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使和侍从们都从屋里迎出来,热热闹闹的,但慕昭然却听不进她们都说了什么。
她木然地推开她众人,走进屋里,关上门,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转身坐到软榻上,从腰带褶皱里翻出那一片粘血的花瓣,盯着花瓣发呆。
她不知道这个在烟瘴海作乱的蛊魔是不是阎罗,但她所知道的蛊魔就只有这么一个,阎罗麾下之人尊称他为蛊王,在南荣的属下称他为国师,但是在正道嘴里,都称他为魔。
慕昭然知道阎罗不会死,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死。
前世和他相处得太久了,临死之时,又得知了他对自己的那点真心实意,让慕昭然都快忘记,蛊王阎罗是一个何等声名狼藉的凶恶之人,他是真正的邪魔之徒。
光是“阎罗”这个名号,就代表着死亡。
慕昭然耳边恍惚又响起了饭桌上,师兄们说起的那些被蛊虫屠村的惨状。
当这样的惨烈事迹和梦里那个亲吻自己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慕昭然只要思及此,便腹中抽搐,伏在几案上,又控制不住作呕。
屋内燃着暖炉,身上的雪粒融化后,浸湿衣裙,慕昭然冷得瑟瑟发抖,又开始惶然地担忧起来。
梦,那真的只是梦么?为何偏偏恰好是这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做梦?
游辜雪诛灭蛊魔,身受重伤地回到天道宫,为何还要来竹溪阁里一趟?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狠狠将手里的花瓣碾碎,从榻上跳起,往外走去,一把打开门扉。
所有人都守在门外,霜序担忧道:“殿下,你怎么了?”
慕昭然目光扫过她们,落到榴月身上,朝她摊开手心,“榴月,给我一颗安眠丹,我要立刻入睡。”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阎罗了,也无法确定睡着后就一定能入梦,但她必须要试一试,必须要再一次入梦验证一下,那究竟是不是梦。
榴月取出一瓶丹药来放入她手里,“殿下……”
慕昭然摆摆手,“我没事,就是太累了,你们不用在这里守着,都去休息吧,我没叫你们别来打扰我。”
她说完,关上门,独自进入内室。
慕昭然褪下湿了的衣衫,换上一件干净的内裙,用灵力烘干头发,裹进被子里,从锦囊里取了一支珍珠发钗插进发髻里。
慕昭然第一次出远门,长老们几乎掏空了圣殿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装上了,还列了一张宝物绢帛,详细写了宝物用途,方便她使用。
慕昭然当初对梦境生出怀疑时,就照着宝物绢帛翻找出了这支珍珠发钗。
这支发钗上的珍珠是从蜃兽身体里挖出来的,蜃兽能织梦,它的珠子也是最好的辨梦之物,发钗上有一颗主珠,周围簇拥了几颗小一些的辅珠,若梦里只有她一人的神识,只有中间主珠发亮。
若是有额外的神识入她梦中来,周边的辅珠也会发亮。
慕昭然戴着这支发钗睡了好些天,但这段时间都没有再做梦,久而久之,她便也懒得再戴了,今日又重新翻找出来。
她服下安眠丹,丹药的作用,让她的意识很快陷入迷离。
……
浮剑台,覆雪殿。
游辜雪不喜人多,殿中陈设也极为简单,除了日常起居需要的桌案几榻,几乎没有多余的摆置,覆雪殿内只有两名小童打理日常,寻常时候冷清得一点声响都无。
但今日覆雪殿中来往者众,脚步匆匆。
就连岑夫子都在议完事后,难得地来了这里一趟,询问云霄飏道:“行天剑君现在如何了?”
