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禾惊喜万分,连忙拜谢,之后便急急告退,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李磐回到榻前,摸了摸楼雪萤的脸,柔声道:“晚点就能见到姚小姐了,你与她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楼雪萤轻叹一口气:“还是牵连到她了。”又道,“你也快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眼下事情确实多,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有人去办了,暂时还不需要我亲自出动。”李磐眼神沉暗下来,“不过,有一件事,的确需要我现在去做。”
这件事,就是审问丁副将。
他被关在了一处偏殿里,门口重兵把守,按理来说早该重伤不治而亡了,但军医给他用了点药,吊了他一口气,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李磐迈进门槛,殿门在身后合上。
丁副将躺在地上,满身鲜血,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李磐,微弱地叫了一声:“将军。”
李磐在他面前蹲下,定定地看着他。
河东的那个县令,以“有降将是细作”为名,将楼雪萤骗了过去。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虚构的理由而已,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原来还真的有一个细作,只不过不是降将,而是他得力的副将。
梁霁这招,不可谓不阴险。
先用“细作”引起楼雪萤的警惕,然后再通过楼雪萤的失踪,给李磐营造一种“原来并没有细作”的错觉。如果不是收到了楼雪萤藏在布老虎里的提醒,他恐怕真的不会想到,自己视为兄弟的战友,竟然会藏在他的背后,对他挥刀。
他们相识六载,曾一起出生入死,砍过犬戎的头颅,分过同碗的烧酒。
最后却落得这种结局。
“什么时候叛变的?”李磐问他。
丁副将恍惚了一下,道:“七月。”
“上个月?”李磐狠狠地皱起了眉。
竟只是刚刚叛变?
但细想之下,也确实如此,若是更早叛变,没理由之前的战役打得那么顺畅。
河东之战结束后,百姓之中多有动荡,以致于楼伯玉忙得不可开交,连楼雪萤去见县令都顾不上管,现在想来,百姓里闹出那么多事,恐怕也有梁霁等人的手笔。
“你疯了?成功近在眼前,你却突然叛变?”李磐难以置信,“京城什么兵力,我们什么兵力,你难道不知道?你为梁霁做事,有什么好处?待我攻入京城,难道我会亏待你吗!”
丁副将苦笑了一下:“不是为了好处……”
“那是为了什么?”
“人人都有软肋,将军的软肋便是夫人,而我的软肋……也是我的妻儿。”丁副将喘了一口气,道,“他们挟持了我的妻儿……将军,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儿子,他才三岁啊,我怎么能不管……”
“你的妻儿?你的妻儿不是在西北吗?”李磐惊愕道,“他们还千里迢迢跑去西北抓人?!”
“不在西北了……”丁副将闭了闭眼,回答道,“关内平定后,我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便写了家书,让他们先搬到关内去住。关内的气候比西北好些,物产也丰饶些,我想他们早舒服几个月也好……谁知道……”
谁知道太子的人虽然挡不住叛军的铁骑,但挟持几个家属,还是不在话下。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李磐怒道,“你若早告诉我,难道我会放任不管吗!”
“怎么管呢,将军。”丁副将又是苦笑,“他们说了,要用将军的命来换。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妻儿被绑到了何处……我不敢用他们的性命作赌啊,将军!”
“何止是我的命!”李磐额角青筋暴起,“你还帮他们劫走了我夫人,是不是!他们把我的夫人藏在棺材里运走,你明明知道里面就是她,你还是放行了!廖迁投降的时候,你还装作怀疑他的样子,演得可真好啊!知道我不好杀,所以特意伪造出我夫人死亡的假象,来扰乱我的心神!丁衡,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丁副将沉默半晌,道:“是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将军。”
李磐一拳砸在地上,眼眶通红。
“将军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我只求将军,能不能……放我妻儿一马。”丁副将流下眼泪,“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他们下落。我不敢*奢求将军主动去寻他们,但倘若有了他们的消息,能不能求将军,不要怪罪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问起我,就说,就说我战死了……可以吗……”
李磐哽声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当了叛徒!你还想让我假称是你战死?”
丁副将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李磐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杀我,虽是事出有因,可我也不能再继续容你。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个体面,你自尽吧。”
说完,将那把属于丁副将的佩刀,丢到了他的面前。
丁副将愣愣地看着那把刀。
许久之后,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这把刀曾随着他斩杀过许多敌军,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如今,也要沾上主人的鲜血了。
举刀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丁副将拧眉咬牙,终于将刀横在了颈上。
他喘了口气,朝李磐笑了一下:“多谢将军。”
李磐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血肉划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当啷一声落地的声响。
李磐面色紧绷,在殿中驻足良久,终于推门而出,低声吩咐门口的士兵:“收尸吧。”
第101章
傍晚时分,姚璧月进了宫。
“簌簌!”一看到楼雪萤,她便悲喜交加地扑了过来。
楼雪萤已经恢复了力气,一把抱住了她,眼中一热:“阿月!我听说你们家被禁足了,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姚璧月道,“虽然出不去,但至少没进大狱,还在自家府上住着,便没什么事!”
楼雪萤:“是我连累了你们……”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姚璧月又紧张又激动,握紧了楼雪萤的手,小声问道,“你们、你们已经将陛下和太子……都、都那个了,是吗?”
