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闪烁间,慕昭然咬了咬牙,十指翻飞,结下繁复法印。冰蓝色的光芒从寒石中迸发,大片晶莹的冰花以她为中心,飞旋出去。
冰花之中有兽影图腾闪过,寒意凛然,迎向半空簌簌落下的剑雨。剑雨在寒气之中凝滞,悬停在半空,下一瞬又齐齐炸灭,随风飘散。
慕昭然一口气还未松懈,却见飘散的冰花之后,竟还残留有一道剑光,撕开寒潮,径直斩到了她眼前。
慕昭然双瞳之中映照出那一缕逼近的剑光,眯了眯眼,用最后一丝灵力催动了镇石。
镇石悬浮在眉心,石上麒麟兽头浮出,张嘴一口将那最后的一道剑光吞进了石中,镇石上的铭文闪烁不休,片刻后,麒麟张嘴,对着远处门神金身,将那一口剑光奉还了回去。
门神金身被自己的剑光击溃,退入石门之上,重化浮雕。
旭金台上,剑修夫子们终于从秘境内异常涌动的灵力,发现了慕昭然的存在,几位夫子面面相觑,“这不是土宫那位瑶光圣女么?”
“我记得她是土行单系天赋,怎么会进到剑道的传承秘境里的?何时进去的?”
有剑修夫子琢磨道:“一个单系土修,都比绝大部分的剑修弟子进度快,能踏入到内域剑山,难不成五行台测错了,她其实有着隐藏的剑道天赋?”
“这还真说不准,我记得曾在典籍上看到过一种隐灵根的说法,这种天赋难以被测出,唯有得遇机缘才能显化出来。”
游辜雪盯着秘境之内,片刻后,蹙紧了眉头。
旁边传来夫子可惜的叹气,“传承之门没有为她打开,看来她确实没有剑道上的天赋。”
内域剑山山顶。
一切尘埃落定,慕昭然警惕地观望片刻,确定那门神将没有后招之后,才终于舒了口气。
她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痕,从地上爬起来,抖去身上狼狈的土灰,骄傲地昂起下巴,双手叉腰等着那石门打开。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她左等右等,那石门竟岿然不动。
慕昭然皱了皱眉,疑惑地打量门上石雕片刻,将石相放在肩上,缓步走上前。
直到走近那石门,门上雕像都没有任何反应,石门亦没有打开。
慕昭然不信邪地推了推石门,又用力踹了一脚,只踹下一缕石灰。这石门仿若一座天然巨石矗立,中间没有一丝缝隙,要不是她先前曾看过石门开启,恐怕都得怀疑这是不是一扇门。
“怎么回事?我接下了这一剑,不是该给我开门么?”慕昭然气怒道,“快点开门!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难道就因为我不是剑修?你又没说只能剑修才能进入!”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将那门上雕像全部砸碎,她在石门下捣鼓了一阵,把自己累得够呛,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
欺人太甚!
慕昭然蹲坐在石门下,气得忍不住掉下两行眼泪,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胡乱抹去眼泪,喂自己吃了两粒灵丹,调息片刻,补充灵力。
随后,再次从地上站起身来,不服气地瞪着那门上石雕,恶狠狠道:“我才不管你这是什么道的传承秘境,既然我都走到这里来了,别以为一道破门就能拦住我,今日你这门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她岂能白白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慕昭然一步步退离石门,站到了十步远处,抬手从腰间的储物锦囊上挥过,一柄金色小剑出现在掌中,被她屈指捏碎。
行天剑炽烈的剑光从小剑中迸发,慕昭然握住这道剑光,掌心煞气翻涌,寂灭之气顺着剑光,游蛇一般盘旋而上,完美地融入剑气之中,使得这一道化神剑气威势暴涨,竟引得秘境之中剑啸齐鸣。
太过强烈的剑气波动,使得秘境震荡,秘境中的弟子都看到了内域剑山上那一道熟悉的剑光,心中皆生出疑惑。
“那是行天剑的剑气?”
“剑道传承秘境,不是化神期以下才能进入么?行天君怎么会在内域剑山?”
“行天君如果进来了,那谁在外为我们撑开通道?”
