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他声音低沉,“为什么喜欢我?”
楼雪萤轻轻喘了口气,有些迷蒙地答道:“因为……侯爷对我好。”
“我不过是发了个誓,便叫对你好了?”李磐道,“这种毫无成本的漂亮话,也能打动你?”
“不是……”楼雪萤摇着头,“别人说这话,我不会信,但是是侯爷的话……我会信。”
李磐忍不住问:“倘若有一天我违誓了呢?”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他。
李磐轻咳一声:“倘若,倘若。”
楼雪萤轻声道:“那我会不得好死。”
李磐顿时皱眉:“我发的誓,若是违誓,那不得好死的也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笑了一下。
李磐心中一悸,道:“你笑什么?”
楼雪萤:“等到哪天侯爷信鬼神了,便知道我在笑什么了。”
李磐是她重生后选择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从今往后选择的最后一个男人。
她一开始对李磐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而已。可是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纵使在男人身上栽倒了两次,她还是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地、浅尝辄止地、止又再尝地,喜欢上了李磐。
李磐和她以前接触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她有些眷恋这种感觉,却又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倘若有一天李磐真的有负于她……
那只能说明一点,她楼雪萤,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劲,有些苦头,活该她吃。
而被李磐辜负了的她还能有何去处呢?如果不愿重投景徽帝的怀抱,那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算豁出去发疯,也不过是多拉点人下水,最后其实还是死路一条。
不如早死早超生算了,说不定老天又一次开眼,又能给她重生的机会,那活到第三辈子,她也要发个毒誓,再不会碰任何男人了。
“你很信鬼神吗?”李磐问她,“我似乎没发现你家信这些。”
楼雪萤:“是……就我一个。”
李磐:“为什么?是有什么契机吗?”
楼雪萤有些累了,趴在李磐身上,轻声道:“以前出过一次意外,感觉自己快死了,结果不知怎么又活了,从此以后,我便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李磐:“那是大夫治好你的吧?”
“没有大夫。”楼雪萤打断他,“侯爷为什么不信鬼神?侯爷不是也会给亡人烧纸吗?”
“在我看来那是一种祭奠,一种情感的寄托,我并不觉得那些人真的会变成鬼来看我,我也并不觉得我在人间买的纸钱到了地府还能通用。”李磐道,“但我不介意别人信,正如有时作战前,若有余暇,我也会给神明土地烧香,就算无用,也没什么坏处,能让将士们有信心有安慰,便是好的。”
楼雪萤:“侯爷有过濒死的时候吗?”
“有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是同一次受的伤。”李磐的语气很平静,拉着她的手,去摸他身上几处伤疤,声音渐渐地慢了下来,似在回忆,“那次中了敌人的埋伏,三千精兵最后只剩十几人,拼死掩护我逃回,结果路上还是被一支追击队发现了,全军覆没,我撑到最后,身上插了两三把断刀,还有几支箭,杀完了那支追兵的最后一个人才倒下。”
楼雪萤颤抖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醒来是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死。旁边是很多尸体……”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饿得不行了,就喝了点那些尸体上的血……那些犬戎人身上有佩戴兽骨装饰的习惯,我就割了几块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地抿……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也咬不动,但嘴里吃点什么,心里就舒服多了。”
楼雪萤震骇地看着他。
她知道前线作战很辛苦,也很残酷,但喝人血……啃兽骨……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认知。
李磐打量着她的神色,问她:“是不是觉得我茹毛饮血,就是个蛮人?”
楼雪萤猛然摇头,急切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李磐轻描淡写道,“后来我攒了些力气,努力往前走了一段路,遇到了前来搜救的援兵,把我带回去了。军医诊治及时,救了我一条命。”
楼雪萤久久说不出话。
她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挑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此时此刻,心中唯有无限惊惧与后怕。
“放心,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李磐轻轻拍了拍她,“最凶悍的犬戎已经称臣了,其他部族没这么难打。而且你在后方,怎么着也轮不着你。”
楼雪萤眼眶又红了。
李磐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搭在她背上,望着帐顶,缓声道:“我那次能活下来,固然堪称奇迹,但我却不认为这是鬼神相助。这只是因为,第一,敌人也筋疲力尽,所以未能将我一击毙命;第二,我身体好,大半夜的在荒原上没被冻死,只被冻醒;第三,援军找到了我,军医治好了我,要谢,也应当谢他们,而非鬼神。”
楼雪萤紧紧抱住他,颤声道:“侯爷……”
李磐瞅着她,忽而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历经千难万险,才终于走到了你的面前,更感动了?”
