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妇改造日常 第64章

慕昭然一下紧张地连呼吸都停了,借着这点柔和的月光,才看明白,那剥离下的阴翳是覆盖在镜面上的雪。

那镜子大概是被梅花鹿丢在了雪地里,有一半镜面依然陷在雪里,只有上半截能够看见景象。

远处的青石地上,有人正在月下练剑。

行天剑剑光如虹,即使听不见剑啸之音,也能想象它劈开空气时的锐利鸣响,游辜雪的剑法实在飘逸,他一身白衣翩跹,宛如风中狂舞的雪花,剑过之后滞留于空中的电弧明灭闪烁,让人颇有些眼花缭乱。

剑气激荡旁侧的一株梅花树,赤红的梅花与雪片同时纷扬,金色电流自剑尖流出,在雪片之间跳跃,将花与雪滞停于半空。

待他收剑之时,花与雪才一同飘落。

簌簌的积雪从上方落下来,将镜面又一点点掩盖,雪后的身影便渐渐模糊起来,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慕昭然眼睫愈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双影镜上的灵力许久都未有波动,游辜雪收剑回鞘,屈指一勾,铜镜从雪堆里飞落手中,他拂开镜面落雪,看到了另一端隐藏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

她竟然睡着了。

梅花鹿哒哒地蹦跳过来,歪着脑袋看一看镜子,张开嘴想要去叼,被游辜雪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手腕一转,将双影镜收入袖中。

两日后,慕昭然入无象塔。

这座黑塔坐落在刑罚堂的大后方,塔身七层,覆盖着厚重积雪,飞翘的檐角下挂着铜铃,每当有人出入,铜铃便会摇响,震下簌簌雪粒。

林夫子道:“相由心生,石相与你的心境密不可分,你心中有仇怨戾气,才能与地煞共鸣,无象塔能洞彻人心,助人斩执念、破桎梏,你且去吧。”

慕昭然颔首,深吸口气,踏入塔内。

无象塔内只有一处空间,但每个人踏入塔内所见之景皆不相同,土宫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人曾入过塔内。

楚禹入塔所见的,乃是一座被异族攻陷的城池,是她还在俗世之中时的家乡,如今那座城池已经掩埋进了黄沙之下,成了一座废城。

她痛恨自己当时孱弱,无法护卫家乡,所以炼制出的石相,才会是那样一位英武的女将军。

五师兄莫银安入塔所见的,是一片枯竭的大地,干旱龟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饿殍遍地,是以他选择了修习土术,培育灵土。

慕昭然也想象过自己入塔后会见着什么,也许会是国破后的南荣都城,也有可能会是那一墩令她恐惧的蛊鼎,但怎么也想不到,她踏入进来,见到的却是一座湖。

她蓦地回头,塔门已经不见了,目之所及,只剩下脚下的这一片静湖。

湖面上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湖水幽深,水质澄澈,水中无有鱼虾,也不见水草。

慕昭然环视一圈这座湖,定了定神,双手结印,释放出自己的石相。

一团黑影在半空成型,那影子尚未完全定型,只看得出个大致的人形轮廓,甫一现身,周身戾气便喷涌而出,宛如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盘踞在湖面上。

慕昭然召出一枚炙热的星石,星石在她手中化为熔岩淌落下去,凝为一条赤红长鞭,鞭上扣着一个个地星诀的铭文字符,她眯眼道:“你不是一直叫嚷着要杀杀杀么?来吧。”

石相嘶吼一声,膨胀的煞气黑影如同章鱼触手一样朝她甩来。

慕昭然扭身躲过一条粗壮的黑影,手中熔鞭飞溅着火星,迎着黑影甩去,空气中烧出滋滋的声响,热烟滚滚间,那条煞气凝结的黑影触手被撕裂开来,煞影落到湖面,立即沉入了水下。

看到这一幕,慕昭然精神振奋起来,另一手召出药杵,闷头就往前砸去。

慕昭然熔鞭和药杵齐出,和自己怪物一样的石相斗在一起,打了个天翻地覆,竟然还有些痛快。

但没过多久,她就痛快不起来了,慕昭然斩落了一团又一团的煞气黑影,煞气落下都会被湖水吞没,但它的身形却不见丝毫缩小,源源不断的煞影从它身上涌动出来,像是没有尽头。

感觉不是她在消耗石相的戾气,倒是她的灵力快被石相消耗尽了。

慕昭然灵力渐空,动作渐渐迟缓,手中熔鞭短了一大截,石杵也砸不动了。

一条煞影甩过来,一下将她吸入其中,慕昭然只觉一股戾气直冲头顶,意识再次被杀念裹挟,趁着尚有最后一线清醒,她释放出地星诀铭文,想要将石相重新锁住。

金色的铭文字符与煞影不断地碰撞到一起,铭文一旦成链,又会被煞气撞断,如此交锋了数回,都未能成功。

慕昭然的意识越发混沌,就在她要被自己的石相吞噬之时,一条银丝细线忽然甩荡过来,尾端的鱼钩挂住了她的衣领,猛地将她拽出了煞影里。

她就像是一尾被钓上的鱼,倒飞上天,重重地跌落到一条小船上,船上猛烈地晃了晃,险些翻倒。

待平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由远及近,在她头顶上方道:“我来看看,老夫这是钓了一条什么鱼?”

慕昭然被摔的晕晕乎乎,闻声猛地抬起头来,瞳中映出对方一张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容,诧异道:“师父?”

