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 第319章

谢怜卿了然道:“这是监军又让你不痛快了?”

宋良宵纠正道:“不是监军,是朝堂!就算他们不提醒我亦清楚自己肩上背负着什么,但他们偏要步步紧逼,让我喘不过气来。”

谢怜卿看她瘪着嘴,一针见血道:“他们又说了什么让你心神不宁,我以为你都已经坐在军营里,早该洞悉他们的想法,应该不至于能再动摇你的内心。你的不安与恐惧是什么?”

宋良宵怔了怔,她在恐惧什么?是被朝堂探出真正实力?还是说怕最后因为自己能力差使得苏钊玥蒋婕他们横死沙场?又或者一个不慎让整个大望陷于战争泥潭,战乱四起?

感觉都有一点,最终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大,占据了她的脑海。

于是她动了动唇道:“怕战败……怕死人……怕被惦记……”

谢怜卿知晓她这是又陷入了死胡同里,伸手到她脑门前弹了弹道:“既是战争肯定要死人,战败亦是大望朝堂才该考虑的事,身为三大强国之一,会不清楚将一个除了武力什么都不会的统帅推向战场的种种后果,不预留后手?至于被惦记……你不是一直都被他们惦记着么,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惦记上。所以有何可惧?”

这番话加上额头上的疼痛令宋良宵从低落中缓了过来,回想一下,她好像被封习那老家伙给PUA了。

第433章

突然就要出兵,再加上封习的步步紧逼,从未上过战场的宋良宵难免会出现动摇与破绽,老家伙便是抓住这个机会潜移默化想要把自己一同捆绑在大望这条船上。

她从床上爬起来,将头靠在谢怜卿身上:“谢谢,你说得很对,是我一直在庸人自扰。”

谢怜卿摸了摸她的脸道:“身处于此环境,他们势必会针对你的弱点不断游说动摇你,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是没错,但却不该用来做要挟捆绑你的借口,你只要不忘初心便可。”

宋良宵回想起自己愿意上战场,初衷不过是想与大望堂堂正正做个了断罢了,不可否认在盛京院学习那两年铸就了如今的宋良宵,给她留下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以及珍贵的友谊,所以她也希望大家能够好聚好散。

但在朝堂看来或许这是一次机会一种妥协,才会不断试探自己的底线。

她不懂兵法谋略,也无法让战场上没有死伤,但她之所以会被讹来此地不是因为有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吗。

所以实力暴露了又如何,不是早做好心理建设了吗?

临危而惧,她果然不是干大事的料,得早早脱离这处泥潭才是。

宋良宵沉默了片刻,声音认真道:“你说齐玮一死,伐逆军这边是不是就能不战而胜?”

谢怜卿道:“你想去刺杀齐玮?”

宋良宵点了点头。

“你先与我说说对面如今是何情况。”

谢怜卿并不怀疑她有斩杀齐玮的能力,但具体情况还需要具体分析。

于是宋良宵将逆贼军情及密报都告诉了他。

谢怜卿听罢,是直接道:“私以为并不妥,如今的贵郡摆明就是个陷阱,纵使你很强却也只是一人,在无法做到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斩杀掉齐玮,风险极大,还不如直接在战场上正面击败齐玮,再说最晚不是后日便要出兵了吗?”

宋良宵心里想的就是在出兵前直接偷袭将齐玮杀了,那么伐逆军就可以打道回府不损一兵一卒,但正如谢怜卿所言如此一来风险大增,自己未必就能得手,而且若是这么简单就杀了齐玮,怕她前脚刚把齐玮脑袋绑城门前示众,后脚说不定大望就在门口等着将她拿下。

两种方案各有利弊,她现在难以马上做出抉择。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午时,宋良宵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呆在帐篷里了,只得先去用午膳然后再与封习、参旗一同商讨出兵计划。

出了帐篷路过训练场时,正好碰到士兵训练结束散场去用饭,远远便看到苏钊玥与蒋婕二人战在一颗大树旁,正在讨论着什么。

宋良宵心中藏着事下意识便走了过去。

二女余光瞥见她朝这边走来,立即站直了身姿,虽说宋良宵待她们依旧如故,但在军营里大家毕竟军衔尊卑有别,还是要遵守军纪。

“统帅。”

“统帅,你怎么过来了?”