楼雪萤点了点头:“是。”
姚璧月轻轻嘶了一口气,捂住了胸口。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亲耳从楼雪萤这里听到,心跳还是加速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姚璧月咽了咽口水,“那你和李将军,打算什么时候……”
问了一半,她又自己掐断了话头,嘟囔道:“算了算了,是我僭越了,我不问这个了。”
楼雪萤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还有些像做梦。”
“可不就是做梦嘛!”姚璧月道,“像我们这种天天被关在府里的,对外面一无所知,也没听见什么打斗的动静,突然就来了人跟我们说皇帝和太子都死了!吓!我还奇怪呢,太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说着,她突然看见楼雪萤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咦了一声:“你受伤了?”
方才太亢奋,没看仔细,还以为是一道白领子。
“是受伤了。”楼雪萤将这几日的事情与她细细说了一遍,听得她目瞪口呆。
“太子手段竟如此歹毒!”姚璧月惊骇道,“先前他秋猎时轻薄你,我还当他只是道貌岸然,没想到还能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来!幸亏他死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很久以前楼雪萤提醒她不要去当太子妃的事情,不由万分后怕:“还好那时候没嫁给他,不然我现在岂不是完了!”
楼雪萤:“说起来,他还是被你们姚府的人抓住的。有个叫王禾的人,以前在你们家当护院,后来入了京军,你可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我方才还看见了他呢!”姚璧月道,“你们将军来传话的那个手下,跟我们说是王禾抓住的太子,我们全家都不敢相信呢!”
楼雪萤笑道:“这世上的因果缘分,可真是说不准。将军问王禾想要什么赏赐,他也没多要,只说想当个什长,更高的军职,等以后再去挣。”
姚璧月:“这倒也像是他说的话。”
“你很了解他么?”
“也说不上了解吧,只是他以前是我们家的护院,我肯定知道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姚璧月说,“其实他也就是去年才参的军,我想想……唔,应该就是我与太子婚事黄了那会儿。说不想只当个护院,想像武安侯——咳,当时还是武安侯——那样去参军,靠自己挣出个前途来。我爹说年轻人有抱负也是好事,反正我们家也不缺这么个护院,就放他出去了。”
说着,姚璧月自己笑起来:“说起来那阵子是不是李将军本来要留在京城为官的?王禾这小子,还挺会投机,当时若李将军真的留了下来,说不定还真能接管京军,那王禾也算是混到李将军手下了。”
楼雪萤:“兜兜转转,现在也差不多。”
姚璧月感慨道:“这世上之事,风云变幻,谁能想到还会有今天呢。”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的天,直到李磐踏着夜色出现在了太医院门口。
姚璧月一看到李磐,立刻起身行了个礼:“将军。”
李磐朝她点了点头,问楼雪萤:“你们用过饭了吗?”
楼雪萤:“还没有呢,你呢?”
李磐:“我也没有。”
姚璧月当即道:“既然将军回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簌簌。”
楼雪萤:“你也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呀。”
姚璧月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家里应该还留了我的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便迅速溜了出去。
姚璧月知道宫里这时候忙乱得很,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便独自出了宫,打算步行回家。
谁知走出宫门,却惊讶地发现门口有辆姚家的马车,而驾车的人,正是王禾。
“小姐。”他跳下马车,向她一揖,“小人接您回府。”
姚璧月睁圆了眼睛:“你怎么会来接我?”
王禾答道:“小姐被吴大人接去宫中的时候,用的是宫里的马车,但小人怕宫里事情太多,别耽误其他大人做事,便想着自己来接小姐。”
“呃,我不是问这个。”姚璧月挠了挠头,“你都不是我们家的护院了,怎么还来接我呢?我听说你都要当什长了,还在我们家浪费时间做什么。”
“小人自小在姚家长大,父亲也还在姚家做事,姚家便是小人的家,如何会是浪费时间呢?”王禾垂着头道,“更何况,什长也不是什么大官,小人断不敢因此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小人以前是小姐的护院,以后虽无法常伴小姐左右,但小姐若有能使唤小人的地方,小人定当竭力而为。”
“你还挺念旧。”姚璧月笑了一下,也不跟他客气了,登上了马车,“那就有劳你了。”
王禾也低头笑了一下,上了马车,开始驾车。
姚璧月先前被关在府里关了快一年,人都要憋疯了,今日与楼雪萤说了一箩筐的话,犹觉得不尽兴,便又兴致勃勃地凑到了王禾旁边,问他:“你能不能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抓到太子的?”
王禾有些为难:“就……就那样动了几下手,就抓到了。”
“什么呀,不要糊弄我!”姚璧月不满地推了他一把,“讲讲清楚!我要听细节!”
王禾只好开始讲:“……当时小人迷了路,坐在一处墙根休息,没想到太子一个人就突然跑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小人后,突然变得很激动,非要杀了小人不可,还说什么……说小人是奸夫……”
“奸夫?”姚璧月大吃一惊,“你是谁的奸夫?你莫非还偷偷勾搭了个有夫之妇?!”
“怎么可能!小人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小姐明察,小人清白得很啊!”王禾急忙辩解,“那太子头一次见到小人,肯定是认错人了,要么便是疯了!没错,肯定是疯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去逃命,非要停下来跟小人打一架呢?”
姚璧月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当真不是谁的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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