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摸了摸下巴,反问她:“能动什么手脚?”
楼雪萤一怔。
“我这儿也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侯府,光是为了娶你,这么大的阵仗,就快要把我多年的积蓄和陛下的赏赐耗空了,你们楼家若是图财,那实在没什么好图。若是图权,那应该希望我继续稳坐爵位才是,怎么会故意陷害自己的女婿呢?”李磐道,“我自认为和你们楼家无冤无仇,你们楼家也不像是会主动招惹是非的,若非要动什么手脚,那想来想去,只能是陛下授意了。连陛下都要除掉我了,那管你掌不掌家,还有意义吗?”
说着说着,他又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收了上来,懒洋洋地盘坐在床上,道:“我的确不喜欢受人胁迫,但我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你们楼家有害我的意思,那只能当成是逼我联姻了。既然联姻已成定局,那我也只能顺水推舟,想想如何用好你们楼家。不然我闲着没事天天和岳家对着干吗?又不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
楼雪萤垂目:“侯爷雅量。”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李磐道,“你专门计划落水之事,迫我娶你,所图为何?”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计划落水,的确只是为了嫁给侯爷而已。若非要说图什么,那也只是图侯爷这个人罢了。”
李磐:“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比如你是不是在跟谁赌气,一气之下决定嫁我?又或者是你家人想把你嫁给别人,你不想嫁,就索性选了我?”
“都不是。”楼雪萤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如果世上不存在侯爷这个人,我便不会嫁人。我若嫁人,必然是要嫁给侯爷。”
李磐挑眉:“你当真喜欢我?”
楼雪萤:“……”
好直白的提问,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牙承认道:“是!我就是喜欢侯爷!侯爷之前偷听的时候,不是都听明白了吗!”
听到她这样明确的表白之语,李磐却既没有面露得意,也没有尴尬无措,只是微微歪了头,手肘抵着膝盖,指节顶着下巴,思索道:“为什么?你的侍女不是说你不喜欢武夫吗?”
楼雪萤嘴角微微一搐。
就非要问这么明白吗?世上哪有他这样的男人,听到了女子对他的表白还不知足,还非要追着问心路历程的!
“那些寻常武夫,怎可与侯爷相提并论。”楼雪萤轻声道,“我听闻侯爷威名已久,心仰慕之,这……这也不奇怪吧?京中多少女子想嫁给侯爷,侯爷不可能不知道。可我听闻侯爷连皇室女子都不愿意娶,我怕以后与侯爷再无机会,这才一急之下,冲动行事。”
说罢,她便故作惭愧地低下了头。
李磐却道:“所以我入城那天,你是故意弄出的动静,引我注意?”
楼雪萤一愣。
李磐斜睨着她:“难道不是?我打马从酒楼前走过,你还掉了个东西砸着了底下老百姓,若说不是引我注意,我不信你会这么不小心。”
楼雪萤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虽然当时掉东西的是姚璧月,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侯爷记得我?”
“很难不记得吧,你长这么漂亮。”李磐轻飘飘说了一句,随意得仿佛就像是在聊家常,而不是在夸奖她的美貌,“只是当时不认识你,看过便看过了,也没多想。”
那时他正领着精兵入城,忽然听到路边百姓喧扰,便望去一眼,这一眼便瞧见了立在二楼窗口的女子。
他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瞎子,当然分得清妍媸美丑。那般仙姿佚貌,根本没在西北那种苦寒之地见过,印象深刻实属正常。
不过美人看一眼就够了,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也没当回事,只觉得京城这地方真是养人。没想到后来还会在广平郡公府上再次见到,好好的一个天仙,偏偏下凡做了最染俗尘之事。
楼雪萤小声说道:“我当时……的确是为了看侯爷而去的。只是东西真是不慎掉落的,侯爷英姿勃发,我一时看忘了神,就……”
不好意思了,阿月,借你事迹,哄李磐高兴一下。
她飞快地瞟了李磐一眼,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不知信了没有,又连忙咬了下嘴唇,佯装羞恼道:“侯爷若是不信,那便算了。侯爷若是因此嫌我轻浮孟浪,我也无话可说。”
“倒没有不信,只是觉得楼小姐实在有意思,和我想象中的京城闺秀大不一样。”李磐笑道,“我以为只有我们西北才有如此大胆的女子呢。”
楼雪萤敏感道:“那侯爷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我若说好,你是不是会疑心我在西北早已勾三搭四、来者不拒?我若说不好,你是不是又会疑心我会瞧不上你?”