云霄飏神情凝重,揉了揉眉心,“皇甫先生说,师兄回来得太晚,所中的蛊虫已经入了心脉,先生以前从未见过那种蛊,不知那蛊虫的习性,强行剥离恐会两败俱伤,他只能去找法子看能不能令蛊虫沉眠,师兄现在自封了经脉,在冰池里打坐,减缓蛊虫的活动。”
皇甫思是天道宫医圣,连他都觉得棘手,旁人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岑夫子伸长脖子往远方寒雾弥漫的殿宇望去一眼,说道:“老夫就说,让他每次出任务多带点人手,他偏喜欢一个人逞能,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拎一把剑,就能横扫千军万马。”
云霄飏垂下头,紫色的发带垂在乌黑发间,惭愧道:“是我修为不足,没能帮上师兄的忙。”
旁边有人劝道:“岑老头,都这个时候,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岑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叹一口气。
外面发生的事并未影响到冰池里的人,游辜雪只穿了一件薄衣,周围冰柱嶙峋,地面铺着万年寒冰,光是踏入殿中,便能将人体中的灵脉都冻住。
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皮肤被冻得青白,眼角眉梢都覆上了一层白霜,胸膛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呼吸起伏。
他身体内的机能被压制到了极限,心跳缓慢,隔上很久才会呼吸一次。
烟瘴海的蛊魔比前世晚出关了一年,游辜雪此次外出,早便知道自己会中蛊,在那蛊魔死前的最后一击时,他本可以避开,却还是放任对方将这只蛊拍进了他的心口。
蛊虫入肉之后,便飞快地往里钻,直接扎进了他的心脉里。
那蛊魔临死之时,痛快大笑,“什么狗屁替天行道,哈哈哈哈,游辜雪,我要你这个天道的执剑人,总有一日也变成行天剑下被诛灭的魔!”
游辜雪冷漠挥剑,雷光无情地撕裂蛊魔的肉身,诛灭了他的神魂。
蛊魔残留的大笑声还在山林中回荡。
游辜雪抚着心口,前世他未被这只蛊虫夺走心智,今生自然也不会。
这只蛊会在他心脉里沉眠,然后在未来的那一日苏醒过来,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游辜雪想起御剑回天道宫时,垂眸望见的那一道明黄身影,在乌沉的地面上,像是一朵在冬日开放的迎春花,一副从未见过雪的模样。
他忽然很想见她。
第36章
幸而, 慕昭然如愿入梦,她睁开眼睛,耳边的水声逐渐清晰。
她坐在浮满花瓣的水池里, 正在沐浴,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侍从们的面容, 慕昭然从头上取下珍珠发钗,钗头上那一颗浑圆的蜃珠内, 亮着一星幽幽的光芒,代表着她的神识。
周围辅珠黯淡,现在只有这一颗蜃珠是亮着的。
慕昭然很快从水中起身,侍从围拢过来, 将她身上的水痕拭干, 披上柔软的绸衣。
从浴室出来,侍从端来一壶酒并一只酒杯, 酒杯里已倒上了酒, 绯红的酒水在白玉杯里轻轻摇晃。
“今夜不喝。”慕昭然挥手让她们退下。
端酒来的侍从有些惊讶,不过并未多言, 准备端着酒退下时, 慕昭然忽然又想到什么, 说道:“把酒留在这里吧。”
“是, 殿下。”侍从应道,将漆盘放到桌面上。
殿内的侍从很快退下去, 只剩下慕昭然一人, 她拎着酒壶走到窗前, 推开窗扇,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托腮望着深邃夜空中, 那一轮浑圆的月。
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将园中的各色花枝照得分外美丽,慕昭然心不在焉地扫过庭院,目光落在一株红花树下,瞥见树枝下像是挂着什么东西,在阴影中一闪一灭地晃动。
她抬手招来在廊下值守的侍从,指了指花树下,“那里挂着什么,取来给我看看。”
侍从很快提灯过去,却没能取下那物,空手回到窗前,说道:“殿下,那是去岁七夕的时候,您和国师大人去逛庙会,带回来的同心锁,一连十串,都锁在那合欢树的几根枝丫上,没有钥匙取不下来。”
慕昭然终于想起来,确有此事。
那一年七夕,慕昭然从慕隐逸那里收到了云霄飏暗中传递来的消息,她因此心情很好,七夕节的时候,想要出宫游玩。
阎罗推了所有事务来陪她,即便她心里其实并不想要他作陪,还嫌他在身边碍事,妨碍了她和云霄飏见面,偏偏自己又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不情不愿地随他一同出游。
慕昭然在七夕的集市上看到了这个卖同心锁的摊位,买的人很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她心里想着云霄飏,便多看了那个摊位几眼。
阎罗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掏了一粒银子给摊主,转头对她道:“想买便买一对吧。”
慕昭然并不想和他买同心锁,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既然都走到了摊位前,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为了讨阎罗欢心,她只得开始逢场作戏,故意伸出指尖,娇嗔地戳着他的心口,嘟囔道:“小气鬼,买一对怎么够,要买也买十对,把往年的都补上。”
在讨好阎罗这件事上,她已经炉火纯青。
阎罗面具下的眼眸里果然带上笑意,显然心情大悦,又掏出一把银子,投在摊主的小罐子里,说道:“好,回去就请殿下亲自把它们都锁上。”
然后,他们便带了一大堆的小银锁回来,在院中找了一株合欢花树,阎罗托抱着她的双腿举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肩膀上,非要看着她一对一对地亲手把银锁锁上合欢树枝,锁好后的钥匙也全都让他收走了。
慕昭然买过就忘了,没有将它们放在心上。
但都被她忘了的东西,怎么在梦里还如此顽固地存在着?
