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然脑海里只来得及冒出寥寥几个念头,随即就被直冲头顶的杀念所取代,她用力地挣扎起来,越是挣扎,捆在周身的锁链便收束得越紧,似要将她勒断。
她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狂风呼啸,旗帜猎猎作响,喊杀声震天,刀兵交战的轰鸣声后,是凄厉的嚎哭。
紧接着,她又听到些别的声音,潮水似的冲入她的感官里。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神州这片土地里葬了太多不平的枯骨,他们的仇怨苦楚被时间所遗忘,但却被埋骨的土地深深记住了。
慕昭然彻底陷入杀念之中,她发狂地张开獠牙撕扯身上的锁链,不管不顾地去冲撞压迫在四周的屏障,锁链被她撕扯得断开一截,金色的铭文飞溅向四方。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鸣响忽然刺入意识,仿佛在她灵魂上震颤,压下了所有声音。
慕昭然混沌的神识忽地清明了几分,茫然地垂首看了看自己被绑缚的手腕,臂上的锁链还在不断崩裂,相扣的铭文一个个崩裂,飞溅。
是地星诀的铭文。
她的意识在石相体内?
慕昭然醒悟过来,神识骤然从石相中抽离,崩裂的地星诀铭文重新凝聚回去,化作锁链,束缚在了那凶戾的石影之上。
那幽幽鸣响的剑鸣声也停下了。
慕昭然终于彻底清醒,睁眼便见六师姐圆嘟嘟的脸颊,见她醒来,望舒睁大一双浑圆的杏眼,高兴道:“师妹你醒了,我去叫夫子来。”
说完,飞快起身,往门外跑去。
望舒跑出去后,榴月才坐到床侧来,帮她诊了诊脉,问道:“殿下有没有哪处不舒服?”
慕昭然躺在床上,还有些不甚清醒,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雪色,明亮得晃眼,却没有什么温度。
她眯了眯眼,有些呆愣地抬手,挡住刺眼天光,问道:“我睡了几日了?”
榴月道:“有三日了,土宫的师长们每日都会来看一看殿下。”
慕昭然知道夫子们在担心什么,她忽地想到什么,指尖落在眉心处,问道:“渡劫那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榴月想了想,说道:“殿下历劫太过仓促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当时劫雷太盛无法御空,等雷散后,我们才赶来土宫,那时候只看到殿下二师姐的石相坐在院子里,手心里托着殿下。”
所以,最后接住她的人,是二师姐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慕昭然没再多想,从榻上起身,让榴月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走出屏风外,在外间等着。
六师姐先探了个头进来,见她收拾妥当了,才推开大门。
慕昭然看到当先踏进来的岑夫子眉头紧皱,嘴角往下撇着,满脸都写着不悦,心里当即咯噔一声,随即又看到跟在林夫子身后走进来的游辜雪,她忐忑的心跳又平复下来。
——岑夫子这脸色大概不是摆给她看的。
果然,岑夫子走到她面前来时,面色明显和颜悦色了许多,先问了一番她的身体情况,榴月代她回答着岑夫子的询问。
慕昭然不知道游辜雪为何会来土宫,探究的视线便忍不住移到他身上,目光先在他高束的发冠上停了停,又顺着搭在肩头的一缕黑发滑下去,停留在他束着革带的腰际。
那紧窄的腰线和铜镜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都过去了这么多日,慕昭然发现,她竟然还能记得那些水雾朦胧的细节,还能清晰地想起来,水波拂动在他腰线时,黏在腰侧的一缕发尾。
慕昭然脸色一瞬间涨红,气血似乎都往脸上涌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鼻子,生怕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淌下两管鼻血。
那可就太丢人了!
游辜雪自然察觉到了她流连在自己腰身处的视线,瞥见她慌张捂鼻的举动,忽然明白过来,那日在镜面上瞧见的一抹红痕是什么,心中微哂。
身体还真是诚实。
岑夫子偏头打量她,蹙眉道:“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红?是不是石相有什么异动?”
慕昭然又慌忙放下手,看一眼自己干净的指尖,松了口气,说起石相,她心中不免沉重,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夫子见她镇定下来,开口道:“我想,你应该知晓你炼制出的石相有些异样吧?”