待她到跟前,二女面上带着笑是齐声与之招呼。

看着活力满满的二人,宋良宵也不由带上了笑容道:“路过看你们在这说话,便过来看看。在聊什么呢?蒋婕又是比手画脚又是眉飞色舞的。”

说起来,大家虽然都同在伐逆营,但彼此各司其职,都忙碌得很,连偶遇都少有,更不要说在一起叙旧闲聊。

像今日这种情况,实属难得。

蒋婕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没啥,我和钊月正在讨论那套战阵比较合适咱们小队。”

苏钊月道:“就数她最夸张,明明用嘴说就好,却还要比划加动作。”

蒋婕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怕自己说不清楚才比划的么。”

宋良宵带着笑道:“早些找出适合的战阵是好事,我们来到这里已经近两个月,说不定哪一天敌人就攻过来了,又或者我们要攻过去,准备越充足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就更多一分。”

二女听她这么一说,敏锐的嗅到了话语中的异常,彼此对视一眼后,苏钊月开口问道:“统帅这么说,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她们都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及部下,最多一日军令便会下来,宋良宵便也没有隐瞒道:“刚收到密报,对面三日前增了一万奇人军。”

苏钊月神情立即变得严肃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

宋良宵看向山坡下的翠沧江道:“具体还未定,但应该快了,你们做好准备便是。”

无论身心。

旁边蒋婕则变得亢奋起来:“太好了!终于要打了吗?老实说我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等上了战场我非得要将那些恶鬼军杀个片甲不留!”

苏钊月却是看出了宋良宵情绪不对,她用手肘撞了下蒋婕的腰道:“你闭嘴吧,战场上得先保命,之后才能立功。”

说着她方才对宋良宵道:“统帅有心事?”

宋良宵的目光越过翠沧江仿佛看向虚无,轻声道:“钊月,战场上是什么样的?”

她活了两辈子,对战争这个词一直都停留在字面或是电影之中,并未有太多真实的感受,哪怕她明白这个词的残酷,没有经历过依旧无法去想象。

苏钊月与蒋婕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宋良宵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她本就是半路出家,并非真正的军队出身,会有困惑亦很正常。

苏钊月斟酌了一下方道:“说起真正的战场,其实就连我们也未真正经历过,别看木兰军是军队,但如今大望强盛,已有三百余年不曾打过仗,大部分时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守矿或者对付山匪流寇。只有在周着各小盟国发生冲突时,大望可能会指派一部分奇人军前往相助,但规模绝不会超过万人。能够称为战争的大概也就只有今次,所以我们感受的也并不一定比统帅更深。”

宋良宵收回了视线,是啊,自己一直都在被朝堂压迫都快忘了大望虽然是个封建门阀王朝,有诸多的不平等与黑暗,但事实上它却依旧个强盛大国庇护着一方百姓免受战乱流亡。

“马上就要上真正的战场了,你们会觉得害怕吗?”

“当然也会怕。”

“当然不怕呀!”

两个声音得出的却是两种答案,说会怕的苏钊月,说不怕的是蒋婕。

苏钊月摇摇头道:“像她这般神经大只想着立功的自然不会怕,但我想大多人都会害怕吧,但若无人出来阻止逆贼,等他们成了气候,不止我们就连我们身后的家人也都别想过上安稳日子。”

蒋婕则抗议道:“谁告诉你我神经大条不会怕的,就像平定璃月国内乱那次,号角战鼓一响,所有人都往前冲,看见战具不一样的先砍了再说,都杀红眼了根本就没时间去想怕不怕。”

宋良宵听着她们谈论各自想法垂下了眼道:“……会死很多人吧,包括自己周围的同伴战友。”

事到如今,苏钊月终于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了,说实话自己有些怜悯宋良宵,她这个性子至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曾经大神官曾断言其并不适合参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因为她害怕战场上死人,她害怕她的战友朋友牺牲。

“只要是战争就必定会有伤亡,良宵,一旦上了战场你只管往前冲便好,无需顾忌我们,哪怕看到我们落入险境,也不要想着要来救我们,此为大忌。”

苏钊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非常之认真:“你要赢。”

蒋婕这时亦反应了过来,跟着惊呼道:“良宵,就算你想救大概率也救不到,你听我说一旦冲锋起来四周乌压压都是人头,大家穿着一样的铠甲,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大家都是各自听天由命,乱了阵型那可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善了的事,说不定就要全军覆没!要想保卫家园挣军功军衔,就得豁出命!我与钊月在选择这条路时就已经很清楚要面对什么了!你可千万别乱来呀!”

宋良宵看她那焦急的模样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会乱来的人吗?”

自己就算再怎么不懂也断不会想着在两军交战时去救人呀!最稳妥的办法不该是从源头直接掐灭战争火苗吗!

不过现在,她改变注意了。

看着已然不早的天色,宋良宵朝她们道:“与你们聊这一会,我受益匪浅,马上就要议会了,我得先走一步……”

说到这,她定定看向二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钊月,蒋婕,一定要活下来!”

朝她们挥了挥手,宋良宵转身大步离去。

苏钊月与蒋婕目送她的背影久久。

蒋婕轻声道:“良宵这是……”

苏钊月却是抿嘴浅笑道:“没什么,就是心结解开了。我相信最终我们都会活下来,一定!”

