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辜雪掀开帷幔,走入内间,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酒香。
软榻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酒壶,白玉杯里还盛着一杯绯红的酒液。
游辜雪走过去,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饮完杯中酒。
他们以后想必不会在梦中相见了。
……
覆雪殿,冰池。
端坐在冰池中央的人忽然浑身一震,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洒落在前方的冰棱上,立即被冻结,游辜雪一动,发肤上的冰霜裂开,簌簌地往下掉落。
“怎么吐血了?难道蛊虫没有被控制住?”皇甫思急道。
这冰池殿中满地是冰,寒气太甚,药童不敢入内,只有皇甫思一人在这里卖命,冰池四角各放着一只香炉,炉中烧着药草。
皇甫思手中捏着把蒲扇,在池边来回打转,身形几乎跑出了残影,轮流着卖力地扇动炉子,炉中腾起一股青烟,青烟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凝为一线,入了池中人身上。
皇甫思跑完一通,累得气喘吁吁,又冷得瑟瑟发抖,险些要掉一条老命。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游辜雪的面色,苦思冥想着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冰池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精神一振,紧紧盯着游辜雪,问道:“如何?”
游辜雪唇角凝着血痕,“多亏先生妙手,蛊虫现在安静下来了,应当能沉眠一段时间。”
皇甫思大松一口气,随即又忧虑道:“蛊虫和你的心脉咬合得太紧,也就只能暂时这般控制住,强行剥离,对你的损伤实在太大,一个弄不好连命都保不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蛊虫既然出自烟瘴海,那烟瘴海中必定有克制它之物,要是能找到那蛊魔老鬼的炼蛊簿就好办了。”
游辜雪沉吟道:“等体内蛊虫沉眠,我再去一趟烟瘴海,寻一寻他的老巢。”
“也只有如此了。”皇甫思摆摆手,总算喘平气息,“要让蛊虫彻底沉眠,需要熏七日,每日熏足三个时辰,这四个药炉就留给你,我会制好丹药,让药童给你送过来。你记住药熏之前务必要布置好绝灵阵,但凡有一点灵力波动,炉中药烟就会飘散。”
游辜雪认真听着,一一应下,皇甫思又交代了他一些注意事宜,最后强调道:“虽然你成天跟这冰池里的冰疙瘩一样冷,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情绪起伏不要太大,免得刺激了蛊虫。”
游辜雪应道:“我记住了。”
等皇甫思哆哆嗦嗦地走后,游辜雪从冰池中起身,回殿中换了一身衣裳,对身边童子吩咐道:“你们俩拿我的玉令去藏经楼,取几本蛊术卷轴回来。”
两个小童接过玉令,见玉令上已标明了卷轴名字,立即带着玉令往藏经楼去了。
外面晨曦将明,游辜雪没有待在殿中休息,他换好一身窄袖的衣裳,刚出门来,便碰到急匆匆赶来的云霄飏。
他关切道:“师兄,你醒了?我听皇甫先生说,你的蛊虫控制住了?”
游辜雪点头,云霄飏颓丧的心情终于重新飞扬起来,高兴道:“太好了。”他打量一眼他的衣着,有些紧张道,“师兄才刚好,就又要出门吗?”
游辜雪道:“我去找紫灵芝。”
“哦,是给那只梅花鹿的?”那只梅花鹿经常来覆雪殿混吃混喝,是少有的能在覆雪殿进出的活物,一来二去,云霄飏也记住它了,他道,“这段时日,我看它跟瑶光圣女那只猫灵玩得很好。”
游辜雪眉梢微动,“是么?”
云霄飏点点头,又自告奋勇道:“师兄在殿中休息吧,我去给你找紫灵芝。”
游辜雪摇头拒绝:“不用,是我答应的它,还有别的事么?”
