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清楚曹明煜不敢对她动刑,可听惯执卫司的恶名,如今身在此处,若说不心慌那是假的。薛溶月知道不能自乱阵脚,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慌乱。
倒叫曹明煜刮目相看。
别说是刚及笄的小娘子,便是许多官员武将踏入此处,都不免心生胆怯,脚步匆匆,她倒是还能维持冷静之态。
曹明煜眯了眯眸,暗道此女心智非同寻常,若说杀人倒也并非无稽之谈。
按下心头猜忌,他将人带去了正堂。
王金虎是长安城中的小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之死在长安城中却掀起轩然大波,不查不知道,一查方知他竟与许多权贵子弟有瓜葛纠纷。
即使有天子赐下的令牌,在面对这些权贵子弟背后的门阀士族,曹明煜也不好将人全部得罪,个个关去牢房审问,故而将正堂辟开,用于暂时盘查的场地。
薛溶月迈进正堂时,迎面撞见一张熟悉面孔,他在执卫司的护送下,正在往外走。
薛溶月挑眉:“秦世子洗脱嫌疑了?”
秦津惊讶:“薛娘子也涉及其中?”
曹明煜看向护送秦津的燕卫,那人道:“秦世子要去如厕,我正护送他前去。”
曹明煜颔首,带着薛溶月进入正堂中几扇屏风围成的隔间,淡声道:“薛娘子,麻烦您将就委屈一下。”
既入了这执卫司,还有什么好挑剔的,薛溶月一言不发走进隔间中。
曹明煜并没有急着审问他,将她送入隔间后转身离去。
听到正堂门合上的声音,薛溶月扶住椅子深深喘了一口气,泛白指尖捂住心口,她努力平复不安跳动的心,思绪不停。
虽然不知王金虎被谁所杀,且这桩命案为何闹得如此之大,但薛溶月隐隐觉得,这事或许就是冲着她来的。
昨夜,王金虎出言不逊,她命骆震尾随其后,将他打了一顿。骆震做事一贯沉稳有度,薛溶月不信他会失手将人打死,还对她隐瞒此事,更何况……
想起在坊市中听到那几名壮汉的言语,薛溶月暗道,鹿靴,撑伞,出身富贵,难不成是秦津事后恼羞成怒,将人杀了?
正暗暗思忖,忽听身侧的屏风被人轻轻叩响。
薛溶月心下猛地漏了一拍,抬眸看去。
只见左侧屏风后出现一道男子身影,那人锦衣华服,头戴玉冠,是秦津。
悄悄松了口气,薛溶月绷着脸,一时没有开口。
秦津上前两步,玩世不恭的声音轻飘飘响起:“是不是你恼羞成怒,将人给杀了?”
薛溶月勃然大怒:“胡扯,定是你杀的人,少冤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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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引火上身
窗外云开雾散,旭日东升,竹叶簌簌作响,积雨自屋檐奔涌,不断冲洗廊下一排郁郁葱葱的翠竹。
瑰丽残霞自远山之巅荡然,两行燕雀如烟,斑驳日光越山而出倾泻而下,将堂内映照明亮。
秦津逆光而立,宽峨挺拔的身姿如柏如松,他似是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此激动,那看来确实不是你。”
薛溶月反唇相讥:“这般祸水东引,看来是世子所为。”
秦津双手抱怀,闻言“嘶”了一声,不确定道:“你也觉得是我所为吗?昨夜酒喝的有些多,我倒还真是不敢确定。”
……?
薛溶月被秦津的不按常理出牌惊到,脱口而出:“你疯了?”
这桩命案上达天听,旁人唯恐沾染惹得一身腥,都是矢口否认,他倒还言语犹疑起来。
薛溶月嘲道:“世子这话应该对守在外面的燕卫说,好叫他们有个朝向,也能早些放过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目光落在屏风后那道曼妙身姿上,秦津挑了挑眉,歪头似是不解,“我因酒肆争执被执卫司请过来,薛二娘你是因何被审问?”
薛二娘三字被他咬得很重,腔调拖得很长,有一番意味不明的调笑之意。
薛溶月面色不佳:“与你何干?”
“我是想报恩。”秦津声音含笑,“本来昨夜无人能为我证清白,多亏薛娘子那碗醒酒汤。你走后我不仅请了长安名医还请了道观真人,倒是出乎我意料,那碗醒酒汤竟真的无毒无蛊。”
“薛二娘,你若是有求于我,不妨直说。”
薛溶月深知他在试探,对此嗤之以鼻,刚欲开口顶回去,话至嘴边,薛溶月忽而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前思后想,她觉可行。
虽隔一层薄纱绣雁的屏风,但薛溶月逐渐灼热的目光令秦津不禁打了个冷颤。
见她凝目不语,秦津指节微屈,刚欲轻叩催促,屏风后的那道身影却忽而站起。
迈步从屏风后行出,堂内只有薛溶月与秦津二人,说话倒也方便:“秦世子,你的那只宝贝斗鸡可醒过来了?”
秦津警铃大作:“你为何关心我的霸王?”
他不答,薛溶月也不再提,反问:“秦世子就不觉得奇怪吗?”
踏着日色而出,薛溶月行至秦津身前:“怎么近日长安城中这几桩事,都好似冲你我来的。”
“霸王误食你的羹汤,晕迷几日,险些一命呜呼。而我去赴宴时也被奸人所害。如今,你我二人在酒肆饮酒,偏就有人对两家之事胡言乱语,死者与秦世子争执后就一命呜呼,难道秦世子不觉蹊跷吗?”
秦津一语道破:“你想做什么?”
