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惚着,向皇后盈盈一拜:“臣……妇楼雪萤,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平身吧,赐座。”
“谢娘娘。”楼雪萤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垂眼看着地面。
皇后道:“早闻武安侯夫人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楼雪萤:“娘娘谬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地想着,什么时候进入正题呢?
皇后端详着她的神色,道:“夫人可是在担心武安侯?”
“是。”楼雪萤轻声道,“侯爷为国征战,臣妇不敢阻拦,唯有在心中祈求,侯爷平安顺遂。”
皇后道:“大岳能有武安侯这样的良将,是大岳之幸。武安侯能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免除后宅之忧,也是武安侯之幸。”
皇后东拉西扯、絮絮叨叨,与楼雪萤说了一大堆客套安抚之语,楼雪萤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一边渐渐生出了一丝局外人的荒谬之感,她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神魂出窍,在冷眼旁观她的肉/体与皇后对话。
她其实看得出来皇后也是在硬着头皮与她聊天,因为她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言一句,也让皇后没有延伸话题的余地,聊得很是费劲。
皇帝在哪呢?他是已经藏在了皇后宫中的某个角落,在暗中观察着她,还是正在赶来皇后宫殿的路上,与她来个不期而遇?又或者是,他只不过是借皇后召见,将她带出侯府,实际上等皇后与她聊完,她还另有去处?
不管是什么,都随便吧。
事情还能多坏呢?无非就是走上辈子的老路罢了。
聊无可聊,漫长的召见终于结束了。皇后借口时候不早,让宫女送客。
楼雪萤又被另一名宫女带出了宫殿。
楼雪萤一走,皇后便忍不住对身旁的掌事宫女道:“这武安侯夫人是不是对陛下颇为不满?本宫瞧她那模样,像是哭了一整日才能哭成那样。”
掌事宫女道:“恐怕是的。”
皇后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这新婚才几日,丈夫便出兵打仗去了,还不知何时回来。陛下恐怕就是担心侯夫人心怀不满,扰乱武安侯心神,所以才让本宫与她说说话,稳住她。”
掌事宫女道:“不满归不满,但侯夫人毕竟是楼家的长女,应该不至于眼光如此狭隘,还要去干扰武安侯吧?国与家,孰重孰轻,她难道分不清吗?”
“谁知道。”皇后揉了揉额角,“对了,让你去查之前陛下为何突然生病,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难道真是因为边境部族作乱?”
掌事宫女惭愧道:“尚未查清。事关龙体,御前的人守口如瓶,连个捕风捉影的都没有。之前常与咱们走动的那位小公公,听说打碎了个东西,被撵出去了,如今更难再搭上熟人。”
皇后又叹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陛下还朝霁儿和本宫发脾气,真不知是怎么招惹他了。”
“娘娘莫要多心,恐怕只是时机恰好不对罢了,这几日,陛下不是没再发脾气吗?昨日还让人来传话,让娘娘传武安侯夫人入宫说话开解。稳住武安侯的后宅也是件重要事,只有娘娘能为陛下分忧了。”
皇后道:“但愿是本宫多想吧。”
楼雪萤被送出了宫,再次坐上了那辆接她进宫的马车。
这车厢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能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
楼雪萤掀开车帘,面前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马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前,门匾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故作迷茫地问道:“这里是何处?我要回武安侯府。”
车夫道:“请夫人下车,里面有人在等夫人。”
楼雪萤佯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乃武安侯夫人,刚刚从皇宫面见皇后娘娘回来,你们若敢对我不利,陛下、皇后娘娘与武安侯都不会放过你们!”
车夫只道:“请夫人下车。”
楼雪萤只好面色阴沉地下了车,走进了小院里。
她一进门,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了。楼雪萤刚想质问,那两个侍卫又飞快地消失了。
“夫人。”身后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楼雪萤猛地转过身,看到了微微欠身站在自己对面的郑公公。
“郑公公?”她面露惊诧,“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我……”
“夫人若有疑问,请随老奴进来,一切疑问,便可得到解答。”郑公公恭恭敬敬地说道。
楼雪萤抿紧嘴唇,跟了上去。
过了垂花门,郑公公推开虚掩着的正堂大门,垂首道:“夫人请。”
楼雪萤:“里面是谁?”
郑公公:“夫人进去了便知道了。”
楼雪萤:“我是武安侯的夫人,若是与不明不白的人私会,我与侯府都会颜面扫地。”
“夫人放心,不会被外人知晓的。”郑公公答道,“夫人也不会有危险的,一切都很安全。”
楼雪萤看向面前的堂屋。
青砖铺地,梁柱光润。正中悬一幅山水墨画,下设一张漆木高案,案上摆着一只静静焚香的香炉,连同一把精雕细凿的长琴。
百年青桐木,环嵌松绿宝石,价值连城,巧夺天工。
楼雪萤呼吸一紧。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稳住的心神、虚张的声势,几乎在这一刹全部失守,哪怕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可当真的看到这把再熟悉不过的琴时,她还是感觉自己难以冷静。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郑公公还在说:“夫人请。”
她被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跨进了门槛,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炽烈的阳光。
她看见了坐在堂屋另一侧的男人。
没有金冠,没有龙袍,只有一身简单的青衫,和盘发的木簪。
可这样并没有显得他平易近人,他端正地坐在那儿,只这一身非凡气度,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来头不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露出吃惊的表情,跪了下去:“臣妇参见陛下。”
景徽帝看着她,面上看不出悲喜,只轻声道:“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楼雪萤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妇是武安侯的夫人,只见过陛下一面,不敢与陛下攀亲,更不敢不守规矩。”
“簌君。”景徽帝道,“你一定要与朕如此生分吗?”