旭金台上,夫子们亦感觉到了秘境内异常波动的剑气,一同转头看向游辜雪。
萧夫子惊愕道:“那是行天剑的剑气。”
而且这一道行天剑气,比之行天剑现在的剑气,明显更为强盛几分,显然还是游辜雪修为下跌之前便分出的剑气。
行天剑受那道剑气引动,兴奋颤鸣,要不是游辜雪结印压制着,它都快要脱离剑阵了。
游辜雪面不改色,淡然颔首,“嗯,我曾分出过几道剑气送人。”
夫子们无语片刻,现在的年轻剑修,本命剑气说分就分,说送就送,真是没有半点原则。
萧夫子道:“她如此拿你的剑气砸门,引得秘境动荡,可能会影响其他弟子,凝之,我看,你还是把行天剑气收回来为好。”
有夫子附和道:“是极是极,她一个土修,也不知非要闯入剑道传承作甚,真是乱来。”
游辜雪暗暗欣赏着慕昭然砸门的英姿,面露为难道:“诸位应当也能感觉出来,那剑气是我修为下跌之前分出,就连行天剑都险些受其所引,脱离我的掌控,现下怕是无力收回。”
看吧,这就是随意分出自己本命剑气的后患!
在场的几位剑修夫子互相看了看,有人抬头望了一眼钧天岛,此次是法尊主掌开启剑道传承秘境,他没有明言示下,诸人便只好继续观望。
剑道秘境中,慕昭然已到了浑然忘我之境,眼中只有前方那一座石门,她长发飞舞,衣袂翻飞,气势如虹,高举寂灭剑光,朝着前方石门,凌厉一斩。
“给我开——”
石门浮雕剧烈一闪,门神金身被逼得再度显化,那高大威严的身影自石壁中浮出,手中巨剑横空一撩,挥剑格挡。
两道化神剑气碰撞到一起,天地一静,只余刺眼剑光扫荡开。
慕昭然双眼被剑光映得透亮,看到了那门神将寸寸崩毁的金身,浮雕碎裂,石门被劈开一隙,她飞身上前,穿过裂开的石门,这一次再没人能将她挡回。
慕昭然一步踏入石门之后,眼前天地变幻,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金光烁烁,剑意凌霄,反倒是一片凄凉之景。
大地晦暗,寸草不生,唯有残断的剑刃横七竖八地插在土中,碎裂的剑鞘半掩在砂砾里。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处残剑的乱葬岗。
第147章
慕昭然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 踌躇满志地踏入了这一座剑冢。
她走近一柄斜插在地,已然锈迹斑斑,锋刃处完全翻卷的大剑, 看了眼剑柄上系着的完全辨认不出颜色的污浊剑穗,试探性地伸手敲击了它一下。
那大剑看着又宽又厚, 竟在她的一碰之下,嘭地一声炸成了铁屑, 散落满地。
从那崩毁的铁屑中,浮出了一道身影,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修士,他双手撑在膝盖上, 半弯下腰, 将负在背上那一柄宽剑的剑柄往前送去。
“还没系好么?我快蹲不住了。”
在他身前隐约显出另一道身影,看不清面貌, 但从身形来看, 是个姑娘。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崭新的红色剑穗,一边往剑柄上系, 一边没好气道:“催什么催, 再催我不给你了!”
那年轻剑修连忙告饶, “我错了我错了, 你好好系,系紧实点。”顿了顿, 他窃笑道, “我知道你是故意拖延时间, 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姑娘羞赧道,慢吞吞系好剑穗,捋了捋下方垂顺的流苏, 狠狠推了他一掌,“快些滚吧!”
年轻剑修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剑柄上的赤红剑穗来回晃动,编在剑穗上的小铃铛便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煞是悦耳。
剑修回手珍重地摸了摸剑穗,故作难过道:“师妹真没有舍不得?这么狠心,那我真走了?”
他作势转身就走,迈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着急的低语,“你、你早点回来。”
声音虽低,他还是听见了,那剑修晃了晃剑柄上的铃铛,一时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潇洒地扬手一挥,大声道:“好!师妹等我回来!”