楼雪萤不语。
李磐说:“不瞒楼小姐,在我看来,这些举动没什么好与不好之分,我只看目的和结果。楼小姐想借落水之事与我成婚,若是别有目的,我会觉得楼小姐心机深沉,但若只是喜欢我,想嫁给我,我也无可奈何。楼小姐这手段虽有些不光彩,但楼小姐又偏偏能解我侯府燃眉之急,帮我整肃侯府规矩,正是我所需要之人,我既已得利,也不好再去翻那些旧账。今日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既然做了夫妻,那就好好做,咱们敞开了说话,也免得日后互相猜疑,徒生事端。”
楼雪萤看着他。
李磐也看着她。
良久,楼雪萤才道:“侯爷……是个爽快人,雪萤没有看错人,能嫁给侯爷,确是雪萤此生之幸。”
李磐笑了一下。
他说:“你话说早了。”
楼雪萤疑惑。
李磐:“楼小姐虽与我想象中的闺秀大不一样,但毕竟年纪尚浅,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看过我长什么模样,便觉得非我不嫁。但夫妻之间并非那么简单,极有可能两个人都是好人,也都没什么错,但却最后过不下去,楼小姐想过这种可能吗?”
楼雪萤怔道:“我与侯爷才刚刚成婚,侯爷便觉得与我过不下去了吗?”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罢了,当然最好是没有。”李磐道,“事先提醒一下,免得楼小姐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听说你擅长琴棋书画,可偏偏我是个庸俗之人,牛嚼牡丹,恐怕不能让你高兴。”
楼雪萤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个,早在她意料之中,她不在乎。
“侯爷自有侯爷的事要做,我怎么会逼侯爷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呢?”楼雪萤道,“我倾慕侯爷,自然事事以侯爷为先。那些琴棋书画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如今有了侯爷,我又怎么会无聊呢?”
李磐笑道:“楼小姐说话倒是好听,你若是男子,定能俘获无数少女芳心。”
楼雪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油腔滑调地说出来了,上辈子也没说过这种话,可能是跟李磐待了一会儿,被他的口无遮拦带偏了吧。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李磐坐在床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楼雪萤看了一眼对面案上燃了快一半的龙凤喜烛,又看了看李磐,犹豫再三,还是先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为侯爷宽衣吧。”
李磐瞥来一眼,她抬起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李磐:“你当真想好与我做夫妻了?”
这是什么话!堂都拜了,就算没想好,难不成还能马上和离吗!
楼雪萤抿唇望他,小声道:“侯爷……不愿吗?”