慕昭然挥退侍从,蹙眉盯着那一株合欢花树发呆。
圆月从院墙边缘,慢慢攀升到合欢树顶时,远处摇曳的花枝后,显出一道深色人影。对方缓步穿过曲折的花园,踩着石子路朝这里走来。
慕昭然阖上窗,从软榻上跳下去,快步跑到门边,手里捏着那一根珍珠发钗,静静等在门后。
脚步声逐渐靠近,站定在门前,他的身影被廊外琉璃灯中的光,映照在门扉的镂空雕花上,透过纤薄的绮纱,能看清他脸上面具一角的反光。
慕昭然紧紧盯着手中发钗,亲眼看到了其中一颗辅珠逐渐亮起光芒。
这个梦里有两道神识。
是他,一定是他!就算在梦里,他的神识也在纠缠着她。
所以,他也重生了,他和自己一起重生了。
慕昭然心中惶惑,捏着发钗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在他推门而入时,将发钗用力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她逃了。
慕昭然从梦中惊醒,痛哼一声按住手掌,随着清醒过来,疼痛很快从感官里散去,她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里留下了一点深浓的血痕,像是一颗凝固的朱砂痣。
她怔怔地躺着,泪从眼角滑落下去,浸透枕帕。
慕昭然实在不明白,阎罗究竟是怎么想的,如若他和自己一样,是重生之魂,如若他真的还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他不应该恨她么?
要是有个人这样骗她,说着甜言蜜语哄她,最后又背叛她,和别人合起伙来想要杀了她,她一定会恨他,会想要把他大卸八块。就像她恨叶离枝,也恨云霄飏,更恨背叛了她的慕隐逸。
她恨的人太多,一心想杀了他们,只是她现在处处受限,还没有能力杀他们而已。
阎罗,他入她梦里来,也是为了来报复她的吗?
慕昭然紧紧捏着手心里的血痕,裹在厚实的绒羽被褥里,却感觉一股深重的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让她止不住发抖。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得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能够共梦,得想办法和他彻彻底底地断了联系,否则她往后的每一夜都不敢安眠。
慕昭然离开后,那一个梦境并没有因此崩溃。
被遗留在梦境里的另一个人,明明隔着门上绮纱看到了她的身影,但推门进去时,却只瞥见了她一抹虚幻的影子,慕昭然的神识很快从这个梦境中抽离了。
游辜雪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取下脸上面具,随意地抛到一边。
看来,她终于发现了,发现这个梦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然后,不出他所料地逃跑了。
她就这么厌恶他,厌恶到连梦里都对他避之不及。
这个梦境构建在两个人的神识之上,现在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这座宫殿里的一些东西和细节也随之消失,原本布置精细典雅的房间,随着一件件摆置、盆栽、挂画、珠帘的消失,一下变得无趣而空荡起来。
毕竟他从前不曾留意过的东西,梦里自然也不会记得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