……

快速的用完午饭,宋良宵又回到了军帐,里边封习和参旗都已经坐到沙盘前。

封习见她进来,面带笑容道:“统帅气势不错,看来方才出去透气后颇有收获,如此一来,相信接下来的议会定会顺遂,让我们开始吧。”

第434章

三人围在沙盘前,看着上边翠沧江对岸那座被崇山峻岭所包围的城池——贵郡,亦是大青逆贼现今的王城。

南疆边陲多为密林高山,少有开阔平地。而贵郡地理位置在南疆算得上是得天独厚,并占据着这一带唯一一块开阔平地,并且为翠沧江一条支流半环绕着,在南边形成一条天然的护城河,四周又多是山岭,使得南部易守难攻。不过若是从腹地过去只需要横渡过翠沧江前方便是条平摊大道可以直抵贵郡北门。

封习率先开口道:“密报统帅与参副统都已经看过,我就不必再多解释,私以为接下来二十四个时辰以内乃是我等进攻贵郡的最佳时机,所以想与二位商讨一下接下的攻打策略以及具体的出兵时辰。”

虽说是三人商议,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封习与参旗分析,所以这次亦不例外,参旗走到沙盘正面从伐逆营一路指到贵郡北门道:“我等行军得先跨过翠沧江,随后再行五十里地方才能抵达贵郡,急行军差不多需要半日,而且以奇人手段,我等一旦行动便很难隐瞒过对方,说不定敌军还会在途中阻挠埋伏。而且听监军意思,敌人有极大可能已经在某处设好陷阱等待我们,这些情况都需一一考虑在内,以免遇到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封习顺手拿起一面小旗插在离营地不远翠沧江一处道:“如今正值春夏交替之际,乃是翠沧江的枯水期,这一段为浅滩,水最深处亦不过到腰部,我军可以连夜在此搭一座浮桥快速通过翠沧江,跨江并不存在问题。而在这之后一路至贵郡北门皆为平坦官道,这段行程视野开阔,两旁多为田地,难以隐藏行踪,不利于埋伏,还不如直接突袭伐逆营更有奇效,私以为这一路遇见埋伏突袭几率不大,行军时常规戒备便可。”

这时,参旗同样拿起一支小旗插在了贵郡北门前道:“他们兵力比我军占优,时间拖越久对他们越有利,贸然突袭我军营地弊大于利,再排除行军途中埋伏可能性,属下以为敌军很有可能会将埋伏设在城门前摧毁我军战车装甲。”

封习看了眼插在北门前的小旗道:“参副统猜测是有几分道理,敌军在人数上占优但,但军备战具却是我军更强些。我军一共拥有十五辆精良战车,他们手中则只有八辆不算精良的老式战车,我们士兵身上战具战甲同样亦比他们精良,摧毁战车确实是提高胜率的一个办法。但我是齐玮就不会这么做,甚至若有条件这些战车一辆都不想损毁,毕竟破坏哪有占为己有香。”

“逆贼前身乃是恶鬼军,这些年来在大望身份见不得光躲躲藏藏,根本就没有固定据点也缺少墨师工匠,大型战备装甲一直是他们短板,若想日后北上攻入望京城,重型战备必不可少,我要是齐玮定会想办法保住这一批战备。”

参旗听着若有所思道:“半路伏击不妥,城门设陷难以保全战车,监军以为他们若要设埋伏会设在哪里呢?”

封习微微一笑长驱直入将军旗直接插到了贵郡城内。

“这里。”

参旗眉头瞬间皱起道:“城内?他想要用百姓性命作为要挟?!”

封习则摇摇头道:“逆贼攻入贵郡城当天就已经将郡守一家及其下属党羽心腹如数斩杀,并将他们头颅挂在城门前连挂了数日,往后两月无数贵郡百姓携家带口出逃,如今贵郡城内就算真有百姓恐怕亦少得可怜,齐玮不会那么蠢。而贵郡城墙虽高但却难以阻挡飞骑与精锐,我军若想在不伤及贵郡根本情况下进城势必不可动用战车,如此一来在城内设埋伏突击我军飞骑及精锐更进一步削弱我军精锐,远比前两种伏击方案受益更大。”

参旗闻言瞬间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城内……齐玮老贼说不定就在高台上看着!”

自从战场逃回大望,这便已经成为他的心魔,一位九阶远比战车更有威慑力!

“我有一事不明,”见二人都表情凝重,宋良宵开口道:“既然贵郡城内已经没有多少百姓,我军直接用战车攻城不就好了吗?”

这下不止封习看着她眼神奇怪,就连参旗亦一脸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