宫的窗棂上,沙沙的,扰的人心烦。
慈宁宫里烧了火龙,老人家怕冷,到底这屋内的要比外面暖和许多,同样也有些闷,让皇帝气息都不稳了。
太皇太后穿着常服,手上戴着佛珠,这会儿紧紧的捏着,一双平日里还算温和的眼,此刻却满是冰冷,“皇帝,别人都行,就她不行,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皇帝穿着常服,从进来开始,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已经有些发麻了,他听到“她不行的时候。”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有话要堵上来,可最终只是缓缓抬眼。看了眼这位抚育他长大的皇祖母,最后低下头来没有在言语。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倔强的表情,心头猛跳,一掌拍在面前的花梨木案几上,“上次已经说过了,她不能出现在宫里,皇帝你却执意如此,要么陛下亲手送她出京,要么就赐她白绫,来个了断!”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得皇帝猛地攥紧了地上的绒毯,说道,“皇祖母,您不如也让朕也跟着她去。”
“放肆!玄烨!这大清江山是太祖爷披甲征战三十年,九死一生才挣下这片疆土,如今你倒好,为了个女子,居然要死要活的!你是皇帝,是这大清的君王!”
太皇太后说的,手指发抖,几次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气晕过去。
苏麻拉姑站在太皇太后身侧,忙伸手去扶太皇太后的胳膊,见她发抖的厉害,哄道,“太皇太后,您息怒,皇上心里是有大清的,他只是一时没想开。”
“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想开?”
忽然有宫女进来,说道,“娘娘,太后来了?”
“说不见!”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股萧索的秋风跟着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银烛火猛地晃了晃。
皇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进来,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方绢帕,帕子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她抬眸看了眼屋内,皇帝跪着,太皇太后脸色泛白,浑身发抖,似乎气的不轻。
“额涅,”皇太后刚想放缓声音劝,就听见太皇太后又斥,“真是个昏君!为个女子连祖宗基业都不顾,对得起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么!”
“额涅,陛下八岁登基,勤恳好学,聪慧异常,诛鳌拜时才十四岁,这是何等明智,大家都说咱们陛下有明君之质,您又何必如此口出恶言?”
“你?”太皇太后看着皇太后,虽然气的脑子发胀,但是也知道,这时候皇太后过来,肯定也是有原因的,看来是为了皇帝的事情特意来的。“这里不是你能掺和的,先回去。”
皇太后却坚定的站着,说道,“您不就是说苏敏那件事,儿媳也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拦这件事,陛下为大清皇帝,难道连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都宠幸不得?”
“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都知道!”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气息也不稳了,“您总说什么独宠是祸事,需要雨露均沾,不就是记得当初太宗皇帝独宠宸妃,把您把先帝冷落在一旁?”
“你该死!”太皇太后勃然大怒。
太皇却觉得有种解脱的感觉,上次劝太皇太后的时候她还不敢说的如此明了,今日终究
是把话都说了出来。
“您心里暗恨,所以最讨厌独宠,您自己没有受过情爱,就觉得不值一提,但是你想过没有,先帝是怎么没的?当年先帝不愿娶科尔沁的表妹,您偏要逼他!新婚之夜,他把凤冠摔在地上,后来两人在养心殿吵得动手,您躲在慈宁宫,连面都不肯露!”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白了,“你……你敢提这事?”她的声音发飘,眼前竟有些模糊,恍惚间看见皇帝的影子变成了顺治,穿着龙袍,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说“儿臣只认董鄂氏”。
“为什么不敢提!”皇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绢帕上,“董鄂妃在时,您说她是狐媚子,众人排挤她,嫉妒她,您只当没看到,可她人真没了,先帝可曾回心转意?”
太皇太后一个耳光就打在了太后的脸上,这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麻喇姑急的去拽太皇太后的手,皇帝也豁然起身。
太后捂着脸哭,“您觉得这情意不值钱,但是这人活着难道就不是七情六欲?陛下坐拥五湖四海,连个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还有什么意思?”