楼雪萤:“……”
她攥起拳头,本想捶他一下,可看见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有深有浅的伤疤,突然又不敢动了,只能收回手,闷闷地说:“要好好活着。”
李磐敛了嬉笑神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其实我也不喜欢打仗。又苦又累,我也没有杀人的爱好,没事打什么仗?但如果外敌来犯,或者陛下主动想打,那我也只能去打。”
楼雪萤知道年底又会开战,她以前早知李磐会胜利,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但今天听到李磐讲他以前那些旧事,她才猛然意识到,胜利只是结果,但为了这个结果,中间付出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李磐具体出了几次兵、受过哪些伤、麾下折损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军资,这些她都不清楚,她唯一看到的只有一个胜利的结果,所以前面的都被她忽略了。
她忽然不想他去打仗了。
“有没有办法不打仗?”她急迫地问他,“预防,或是订盟,总之不要打仗……”
李磐笑笑:“你说得容易。”
楼雪萤垂下眼睛。
李磐:“也不用太担心,不一定就会打起来。咱们到了西北,说不定还可以舒舒服服过一个年。”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
她快要忍不住了,她好想告诉李磐,年底真的有异族来犯,让他早做准备,如果必须要打仗,那提前知道一些信息,也能减少许多伤亡。
可她怎么说呢?她甚至都不太记得年底的这个仗,究竟是跟氐羌还是獯羯打的了,也根本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日开始打的。她好后悔,后悔上辈子根本没注意这些事情,天天只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如今看来,简直小家子气。
而李磐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她就算她说自己做了个预知梦,他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要调笑于她,说是不是她太担心他了。
楼雪萤越想越着急,连快把自己嘴唇咬破了都没注意。
李磐伸出一根手指,顶开她的牙齿,笑道:“怎么了,这么快就操心上了?好簌簌,真是忧国忧民!”
楼雪萤:“……”
看吧,她就知道他会这样。
李磐反复揉搓着她的唇瓣,直到把她唇瓣上的齿痕搓没了,看着她的唇瓣重新恢复饱满,他才满意地停了手。
他抬起楼雪萤的下巴,又凑上去亲了她一口,道:“别想了,与其想那么远的,不如想点近的——你想去秋猎吗?”
第60章
“秋猎?”楼雪萤一愣。
“是啊,秋猎。”李磐道,“我听说京中每年八月都要举行秋猎大会,今年的秋猎似乎也在准备了,我下朝的路上,听见有几位大人在议论这事。”
楼雪萤:“你是不是想去?”
李磐反问她:“你去过吗?”
楼雪萤:“……没有。”
其实她去过,但只去过一次。
秋猎大会其实就是一场权贵之间的围猎盛事,只有皇亲国戚、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以及少数特选人才才可参加。围场设在京郊的岐山之上,岐山上树木葱茏,水系繁茂,精心豢养了诸多大小兽物,就是为了这一年一度的秋猎大会。
楼家是有资格去的,但楼家的男人都是文人,没一个擅骑射的,对于这种一看就是给武将出风头的活动,他们向来不感兴趣。楼雪萤本来也不感兴趣,但她十八岁这年和太子好上了,太子总是得去秋猎的,所以楼家也终于难得参与了一次秋猎。
楼雪萤记得那一次,父亲和母亲不想动弹,所以歇在半山腰的行苑之中了。大哥还在京畿当他的官,没来参加,二哥和其他不擅骑射但爱凑热闹的官宦子弟一起去研究如何驯服犟马了,她倒是被皇后召到了身边,陪皇后和其他贵夫人说话。
掌事宫女时不时就进来跟皇后汇报太子的围猎战绩,她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在心里暗暗地为太子高兴。
到了傍晚,太子回来了。
那些贵夫人们很识趣地行了礼告退,帐中便只剩下皇后、太子、掌事宫女和她。
皇后笑吟吟地问:“瞧你,满头是汗的,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太子笑着回答:“不累。儿臣今日收获颇丰,母后可知晓了?”
“知晓倒是知晓,不过具体的数量倒是忘了。”皇后看向一旁的楼雪萤,“雪萤可记得?”
楼雪萤忙道:“记得。殿下今日猎了两只鹿,一只黄羊,一只狍子,两只狐狸,一只山鸡。此等战绩,除武安侯外,便无人可比,殿下甚是厉害!”
皇后点头,面色赞许:“我儿骑射,比去年更有精进。”
太子道:“也可能是其他人让着儿臣了。”
“殿下何必自谦。”楼雪萤笑道,“旁人纵要让,那最多也只能停手,叫殿下占得先机。可猎物是活的,若殿下骑射不精,那猎物就算让了,也会白白跑掉。更何况,其他人未必就让着殿下了,若是让了,殿下又岂会屈居第二呢?”
太子也笑:“那还不是因为武安侯不可能让着孤。”
皇后道:“好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等会儿要用膳了。”
太子便告退了。
皇后又看向楼雪萤:“你也回去歇歇吧。”
楼雪萤知道这是皇后在给她和太子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也含羞退下了。
帐外,太子果然在等着她。
太子问她:“孤带你去看看猎物如何?你放心,都清理干净了,不吓人。”
楼雪萤道好。
太子便带着她去看那些战利品,颇为骄矜地笑道:“快到冬天了,孤让人用狐狸毛给你做个围脖吧?”
楼雪萤有些心动,但又不好意思收。
正犹豫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兴奋地拍马来报:“武安侯新猎了一头熊!”
“熊?”太子大吃一惊,“人不是都回得差不多了吗?武安侯难道一个人猎了头熊?”
话音未落,便见重重树影中一个身影策马跃出,楼雪萤尚未看清,那人已一勒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悠长嘶鸣,前蹄竖立而起,又重重落地,激起一片飞扬尘土。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那人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囊,仰头直灌。
那是楼雪萤第一次生动地认识到了何为“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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