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楼雪萤嘶声道,“请侯爷一定要相信我,陛下绝没有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也绝没有背叛侯爷,我是清白的,我真的是清白的……”
李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侯爷,我知错了……”她流着泪,想去握他的手,“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是我年少无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我是利用了侯爷,但我也是真心实意要和侯爷过日子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侯爷别无二心,从身到心,都只属于侯爷一人……”
李磐没有动,任凭她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蹭动着。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望来。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以这种姿态面对他呢?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不肯据实以告呢?
从她的描述中,皇帝除了随意将他李磐调离出京这事做得不厚道以外,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欺辱她的行为。两个人此前更是连面都没见过,那皇帝便不可能大半夜出现在她的床前。
至于那晚她口中的“如果真的这么恨我”“给我一个痛快”之类的话,放在皇帝身上,更是无稽之谈。
要么,是自己真的多想了,她那夜也是真的神志不清了,完全是梦到什么说什么,误导了他。
要么,就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告诉他。
但皇帝隐姓埋名与她通信这件事在李磐看来已经足够震撼,还能有什么人、什么事,比这更让她害怕,宁愿承担一个“失贞”的风险,也要在他面前瞒下来?
李磐有些累了,也不想再逼问她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沉声道:“楼雪萤,你给我起来。”
楼雪萤一颤,还在试图为自己辩解:“侯爷,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李磐道,“屁大点事,不就是在婚前和别人写了几封信吗?我成婚当夜便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旧日情郎,让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你是不是根本没听进去?”
楼雪萤失色:“我没有情郎!我对陛下——”
“既然连情郎都不是,那你跪在我面前哭成这样干什么?”李磐道,“是陛下看上了你,又不是你看上了陛下。若是前者,我来处理便是,若是后者,那我才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楼雪萤愣了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喃喃道:“侯爷……不会觉得是我不守妇道吗?如若不是我行事失了分寸,给了别人误解和机会,那也不会变成这样……”
“和你有什么关系。”李磐说,“就你们京城人破事多,写个信便叫不守妇道,落个水便得以身相许,那我还和犬戎细作拜了堂呢,我是不是还得去犬戎和亲啊?”
楼雪萤:“……”
第47章
李磐直接把楼雪萤从地上拽了起来。
地上凉,她膝盖有些僵了,趔趄着撞到了李磐身上。
李磐松开她,问道:“陛下放你回府后,他还有再来找过你吗?”
“没有。”楼雪萤垂下头。
“那他可有再说过以后如何?”
“也没有。”
“那他……”李磐顿了一下,“可有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他……”楼雪萤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他觉得侯爷与我不合适,想让我们和离,但是被我拒绝了。”
“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李磐拧起眉头,“意思是说,我是个粗人,配不上你,但他和你以琴相知,你和他才最配,是吗?”
楼雪萤无措道:“侯爷……”
“我懂了。”李磐道,“他这么说,确实有些道理。但我当初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是他不听,非要赐这个婚的,现在又反悔了?把婚姻当什么,儿戏吗?”
李磐在心里冷笑一声。
楼雪萤有些惊慌。她没想到李磐似乎不是对她生气,而是对景徽帝生气,但她也怕李磐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便连忙道:“侯爷莫急,陛下他、他也就是这么一说,见我不肯,便也没有强迫。陛下他还没糊涂,还是知道侯爷的重要性的,并不敢直接惹恼侯爷,否则他当初就不会找理由调走侯爷,再暗中召见于我,而是应该直接降旨取消我们的婚事了……”
李磐捏了捏眉心:“所以你现在暂时安全,是吗?”
“我、我不知道……”楼雪萤小声地说,“我不敢确定……”
“这样吧。”李磐道,“他既然又是调我离京,又是让皇后召你入宫,那便说明他还是有所顾虑,不敢堂而皇之地行动。只要你一直待在府中,对外称病,坚持不出门,他总不可能直接当着我娘的面把你抢走。我也会让吕贵再加强护卫,一旦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上报。”
楼雪萤怔道:“侯爷这话的意思……还是要走了吗?”