云霄飏挠了挠头,“没了,我就是来看看师兄。”他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今年的弟子大考,我一定会考得金带,以后再有危险的任务,我也能同师兄一起执行,不会再让师兄一个人了。”
游辜雪颔首,淡淡应道:“好。”随后御剑而出,从浮剑台悬岛上飞下,进了绝山密林中,去给梅花鹿找紫灵芝。
那边厢,慕昭然自梦中醒来后,便失眠了一整夜。
她只要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打转的,都是曾经和阎罗做的那几个梦。
激烈的神魂灵修会令肉身也感觉不适,第一次梦醒之后,她就觉浑身酸软,却只当自己是身子娇贵,舟车劳顿所致。第二次梦醒,她刚经历洗经伐髓,只当身体有所反应也是正常,第三次是在地卷当中,他们在梦中什么也没做,只是被绑缚一晚,她当时感觉到了手腕酸软,却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当时为隔空拔下扶云剑,她也使了很大的力气。
她当真是太过迟钝了,竟在梦里被他戏耍玩弄了这么多次,才察觉出不对。
慕昭然躺在床上,身心俱疲,闭上眼便是那些荒唐的梦,睁开眼又开始惶恐游辜雪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端倪,明日天一亮,就会带着天道宫刑罚堂的人,包围整个竹溪阁,要将她当做蛊魔的同伙,绑上刑台处置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立即打包行李,逃出天道宫,逃回南荣去。
可,逃回南荣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把祸患又一次带回去罢了。
慕昭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辗转反侧,直到天光穿透窗棂,洒落在窗前的妆台上。
外面鸟啼清越,渐渐开始响起侍从们轻巧的脚步声。
千颜花从窗棂外飘飘摇摇地飞落进来,一些落在妆台上,一些落在地上,闪动着朝阳的萤光。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慕昭然揉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洗漱,坐在妆台前由着侍从给她梳发,她昨夜那样失魂落魄地回来,导致身边人都很担心,霜序等人一大早就等在门外了。
但慕昭然却又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阎罗的存在,透露出她重生一世的经历,所以只能憋在心里自己苦恼。
侍从为她束好发髻,担忧道:“殿下昨夜没睡好么?眼睛这样红肿,要不要叫榴月大人进来,给殿下瞧瞧?”
慕昭然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眼角,她这眼睛红肿得太厉害,实在难以见人,便点了点头。
榴月来查看过后,用热水融了消肿的丹药,再用棉布浸湿,给她眼睛敷上,来来回回敷了一炷香,她眼上的红肿才算消下去。
慕昭然没等来天道宫的围剿,忐忑的心脏终于稍微落下去,她今日不打算去石林,让霜序去土宫给夫子们告假,自己坐着仙鹤急匆匆去了藏经楼。
她昨夜思来想去,觉得慕隐逸最后告诉她的那个连心蛊,实在可疑,或许共梦与那蛊虫有关。
她一定要尽快斩断和阎罗的联系,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慕昭然踏入藏经楼时,覆雪殿的两个小童正抱着卷轴从经楼里出来。
藏经楼里有许多来借阅书籍的弟子,因蛊魔为祸一事,借阅蛊术相关书籍的人还不少,慕昭然在其中并不显眼。
藏经楼里经书典籍浩如烟海,要找一卷书籍并不容易,所以经楼的大堂里设有九块玉璧,玉璧收录了藏经楼内所有卷轴详录,可供弟子自主查询。
慕昭然找了一个角落的玉璧,将自己玉令嵌入壁上凹槽,指尖点在玉璧上,输入自己想要查询的内容。
除了连心蛊之外,她还随意地输入了几种蛊虫,玉璧上顿时列出记载有这些蛊虫的书籍卷轴,慕昭然一行行地看下去,在连心蛊那一行只列了一本书籍,显示着已被人借走。
借阅人:游辜雪。
怎么又是他?!
慕昭然呆立在玉璧前,指甲抠着掌心里的血点——这么多蛊术书籍,游辜雪为什么偏偏就借了有连心蛊的这一本?难道他真的已经察觉了什么?
就因为他,慕昭然现在茶饭不思,坐立难安,恨不得找个月黑风高夜把他给暗杀了,免得总是让她担惊受怕。
只可惜,她空有恶心没有恶胆,也没这个能力,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抠出自己的玉令,从藏经楼里出来,哭丧着脸仰头望向高空的浮剑台悬岛。
她为什么就这么倒霉?
越是想避开的人,偏偏越是避不开。
第37章
慕昭然没有立即往覆雪殿去, 她回到竹溪阁,把夷则捉了过来,让他给她占卜。
夷则掏出龟甲铜币, 签筒,蓍草, 星盘,摆了一片占卜道具, 一脸郑重地问道:“殿下想占什么?”