慕昭然忐忑地点了点头,“我半昏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些两位夫子的谈话。”
林夫子原本还在斟酌用词,听她这么一说,便直言不讳道:“大地载物,滋养万灵,亦沉埋百厄。你所炼制的石相,聚地煞之气而生,乃是一凶煞之物,若是心神不坚,则容易遭到反噬,从而迷失心智,堕入魔障。”
岑夫子在旁颔首,他教导弟子,历来求稳,劝说道:“照我的意思,趁你现在尚未被它的煞气所惑,不如趁早毁了此相,虽会对你根基有所损伤,但也免了后患无穷。”
林夫子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又吞下了将出口的话。
慕昭然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昏睡中时,她曾听见两位夫子的争吵,林夫子说的那一线出路,必然是一条艰险之路,何况她虽渡过雷劫,却是借了叶离枝的好运道,侥幸而已。
她以后每破一境,总不能次次都拉着叶离枝一起扛雷吧?
但要让她毁了石相,损伤根基,岂不就断了往后的修途,又沦落为前世那样的平庸之地?她还如何登上钧天殿,去请下承天鉴来?
慕昭然闭目内视一眼丹田,一眼便看见了灵基上那一颗浑圆的金丹,许是因为现下灵力亏空,金丹色泽有些黯淡,但即便如此,也比前世所凝结的金丹,要凝炼耀眼上十倍。
这枚金丹位于灵基的中心位上,与地星诀的铭文嵌合一体。
慕昭然顺着铭文锁链看到被囚于灵基内部那一团戾气萦绕的黑影,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个好东西。
昏迷之时,若不是有剑鸣声响,她差一点就会被自己的石相吞噬心智。
慕昭然掐着掌心,踌躇不定,抬头往一直安静地站在最后那人看去,迟疑问道:“游师兄也是来劝我毁去石相的?”
“我执掌行天剑,负辟邪镇厄之责,来此只是职责所在。”游辜雪眼神沉静地回视她,“石相与剑修手中剑是一样,皆为心之映照,旁人终究只能给你建议,慕师妹或许应该问问自己,此心是否可控,此相是否可留。”
岑夫子闻言冷哼一声,却又道:“他说得不错,石相去留关乎你往后修途,是要求稳还是走险,都得由你自己决定,我们身为夫子,也不能替你定夺。”
林夫子道:“若去,我与诸位夫子会设下法阵,由行天剑动手,一击斩断你与石相的联系,尽量减轻对你的损伤。若留,那你便得入无象塔,消磨你石相上的戾气,直到你能完全掌控住它,才能出来。”
“无象塔?”慕昭然睁大眼睛,脑海里浮出刑罚堂后方那一座耸立的黑塔,“那不是惩戒犯错弟子的地方吗?”
游辜雪道:“亦是磨砺心志之地。”
林夫子解释道:“无象塔最初铸造出来时,实则是为了让门中弟子试炼,斩去身上负累,开拓心境之地,只是有些弟子即使入内也难以解脱,久不能出,传来传去便令大家对它生出畏惧,轻易不愿意去了,才被归入刑罚堂中。”
慕昭然:“……”听着就很不妙。
慕昭然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要是一直控制不住它呢?”
游辜雪道:“你若无法掌控它,自然只能毁了它。”
林夫子见她踌躇,安慰道:“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多思量几日。”
慕昭然闭眼,定了定神,复又睁开眼睛,看向屋内诸人,说道:“不用考虑了,我入无象塔。”
虽然已做下决定,但慕昭然刚历雷劫,灵力空虚,还得先休养几日,等灵力回复了才能入塔,为防意外,她依然留在土宫,待在夫子们的眼皮子底下。
众人散去,留她静养,临出门前,楚禹忽然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叶子,递给她道:“来,这是你债主留的。”
慕昭然茫然地接过来看,这叶子像是被重重踩过,留着两瓣深刻的蹄印痕迹。
楚禹事不关己地笑道:“你渡劫那夜,将你从后山密林中背出来的梅花鹿给我的,应该是等着你日后还恩呢。”
游辜雪回眸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微一怔愣,随即忍不住皱眉。
那头鹿倒是比他还懂得如何挟恩图报,擅作主张。
第62章
土宫的后方有一座可供休憩的院落, 院落宽敞,内有七八座小楼,夫子们有时处理事务忙过头了, 会来这里过夜。
像修炼狂魔二师姐和喜欢照顾人的大师兄,他们干脆就住在土宫之中。
慕昭然吃了一些大师兄送来的灵食补充体力, 打坐修炼了一下午。
她也尝试着去驱动自己丹田内的石相,只不过每次甫一触及它, 神识便像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不觉满心戾气,挣脱出来后,神识又会分外疲惫。
榴月帮她按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 她才稍稍缓过来, 泄气地躺在榻上,脑袋枕在榴月腿上, 捏着那一片被蹄践踏过的叶片, 对照着窗外月色来回查看。
榴月道:“楚姑娘说的梅花鹿,应该是和乌团玩的那一只吧?”