“当年,先帝骂儿媳是额涅的一条狗,儿媳都受了,因为儿媳敬重您……可是您不能这样重倒复辙呀!玄烨是个好孩子,是个好皇帝!您要信他可以整顿好着后宫,也能治理好朝政。”
“当初,皇帝病的时候,就是苏敏那孩子去照顾的,您说,没有那孩子在,陛下能不能撑过来?儿媳不懂情意,也不曾拥有过,儿媳在先帝前面只有被羞辱的份儿,但是这东西难道就不重要吗吗?”
“您瞧瞧皇帝,这是您从小养大的孩子,他何曾这么求过您?您真的这么狠心吗?”
暖阁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烛花。太皇太后浑身发抖,呼吸越来越急,耳边皇太后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看着皇帝,又看着皇太后,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转,是的,她一直觉得这东西不重要,但是先帝独宠宸妃,最后宸妃死了,他也跟着垮了,她的儿子福临独宠董鄂氏,最后也病故了,如今皇帝……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厉害。
“不……不是这样的……”太皇太后想辩解,可声音很轻,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麻拉姑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往下滑,忙喊,“娘娘!”
皇太后也慌了,顾不得擦泪,忙上前扶住太皇太后的另一只胳膊,声音软了下来:“额涅……”
“皇祖母!”这是皇帝的声音。
秋风还在吹着,带来了萧索的秋雨,慈宁宫里,皇帝去喊了太医来,皇太后去给太皇太后捏人中,一片混乱。
***
苏敏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太皇太后说的,那天皇帝回来的很晚,下了秋雨,乾清宫前面台阶上都是水,落叶跟着散落一地,太监们还没有来及打扫。
她站在门口等着,顾问行不离左右,因为有雨水溅起来,他还挡在了前面,温声说道,“姑娘刚病愈,不可吹凉风。”
但其实苏敏还挺喜欢这种凉意的,偶尔有雨滴落在脸上,有种清爽的冷意,会让她清醒几分。
她知道皇帝看重她,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越过太皇太后那座大山,有时候想想有种隐隐复杂的心情。
太皇太后如此防着她,是把她比作了董鄂妃之类,她其实也不知道先帝是不是真的很钟爱董鄂妃,也有人传闻先帝是天花死的,和董鄂妃无关,也或者这只是顺治爷一种想要挣脱开太皇太后的抗争方式,但历史的真相一直都这样,真真假假,无从得知。
不管如何,在太皇太好眼中,终究是这位董鄂氏毁了顺治爷。
她在太皇太后眼里也如同董鄂妃一般,她到底何德何能?
但是这一次,她不会退缩了。
等着等着,苏敏就睡着了,皇帝是第二天早上来的,看起来一夜没睡,有些憔悴,但是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清透的可以看见细小的容貌,他眼神明亮,好像这灿烂的阳光。
苏敏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她坐在床上伸出手,皇帝几步过来抱住她,“皇祖母,让你去给她磕个头。”
苏敏知道,这是太皇太后答应了。
“好。”苏敏点头,然后被皇帝吻住了嘴唇。
***
苏知政是怎么也没想到,成亲之前女儿突然进了宫,然后准女婿扬古泰独自去了四川,等着后面就是佟佳家里取消了这婚事。
他还想去质问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女儿身边的丫鬟宝瓶送来的信,里面的大致意思就是,她决定要进宫伺候皇帝了。
苏知政拿着信呆愣半天,硬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氏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接过信来,再仔细瞧了半响,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爷,当初陛下突然南下,您当时怎么说来着?”