慕昭然托着下巴,愁眉苦脸,“你帮我算算游辜雪什么时候不在家。”
听说覆雪殿里人很少,只有两个童子看门, 慕昭然想着, 反正她身上法宝多,找个游辜雪不在的时间, 想必很容易潜入进去。
她只看卷轴, 看完了就走,应该不碍事。
游辜雪刚诛蛊魔回来, 受了重伤都还要来她的竹溪阁转一趟, 这实在太可疑了, 慕昭然不确定阎罗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便有些不敢见他。
她更不可能上门去,直接找他讨要蛊虫的书籍, 否则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唯一的办法, 那就只有偷偷地去, 偷偷地看,神不知鬼不觉。
夷则茫然道:“啊?殿下要打探行天君?”
慕昭然点点头,“原本翻看一下剑修的课程表, 就能知道他的一些安排,但游辜雪受伤了,他最近要养伤,不会去上课,所以需要你给我卜算一个偷鸡摸狗的良辰吉日,能算出来么?”
夷则思索片刻,语气不太肯定道:“能是能,但行天君的修为比我高,我若卜算他的话,准确率会比较低。”
慕昭然抬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对他寄予厚望,“夷则,你之前为我卜算的天道宫之行,不是说就很不吉利么?你看,自从进了天道宫后,我就处处不利,这不是都一一验证了?你要相信自己,我也相信你。”
南吕在旁边充满干劲地帮腔:“阿则,殿下都这么相信你了,你还在犹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卜天卜地卜未来,一个游辜雪算什么?你要相信自己的衍占之能,快卜,把他的亵裤颜色都给殿下卜算出来!”
慕昭然:“……”这倒也不必。
况且,就游辜雪那天天披麻戴孝似的一身白,亵裤是什么颜色,还用得着浪费灵力卜算么?
慕昭然的思维成功被南吕带偏,反应过来后,用力拍了拍额头,把脑子里的脏东西拍出去,起身道:“夷则,我等着你的结果。”
夷则被圣女殿下委以重任,硬着头皮闭门占卜,直占到金乌西斜都还没从屋子里出来。
快日落时,梅花鹿把乌团送回来,走到院门时忽然听到高空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它抛下乌团,都没来得及进院中和慕昭然打招呼,就掉头冲出了竹溪阁。
慕昭然让侍从准备的一碟子果脯,这下没有了投喂对象。
她疑惑道:“怎么跑这么快?是因为刚才的哨声么?这只梅花鹿有主人?”
霜序摇头,“应当没有,它成日都是在山野里游荡,身上也无灵兽契约。”
“好吧。”慕昭然随口应道,她心思不在这上面,转眸盯着侧院的门,等待着夷则的结果。
另一边,梅花鹿踩着逐渐昏暗的夜色,凌空而起,越过绝山茂盛的林木,匆匆往高空浮岛而去。
游辜雪耗费了一日的时间,找到一朵紫灵芝,在山溪里清洗干净,盛在碟子里,就放置在覆雪殿的正殿几案上,梅花鹿用鹿角拱开殿门,一眼就能看见。
紫灵芝采摘下来后,灵力就会开始流失,所以每回采到紫灵芝时,他都会吹一声哨子唤梅花鹿尽快来食。
梅花鹿在正殿中喜滋滋地嚼完紫灵芝,充沛的灵力灌注入血肉,梅花鹿周身灵光波动,鹿角又往上长出一寸,整只鹿看着越发高大威武。
它吃完紫灵芝却没有立即离开,转动脑袋四下望了望,抬起蹄子往覆雪殿后殿走去。
游辜雪在房间里换衣裳,听到鹿蹄声响,一边系腰间系带,一边绕过屏风走出来,对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鹿问道:“怎么了?”
梅花鹿昂首挺胸地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张开嘴吐出一堆东西来。
一把乌木梳,一条手帕,几只耳坠,一条缠绕打结的腰链,一只荷包,还有一根逗猫棒。
游辜雪动作一顿,走过去拿起乌木梳,一缕熟悉的栀子香从细密的梳齿间飘逸出来。
他盯着乌木梳看了片刻,将梳子重新放回去,冷声道:“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的,便还到哪里去,否则,以后别想再吃到一朵紫灵芝。”
梅花鹿不敢置信地歪头,不明白今日的马屁怎么会拍到马腿上。
它为了混入竹溪阁,拿到更多东西,这段时间在猫爪之下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当那只猫灵的坐骑,好不容易才偷到这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