李磐:“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沿途驿馆见不到我本人,陛下就会发现我抗旨了。这罪名铁证如山,你也不想当寡妇吧?但既然边境目前无事,只是他编造的借口,你放心,我很快便*会想办法回来。”
楼雪萤默然。
李磐又扫了她两眼:“我走之后,你去换身衣裳。方才跪了那么久,地上不干净,还碰到了我,我身上都是汗和灰尘,更脏。”
楼雪萤攥着拳,指甲轻轻剐蹭着掌心,纠结道:“侯爷……其实也可以不回来的。只要侯爷同意让我一起去西北,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我们便都安全了。”
李磐:“就算回西北,也不是现在。我接下来必须快马加鞭,才能把在京城耽搁的时间追回。路上如果你跟着我快马急行,决计吃不消。但如果你不跟着我,而是坐马车,那你不就落单了?我就算给你找护卫也没用,万一半路上遇到了更厉害的人,你被劫走了,我找朝廷要个说法,朝廷跟我说都是山贼流寇干的,我又能如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道:“簌簌,一味逃避,并不能根治问题。他今天能用一张圣旨调我出京,你跟着我出京,那他明天也能用一张圣旨调我回京,难道你也跟着我回京?甚至他还可以不动用圣旨,我就问你,倘若你跟我去了西北,有一天突然收到消息,说你父母亲病重,临终前想再见你一面,你是去,还是不去?你若是去了,你不怕是陛下放出的假消息吗?你若是不去,万一是真的,又怎么办?”
楼雪萤又沉默了。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我们究竟是在京城还是在西北,只要我为人臣子,便不能不遵皇命。”顿了一下,他又道,“但即便为臣,也总能找到一些办法,让为君者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我现在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所以才让他觉得我李磐是无能之辈,觉得我李磐之妻亦是可欺之人。你给我点时间,我尽快想出解决办法。”
楼雪萤怔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李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这次就真走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你只是为了躲避陛下而嫁给我,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武夫,那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用不着非得低声下气地讨好我。你愿意在家中陪我娘,我就挺感谢你的了。”
楼雪萤低声道:“侯爷难道不觉得被我欺骗利用,心中愤怒吗?”
李磐扯了扯嘴角。
愤怒倒不至于,但确实有几分失落。原来他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自作多情,这样的千金小姐确实不会看上他这样的粗人。但也仅仅只有几分而已,更多的是“难怪如此”的释然,仿佛事情终于回到了正轨,呈现出了他预料中的原本面目来。
“不过就是回到了最初我以为的那样,利益联姻,各取所需罢了。”李磐道,“你替我打理侯府,照顾母亲,我替你去应付陛下——不过你这个问题,确实比一般的联姻问题,难度更大一些。”
楼雪萤忍不住问:“侯爷为何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我?那不是别人,那是陛下!侯爷若是想明哲保身,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将我送给陛下,然后另娶一房妻室。这京中多的是人愿意替侯爷打理侯府、照顾母亲,并不是非我不可。”
李磐:“我为什么要送?你是我的妻子,凭什么就因为陛下看中,我就得送给他?又不是个无伤大雅的物件,是个活人!就算不考虑你的想法,单说我自己,把你送了,我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陛下还能把我从侯爷提成王爷?那别人看我李磐,不真成了卖妻求荣之人了?”
楼雪萤不吭声了。
她绞着衣角,咬唇不语。
李磐望了一眼外面,天色已经不再漆黑如墨,而是开始隐隐变青,再过一段时间,就该泛起鱼肚白了。
李磐:“我真的得走了。”
说罢,便伸手打开窗闩。
窗户刚被推开一道缝,他便感觉背后被人一扑,腰身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抱住。
他动作一顿。
“侯爷……”楼雪萤声音颤抖,“我当初……的确不是因为喜欢侯爷才嫁给侯爷,也确实……对侯爷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嫁给侯爷是种委屈,也从没觉得武夫有什么不好……我其实,我其实很怕侯爷看轻我,我怕侯爷觉得我是那种轻浮之人……”
李磐默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楼雪萤鼓足勇气,又道:“这几天,我一直很想念侯爷……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磐眼睫狠狠一颤,喉头滚了滚,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楼雪萤有些僵住了。他难道是不信她吗?