近前两步,薛溶月娇唇微勾,杏眸盛满日光,竟似有几分温和:“秦世子,你就不想将幕后之人揪出吗?”
日光盈盈,挥洒在堂内。
柳枝与薛溶月鬓边碎发一同在晨光下轻扬,金日蔓延至薛溶月杏黄云纹攒珠襦裙上,她长而卷翘的眼睫轻轻颤抖,在日色下根根分明,杏眸更添几分明亮。
秦津幼时养过一只狸奴,素日对他爱答不理,唯有讨食时会常常攀至他的膝头,前爪笔直站立,这般仰头,眸子亮晶晶的注视他。
看似单纯无害,但只要令它得逞,它便会立刻翻脸不认人,跃起身不顾挽留离去,走时尾巴还会故意无情地扫过他。
双眸微眯,秦津抬步欺身上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落有碎光微闪。
他俯身折腰,眉眼探究。
清淡的梨花香在这个距离下横冲直撞地入侵,在这个距离下,薛溶月面色划过几丝慌乱,身子不由退后一步,雪白修长的脖颈绷紧。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秦津见状轻哼一声,下定结论:“薛溶月,你果然不安好心。”
薛溶月做贼心虚:“什么不安好心,我不过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她对视回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我虽有恩怨,但来日方长,可若不将幕后之人揪出,难保再生事端。”
顿了顿,她挑衅道:“还是说,秦世子就这般甘愿让旁人在你头上动土?”
秦津直起身子,剑眉微挑:“薛娘子这般说倒也没错。”
薛溶月心中一喜。
若能与秦津联手,一来,凭借他与定安侯府的助力,想要揪住幕后之人便能省些时日,就算不能如愿,也能将秦津拉入这场浑水中,以便她浑水摸鱼。
二来,只要此人未除,便能牵制住秦津,不必忧心秦津会趁机给她使绊子。
三来,两人就能通过此事多些交集,方便她寻找时机攻略秦津——此事危及她的性命,再不愿意,也不能使性谤气。
此事对她有利无害,而只要是能够让她占上风的事,薛溶月向来都是不遗余力地促成。
“相比于你,确实身藏暗处的不轨之人更令我恼怒。”
“可是……”
不等薛溶月喜上眉头,秦津却忽而话锋一转,好整以暇地反问:“我能相信你吗?”
听出话语中的讥讽之意,薛溶月面色一僵。
秦津意味不明的嗤了一声:“薛溶月,你幼时就拿这招戏耍过我,如今还是换汤不换药。”
“幕后生事之人令我恼恨,而你,也是一个巧言令色的骗子。”
抱胸垂目,秦津面无表情:“薛溶月,我不信你。”
“什么戏耍,你少空口白牙地污蔑我!”薛溶月瞪大双眸,耳尖因恼羞成怒而泛红,“秦津,此事你与我都是……”
话尚未说完,便听屋外传来脚步声,薛溶月言语停下,眼睫不可控制颤动一瞬。
正堂屋门被打开,执卫司燕卫踏进来,沉声道:“薛娘子,请。”
该来的总会来的。
面色沉沉,薛溶月轻吐一口浊气,没有再拖延啰嗦,冷脸饶过秦津,跟随燕卫离去。
燕卫并未将她带去地下牢房,而是去往开辟出来的一间柴房用于临时审问——
温和,有所顾及就是好消息。
咬了咬发颤的舌尖,疼痛令她神智清醒,她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踏进那间散着细尘霉气的柴房。
血迹斑斑的刑具摆满曹明煜身后,有些尚未清理干净,尚存皮肉,看得人呼吸一滞。
曹明煜坐在主位,抬手淡道:“薛娘子,请坐。”
瞥了一眼残存污秽水渍的椅子,薛溶月眼眸流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冷声道:“换把新椅子来。”
沉默片刻,曹明煜眼皮扫过身侧,便有燕卫领命,搬了一把擦拭干净的椅子过来。
曹明煜道:“身处执卫司之人,心中无一不是煎熬。我便不再与薛娘子客套,开门见山了。”
薛溶月神色自若:“请。”
“据店家和食客所述,昨夜薛娘子领了一名女奴和一名护卫入酒肆,那名女奴倒是一直跟随薛娘子,可护卫却在之后不知所踪,我今日登门,也未见此人。薛娘子可否告知我,护卫去了哪里?”
“你说骆震?”薛溶月似是思索了一瞬,开口道,“他昨夜确实护送我去了酒肆,可既已到酒肆,我也不需他伺候,还拘束他作甚,任他自己潇洒去了。”
挑动着用以严刑逼拷打的火盆,曹明煜漫不经心道:“薛娘子倒是体贴下人,你在酒肆中没有护卫就不怕遇险吗?”
“但凡熟悉我之人便知,我一贯如此。至于遇险……”薛溶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明煜,“这里可是长安,有执卫司日夜巡查,在宾客满堂的酒肆中能遇到什么危险?更何况我身边还有女奴侍奉。”
昨夜人多眼杂,执卫司既已审问过店家和食客,知晓骆震中途不见,那想必骆震带着钟愿离去的事情也瞒不住,也正因此,她的说辞更加天衣无缝。
骆震教训王金虎这件事本身就说不清楚,如果坦述后被曹明煜一口咬定是骆震失手将王金虎打死,那她与骆震就真成了替罪羊。
而只要她与骆震供词一致,咬死不认,没有证据曹明煜也无可奈何。
手上动作一停,曹明煜闻言抬眸看过来:“那他今日为何不去薛府当差,难道是还没有潇洒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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