“是它。”慕昭然伸出一根手指, 描摹着叶片上的蹄印, 笃定道, “雷劫之下, 绝山的生灵应该都躲起来了,不认识的梅花鹿会无缘无故地救我么?”
不过她当时分明感觉到, 是有人先接住了她, 至于这个人是谁, 她现在倒是知道了。
游辜雪。
定然是他。
要不是那日在铜镜里看到梅花鹿趴在游辜雪的水池边,他们一人一鹿的互动,看上去也十分熟稔, 慕昭然绝无可能想到,那头梅花鹿竟然会是他养着的。
替天行道的行天剑君,养了一只小鹿贼。
那鹿偷了东西,最后却又忽然将东西都还了回来,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被他发现了,才会令梅花鹿又送回来。
那双影镜呢?
是梅花鹿胆大包天地私自藏起来了,没有被他发现?
还是说,游辜雪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留下了那一面镜子,故意将它放置在水池边,故意……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他可是游辜雪,行天剑君游辜雪,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慕昭然摸了摸鼻子,把脑子里荒诞不经的想法都抛诸脑后,放下叶片,问道:“叶离枝如何了?”
榴月道:“灵尊金口玉言,令叶离枝拜入了天道宫内门,在龟驮碑上录了名,赐予了玉令,分配了一处居所,不过她与殿下一样,刚过雷劫,灵力空虚,暂时还未上五行台测验天赋。”
叶离枝的天赋,慕昭然自是知道的。
她身怀五行天赋,每一系的天赋都相当出众,前世在五行台测验天赋时,五行光芒耀眼得直冲天际,整个天道宫皆能看见,引得五宫夫子争相抢夺,想要将她收入门下,她也因此一举成名。
叶离枝晚了她那么久才开灵窍,甚至错过了地卷,只在青龙琉璃镜中走了一遭,便能与她同时结丹。
慕昭然在土修一道中已经算是进境飞速的了,可与叶离枝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更遑论上一世她在剑道一途中举步维艰,偏生另一人却能一步登天,想要不嫉妒她,是真的很难。
她是单系天赋,只能走土修一道,丹田里的石相,她没办法舍弃。或许是她的心便恶毒难堪,所以炼制出的石相也是凶煞难堪之物,但既然是她自己炼制出的石相,她也只能认了。
慕昭然抬手抓住榴月的手,从她腿上起身,“好了,我的头已经不疼了,你也去休息吧。”
榴月给她点了一小盏安神香放在床头,才退去侧间休息。
慕昭然昏沉了三日,眼下实在没什么睡意,瞥见叶片上的蹄印,思索片刻,鬼使神差地又从锦囊里取出了那一柄巴掌大的手执铜镜。
马上就要进无象塔里受苦了,在进去之前放松一下,这不过分吧?
慕昭然理直气壮地想着,却爬起来吹灭了灯,又关上窗,在黑暗中摸索上榻,将半张脸都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鬼鬼祟祟地往镜子里渡入了一缕灵力。
镜面波动,显出另一端的场景。
但令人失望的是,画面显示的却不是那日的水池,自然也没有师兄出浴图可以欣赏。
梅花鹿不知道又把那面镜子叼去了何处,镜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等了片刻,正欲撤走灵力关了镜面,镜中的阴翳却忽然剥落下来,透出一片柔和的光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