苏知政自然记得这件事,再联想前后的事情就明白,苏敏这个决定恐怕是预谋已经,又听李氏继续说道,“临近婚期,阿敏就病了,妾身就猜到了。”
屋内安静了半响,苏知政道,“这进宫难道是好事儿?要是没有入宫,阿敏在婆家受了委屈,我这做父亲的总能为她做主,如今入了宫去,可就很难再见了,也不知道在里面过的如何……我听说后宫那些妃子,出身都不差,咱们闺女一个汉军旗,别是叫人欺负了。”
苏知政向来刚强,不然也不会在更名田的事情上如此坚持,但是提及这个从小养在宫里的女儿,总觉得亏欠良多,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所以禁不住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这种事儿上,女人总是能看的明白一些,李氏自然也是担忧,却道,“妾身瞧着,阿敏入宫去,未必是坏事,老爷想想,阿敏在宫里八年,可曾受过委屈?那时候陛下还小,尚且知道护着阿敏,如今两个人两情相悦,更该是琴瑟和鸣,恩恩爱爱才是。”
苏知政吃了一惊,道,“两情相悦?”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日头有些偏西,屋内的光线倒是比早上还要亮一些,照出苏知政十分吃惊的面容来,他沉浮官场多年,可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态来。
“娘子,虽说陛下确实是对咱们阿敏不错但是……”他总觉得,两情相悦这个词儿,不应该用在皇帝身上,毕竟他本就不是寻常男子,旁人纳个妾,家里夫人要是不高兴,还能嘀咕几句,这皇家可不是如此,纳后妃,开枝散叶,孕育龙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皇帝也不敢多说一句。
李氏却道,“老爷,您想想,谁能在冬日里冒雪下江南来,只为了一桩案子?别说陛下如此尊贵的身份,就是寻常女婿也做不到吧?”
苏知政道,“既然如此,又为何三番四次给阿敏指婚?”
“要这是阿敏自己的主意呢?”
苏知政吃惊,这要是苏敏自己的主意,那陛下不就是被苏敏牵着鼻子走?让她说了算?说明皇帝对苏敏的爱护之心,已经超越了寻常男子本有的占有之心,盛满拳拳庇护之情,这是何等的情意?还真就可以用的上两情相悦这个词儿。
这边苏知政在李氏的分析下,终于放下一颗心,突然间就听到了脚步声,大儿子苏东津一脸惊喜的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说道,“娘,您看看谁来了。”
进来的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缎长袖袄,手上带着绿宝石的手镯,看起来一派珠光宝气的模样,气色红润,眼神清凉,未语先笑,当就是个美人,一看就是过的很好的样子。
“娘,我回来了。”
李氏一下子就起来,然后朝着苏敏去了,拉着她的手反复打量,说道,“不是刚捎信回来,怎么又自己过来了?你出宫方便吗?”
苏敏被李氏握着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却朝
着自己身后看去,李氏这一瞧吓了一跳,那人戴着青缎暖帽,顶嵌红宝石,穿着绣暗纹蟒的石青常服袍,马蹄袖收得利落,外罩云纹金线马褂,一派尊贵的摸样,再一看面容……自带的天家威严,不是皇帝又是谁?
几个人都惊住了,苏知政马上起身过来,要给皇帝行礼,还没下跪却被康熙拦住,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又指着苏敏说道,“她不放心家里,一定要回来一趟,朕就一同来了,你们自己说些体己话就是。”说完看了眼还在发呆的苏东津,朝着他招了招手。
“你是阿敏的大哥苏东津吧?”
“回陛下,正是下官。”苏东津在苏知政的怒视下,终于回过神来,他也就是只远远的见过一回皇帝,那还是许多年前,如何能记到现在?
“正好,让朕考考你的学问。”说着就拉着苏东津出去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苏敏和苏知政夫妻俩。
“陛下,怎么跟着你出宫了”
苏敏也想到皇帝会跟着她一同出来,原本不想出宫的,不好随意进出,但是写了信后又怕父母担心,苏敏一直非常感恩这一世遇到了这样的父母,他们远比这时代的人更加的开明,随性,从来不曾违逆过她的想法。
而且,她想着,陛下如此爱护她,不过出个宫和父母道别,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何必非要按照规矩来?就跟皇帝提了一句,果真如她所想,皇帝痛快的答应不说,竟然还跟着一同出宫了,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陛下说不放心女儿。”
苏敏虽然极力压制,但是这情流她已经压了许久了,那时候只觉得宫门深似海,不想留在宫里……如今既然,决定留下了,自然压不住情绪了。
李氏看着苏敏羞涩的神态,提起皇帝时候眼神明亮,就知道这件事他们全猜对了,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经历,但是想想几番赐婚,也知道不容易,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只希望你自己以后不会后悔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