那一声意气飞扬的话音很快便消散了,人影散去,地上只剩下残留的碎剑铁屑和一条再也摇晃不出铃音的污浊剑穗。
慕昭然也不知道那剑修最后有没有回去,但他的剑落在了这里,毁成这番模样,想来剑的主人早已不在了。
这座剑冢里埋葬着无数这样的断剑,每一柄剑背后,都曾有一段如此鲜活的过往。
慕昭然行走在其中,偶尔会惊动一两柄剑残存的剑意,瞥见一两幅残存的图景,昭显出剑主人残留的最后一丝爱恨情仇。
就连她这个在剑道之上资质极为愚钝之人,都能感觉到这剑冢之中,或是悲壮,或是决绝,或是不屈的剑意。
越往剑冢深处行去,残存于此的灵剑境界便愈加高绝,所遗留的剑意亦越发凌厉逼人,锋锐森寒,杀伐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慕昭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自四面八方压来的剑威,一重又一重,一道又一道,她每往前一步,都需要消耗极大的灵力去抵御剑威的碾压,稍有不慎就会被剑气贯穿。
在又一次被剑冢内一柄残剑余威震退之后,慕昭然沉声吐出一口气,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痕,又往嘴里塞了一枚灵丹,补充灵力。
她唤出石相,挥舞石杵,轰然砸开前方彷如铜墙铁壁一般的沉重剑威。
前面那么多的阻碍,她都熬过来了,此刻更没有退路。她想要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绯色衣裙被肆虐的剑气撕扯得猎猎飞舞,发上朱钗碎了两根,散落的发丝飞扬在空中。
慕昭然额上渗满细密的汗,面色白得如瓷,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红润,只余惨淡,唯有那一双眼珠依旧黑如点漆,坚定如初,不见半分退怯之意。
哪怕进三步退两步,她也要走到剑冢最深处,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又艰难地往里走了百来步,周围的残剑反倒稀疏起来,四面合围的剑压也弱了许多。
慕昭然听得一声尖锐剑鸣,仰头望过去,只见一柄利剑悬在半空,剑身雪亮,剑刃上隐约流转着赤金色的光芒,仿佛有烈火在其上燃烧。
一股炽烈的剑气从自剑身横扫而出,激荡开来,引得四周无数残剑“锵锵”震颤,与之争鸣。
是奉天剑!
慕昭然瞳孔微缩,低声呢喃:“奉天剑的剑火阳炎?”
慕昭然被这股阳炎之气逼得连连后退,并指于前,灵力迅速结成屏障,堪堪抵挡下扑面而来的烈烈剑火。
前世之时,云霄飏是用从金莲池的那一根日精金藕淬剑,修炼出的剑火阳炎,但这一世,金藕被她抢走炼成了星石,致使他失去阳炎。
没想到,最终还是在这里,重新凝炼出了剑火。
慕昭然听到周围的剑颤之声,转头看去,四面的断剑残刃皆受到奉天剑的剑气所引,残留在其中的剑意纷纷涌出,如烈流奔腾,尽数汇入奉天剑炽烈燃烧的剑火之中。
随着剑意被抽走,四周的残剑接连崩碎,亦化作漫天铁砂簌簌飘散。
与之相应的,奉天剑的剑火愈盛,云霄飏便盘膝端坐在奉天剑之下,周身灵力与奉天剑相呼相应,随着奉天剑的剑势,修为寸寸拔高,看上去已临近极限,即将冲破元婴桎梏,踏入化神之境了。
难怪她越往里走,残剑越是稀疏,原来都被云霄飏吸纳了。
奉天剑的剑势炽烈无比,逼得慕昭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她闭上眼,运转地星诀,循着铭文的指引,悄然绕过云霄飏所在的地方,继续往剑冢深处前行。
又往前行了百来步,前方除却残剑之外,终于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只见剑冢中心,孤立着一块三丈高的巨石,石色幽沉,整块石身之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剑痕,充溢着一股凛冽的剑威。
慕昭然谨慎地靠近巨石,在石身左上角,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试剑石?”
这块石上汇聚历代剑修烙印,剑痕深浅不一,剑意深透入石,与石心气早已密不可分。
慕昭然体内的地星诀铭文闪烁,她已契合木水火土四枚属性的星石,灵基之上只剩最后一片区域的灰暗铭文没有被点亮,眼下那一片灰暗的铭文已然跃跃欲试,想要契约这块大石。
这应当就是她缺失的最后一块金属性星石了。
慕昭然在试剑石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召出石相在旁护法,结印释放出地星诀的铭文,尝试契约她最后一枚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