李磐:“我只是心情有点复杂。”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本来想着,你我联姻,我们互不相欠,各取所需,夫妻之事,该做便做。但如今你告诉我,你倾慕于我,非我不嫁,我……”
感觉很像自己在占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便宜啊。
某种程度上,李磐还算是个君子,楼雪萤也欣赏他的坦荡。但此刻她之前强压下去的困意又有点涌了上来,她还想早点完事,快些休息,便干脆把心一横,将胆大冒失的人物性情延续下去,猛地倾身而来,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李磐愣住了。
他吃惊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楼雪萤想了想,又一次啄吻了他的嘴唇。
李磐更明显地震住了。
楼雪萤伸出手,颤颤地去拉他的衣带。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般婉媚求欢的姿态,连自己都觉得羞耻万分。
可男女之间,做这事儿来感情来得最快,她必须得尽快让李磐爱上她,愿意一生一世地保护她才行,可不能仅限于什么联姻来的、各取所需的妻子。
“你等等!”李磐一把按住她的手,罕见地尴尬起来,摸着脑袋,咳嗽两声,左顾右盼道,“呃,你当真准备好了?我是个粗人,你这细皮嫩肉的,我怕伤着你……”
“可是……侯爷与我,总归是要洞房的,不是吗?”楼雪萤抬起眼睛,乌黑的眼珠在烛光下盈盈发亮。
李磐绷着唇角,慢慢地把手松开了。
李磐的衣带被她拉开了。
健硕厚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腰腹,她脸上一热,飞快眨着眼睛,牵起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衣带之上。
她轻声道:“还请……侯爷怜惜。”
李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沐浴后的香气愈发明显,薄薄的丝绸寝衣只用一根衣带系着,之前还算严实,可现在她倾身过来,身体微微低垂,轻而易举便能看到掩藏在她长发之下的细腻肌理与衣领间隐隐隆起的弧度。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心口像燃起了一把温吞的火。
“……行吧。”他说道,“你若有什么不舒服,便同我说。”
楼雪萤轻微地点了下头,羽毛一样的发尾扫过了他的手背。
李磐定了定神,拉开了她的衣带。
……
大红的寝衣如同被骤雨打湿的花瓣,皱巴巴地团在床角,昏暗的室内偶尔发出几声难以抑制的、短促的吸气声,又很快被其他的声音淹没。
细密的汗珠沁出,濡湿了鬓发,相贴的肌肤变得愈发黏腻不堪。
楼雪萤紧紧地抱着李磐,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李磐听见了她微弱的哽咽声,顿了一下,强忍着身体上的冲动,停住了动作,问她:“很痛吗?”
“不、不是……”他不问还好,一问,楼雪萤的泪水便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李磐一惊,退了出来,再一次问她:“我伤着你了?”
“不是……”
楼雪萤没办法跟李磐解释她为什么哭,她其实原本没有任何感伤之意,只是在抱着他的时候,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
她想起上辈子她终于想通,主动去与皇帝求和时,那一夜的决绝;她还想起皇帝尸骨未寒,太子迫她之时,她的苦苦哀求。
她被这两个男人占有过,却都不是出自她的本心。可眼前她心甘情愿嫁的这个人,却是来自于皇帝的赐婚,而几个时辰前,太子还亲自旁观了他们的婚礼。
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这些事,随后又想到,自己与丈夫的洞房之夜,还是她放下矜持,主动求欢,而在夫妻敦伦之时,她竟然还想着不止一个别的男人,无尽的惶惑与自唾顿时涌上心头,她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流下了眼泪。
李磐问她为何要哭,她无颜回答,无地自容,唯有痛哭。
但她哭得很克制,她害怕被外面的下人听见,所以只是咬着牙,快速地抽动着肩膀,将脸埋在李磐的肩头流泪。
李磐无心再继续,皱眉不语,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楼雪萤才慢慢止住了哭泣。
她吸着鼻子,不敢直视李磐,只能怯怯地、哑哑地说:“抱歉,扰了……扰了侯爷兴致。”
“那不重要。”李磐道,“你到底在哭什么?”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细瘦光滑的肩胛,激起一阵痒意。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弄痛了她,但她哭得也太突然了,他都撤出来了,还在哭,且哭得更厉害了,那显然就不是他的原因了。
“我……我……”楼雪萤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旧日情郎?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李磐看着她道。
除了旧日情郎,他实在想不明白,能有什么事让她在新婚之夜哭成这样。尤其是他之前还觉得这楼小姐胆大有趣,不似寻常闺秀,这么一哭,又有点像正常的小姑娘姿态了。
“我没有。”楼雪萤闷声道,“我就是……一想到我真的嫁给侯爷了,便觉得不敢相信。之前我做过一个噩梦,梦见有人要拆散我与侯爷,我急坏了,好多天都没睡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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