楼雪萤:“簌君?陛下怎会知道臣妇的这个名字……”
她早已想明,就算再害怕,也得坚持,咬死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她从掀开车帘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演戏,他喜欢温柔小意的,那她便不能温柔小意,必须得拿出侯夫人的威势来,让他发现真实的她和信中的簌君并不一样。
如果他非要问个明白,那她就直说,她诸事繁多,早已不记得什么琴友知音。
如果他还不肯罢休,那她便要大声告诉他,她如今与李磐两情相悦,一心只有侯府,他怎么可以拆散他们呢?他若一定要拆散,那她……
她缓缓地攥紧了藏在袖内的尖簪。
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胆怯的人,她还有那么多家人,她不敢把利器对向皇帝,只敢对向自己。
既然他对她一往情深,她入宫那夜,他看她不愿,便没有强迫于她,那她现在如果以死明志,他能不能……也就此放她一马?他总不能真的宁愿看着她死,也不愿放手吧?
她颤抖着,咬紧了牙。
却听景徽帝叹息开口:“簌君,不要与朕装傻。重活一世,你避朕,竟避如蛇蝎。”
她顿时呆住了。
第38章
什么……他方才说什么?
楼雪萤呆呆地看着景徽帝,脑中一片空白。
景徽帝缓缓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忽然反应过来,仓皇地撑着地,不停地往后退,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弯下腰来,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簌君!”他按着她,逼视着她的眼睛,让她动弹不*得,“你到底为什么,要躲着朕?你明明比朕更早重生,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去取朕送你的琴?你就这么看着朕,将你赐婚给了武安侯?你就这么讨厌朕吗?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原谅过朕?”
楼雪萤仰头看着他,无法遏制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
比皇帝发现她是簌君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那就是他也重生了。
天摧地塌,她所有的、稚拙的想法与计划,在此时此刻,全都成了一场笑话,一场空话,一场碎梦。
原来他调走李磐的理由,不是他信口胡诌,而是他真的知道,待到年底,便会有其他部族作乱。
为什么,为什么?他问了她那么多为什么,她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让她重生,看到了希望,却又将这些希望全部摧毁?那她的重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道:“朕临死前,一直想见你一面,却一直没有等到。皇后说是你不愿来,朕没有信,朕想,一定是她不让你来。可如今,朕竟有些不敢确定了……簌君,在朕身边,就如此煎熬吗?”
楼雪萤崩溃了。
她泪如雨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将他一推,嘶声叫道:“是啊,就是这么煎熬!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非要来找我问个明白?就算你想找我问个明白,也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偏偏是把李磐调走?你让他回来!我是他的妻子,你不能再这么做……你不能一次又一次破坏我的婚事,强迫我留在你身边!”
她袖中的尖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景徽帝垂眼拾起,指腹微压,很快便被簪头刺破,沁出一小颗血珠。
他对着那颗血珠凝视许久,才涩声道:“这支簪子……你是打算对着朕,还是对着自己?”
“你杀了我吧……”她哭道,“如果你就这么不想看我嫁给别人,那我求你杀了我……我死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让我解脱……”
“楼雪萤!”他猛地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面上是无尽的惊愕与痛楚,“朕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恨朕吗?你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嫁给朕!”
她喃喃着:“我已经嫁给武安侯了……”
“你难道真的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他一个粗人,浑身上下哪里能入你的眼?!”景徽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闭上眼,强行压下情绪,才终于缓过来一些,抚着她的脸道,“你只是在与朕赌气,是不是?你只是上辈子在宫里过得不快活,所以才不想入宫是不是?没关系,那就不要入宫了,你在宫外照常生活,没人能再为难你。”
“然后呢?”她含泪冷笑道,“这一次我连名分都没有,武安侯在外打仗,他的妻子却背着他,在与他效忠的皇帝偷情?!”
“你与他和离。”景徽帝咬牙,“朕能给你们赐婚,也能让你们和离。这个骂名朕负了,武安侯想要什么补偿朕都可以给他,唯独你不行。”
楼雪萤:“你为什么要补偿他?他不是抢了你的女人吗?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我成了寡妇,你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不敢杀他,是不是怕他一怒之下造反?是不是怕数十万军心哗变?是不是怕没了他,边境无人,你连这个皇位都坐不稳?!”
“楼雪萤!”景徽帝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你一定要这么同朕说话吗!”
“是啊,我就是要这么跟你说话!”楼雪萤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声嘶力竭,像个泼妇一样说话,“我从小认真读书,认真习艺,长辈们都夸我知书达理,夸我温柔贤惠,夸将来谁娶到了我,谁便是有好福气——可我呢,我得到了什么?我难道很缺贵妃的那点赏赐吗?我难道很缺你的那份喜欢吗?我明明什么都不缺,可是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本来拥有的一切都夺走,然后把你的东西硬塞给我……还非要让我念着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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