他转过身,五指插/入她的长发中,用力摩挲了一把她的后脑勺,道:“好好照顾自己,别老生病,有事的话找吕贵,让他联系我。”
他松开了她,然后一把推开了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楼雪萤扑到窗边,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飞快地消失在了暗夜屋脊之中。
微凉的夜风掠过她的发丝,她愣怔片刻,最后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膝盖之间。
她是不是又干了一件蠢事?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故作柔弱,半真半假地告诉李磐她与景徽帝的关系,寻求李磐的庇护。但李磐的反应着实出乎了她的预料,那些在她看来足以令她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事情,在他嘴里,仿佛全都不值一提。
他既没有因为她的隐瞒而愤怒,也没有在得知她只是利用他后,感到被人愚弄和耻辱。
他表现得简直不像她认知中的男人一样,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提醒她换身衣服。她怀疑他只是在故作大度,因此还想继续挽回他对自己的印象,便又掏出了几分真心,向他倾诉自己的感受。
可他的反应实在平平,令她的心倏地一下就凉了。
若放在以前浓情蜜意的时候,他听了她这样的表白,一定会忍不住占她几句口头便宜,或者直接就上手了。但他今天没有,说明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楼雪萤想,这难道是她的错吗?就她上辈子那样不堪的经历,她对李磐有所保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在她看来,承认她与皇帝有旧交,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可这难道又是李磐的错吗?李磐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不与她计较便已算是好人,难道还能要求他继续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吗?
——可是簌簌,你让我相信你,而你却有半分相信过我吗?
他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耳畔,楼雪萤心口酸胀得厉害,她揪住自己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反复捶打自己的胸腔。
他说的对,她就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会对妻子的过去毫无芥蒂;不敢相信他能轻易接受她对他的利用;不敢相信他会先以“人”的标准来评判她,而不是“女人”;不敢相信在得知皇帝对她起了觊觎之心后,竟没有怪罪她,而是认为也许是他这个丈夫做的不够,才会让皇帝如此胆大妄为。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热度,可如今,屋中又已空空。
他说他很快便会回来,可是,很快是多快呢?回来之后,她与他,又该如何相处呢?
楼雪萤不知道。
她开始后悔,后悔他临走之前,她甚至忘了嘱咐他一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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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断云流月,将尽未尽,夜间巡逻的翊卫队一手提灯,一手执戟,步伐稳而轻地经过太子寝殿,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布防巡视。
忽然,为首的翊卫脚步一顿,望向寝殿方向,迟疑道:“那儿的窗户方才是开着的吗?”
跟在后面的翊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上一轮巡防时,似乎并未开窗。而且太子殿下睡觉的时候也不喜开窗,理应是关着的才是。
“今夜不是曹公公当班吗,怎会犯这样的错误,竟连窗户都未关好,风随便一吹便开了,万一叫殿下着凉了可怎生是好?”领卫自言自语着,刚准备去叫殿门口值夜的内监关窗,谁知走到寝殿廊下时,却突然一愣。
原因无他,方才离得远,只看见窗扉开了半扇,但现在走近了,却赫然发现窗边上竟然站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暗绸寝袍,乌发披散,安静地站在半开的窗户之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若不是领卫手里的灯笼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他不知还要在这幽夜中隐匿多久。
“殿下?”领卫诧异开口,连忙行了一礼,“殿下怎的还未歇息?可是有什么吩咐?”
太子幽幽地注视着他,半晌,忽地古怪一笑,将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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