老头后仰坐回去,嫌弃道:“谁是你师父?老夫何曾收过一个这么没出息的徒弟。”

慕昭然:“……”她揉着屁股坐起来,望一眼远处湖面上戾气冲天的石相,改口道,“好吧,老头,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都被埋在地卷中了吗?”

害得她还难过了好久,结果竟是骗她的吗?!

老头慢条斯理地捋着鱼线,将鱼钩从她领子上取回去,“这石象塔曾是我的法器,有我一缕神识,不是很正常么?”

慕昭然还没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被痛得龇牙咧嘴。

老头捋顺了鱼线,钩上也不挂饵食,便抛入水中,坐在船头又继续钓起了鱼。

“这湖里有鱼吗?”慕昭然好奇道,她进来之时看过水下,这湖里别说是鱼了,连根水草都没有。

“多得很呢。”老头说道,皱起满脸褶子,一脸愤然,“你们这些不肖子弟,把我这无象塔当成了垃圾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丢。”

刚刚才斩落了一堆煞气进湖里的慕昭然:“……”

第63章

慕昭然趴到船头往水里看, 湖水清澈,但因为幽深,水下黑黝黝的, 还是什么都没能看见。

她好奇道:“别人都丢了什么东西进来?”

老头叹息一声,“七情六欲, 贪嗔痴念,一些自以为是负累的东西。”

慕昭然默然片刻, 说道:“这塔不就是让人磨砺心志的么?七情六欲,贪嗔痴念,都是修行路上的阻挠,斩落这些负累才能明晰本心。”

老头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荒谬!修心修心, 修的是有情而不为情困,有欲而不为欲扰, 能于贪嗔痴念下, 守住念起念灭之间的一线清明,方是正道。”

他提起鱼线看了眼, 又放回去, 摇摇头感叹道:“人生有七魄, 喜、怒、哀、惧、爱、恨、欲, 怎可能只爱不恨,只喜无悲?不然何以为人?这样一味斩来斩去, 早晚把自己斩得面目全非。”

慕昭然捂着被敲痛的额头, 乌黑的眸子转了转, 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尽管他这么说,慕昭然也没别的法子,夫子们让她进无象塔, 必须得消磨掉石相的戾气,彻底控制住它,她才能从这里出去。

要不然,就只能舍弃石相,断了往后的修途。

她与石相打了一遭,斩落它身上无数的煞影,可它身上的戾气依然很重,盘踞在湖面上像是一座高耸的黝黑山包,想要从无象塔里冲出去。

周身煞影将它裹在当中,让慕昭然这个主人,都始终未能看清自己石相的真容。

慕昭然见老头沉迷钓鱼,不再理会她,她也安静地坐下来,盘膝打坐恢复灵力。

等到丹田灵力充盈,她也歇息够了,又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跟老头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气势汹汹地朝着湖面上的石相冲过去了。

老头兀自坐在船头上钓着鱼,没有管她。

无象塔里没有昼夜之分,始终都是这样一幅场景,慕昭然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一开始还记着自己和石相打了多少回,后来,就连这个也数不清了。

又一次被老头从煞影里钓出来后,慕昭然躺在船上,彻底自暴自弃。

“你说得对,我就是没有出息,连自己的石相都收服不了,你不认我这个徒弟是对的。”慕昭然灵力空虚,累得虚脱,望着远处还是如一坨山包一样的石相煞影,面无表情地落下两行清泪。

老头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根鱼竿来,塞到她手里,悠闲道:“累了?那陪老朽来钓会儿鱼吧。”

慕昭然把鱼竿往地上一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朝他倒出一肚子苦水。

“钓什么钓,我哪有心情钓鱼!别人的师父都是手把手地教弟子,哪里不行指点哪里,你倒好把那个地星诀传过我就当上了甩手掌柜,我都快被石相打死了,你还在这里钓鱼!钓这么老半天,也没见你钓上一条鱼来。”

她气怒上头,口不择言,属实有些迁怒了。

老头也不恼,笑呵呵道:“我钓不上来,兴许你能钓上来呢?”

“我才不帮你钓!”慕昭然犟种脾气上来,也不想再听他多说,操起药杵和熔鞭又往石相冲过去。

老头幽幽叹气,摇头道:“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慕昭然和石相又打了几个来回,彼此之间是越战越狠,互相都有点奈何不了对方。

石相的煞气源源不断,慕昭然的灵力却有尽时,在又一次险些被石相吞噬前,慕昭然没等老头再钓她,自己找了个时机退回到了小船上。

一旦上了船,石相便像是失去了目标,只能在湖面上狂啸。

慕昭然坐在船上恢复了一会儿灵力,垂头丧气地从船上拿起鱼竿,随手丢进湖里,坐到老头旁边,默不作声地盯着远处的石相沉思。

老头说得没错,斩煞的方法兴许是错的。

夫子们说她炼制的石相为地煞,是土地里诞育出的仇怨杀怪,是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她当初昏睡中时,曾被石相吞噬过灵智,那时所听到的声音,形色万千,都是它身上煞气的来源,是经年沉埋于地下的沉疴。

除非这世上再无一具怨骨,否则又如何能斩落得尽?

大地承物,滋养万灵,亦沉埋百厄,她想要得到大地的力量,却不愿接受它的沉厄,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慕昭然一时想得出了神,直到鱼竿忽然绷紧,她猛地回过神来,紧紧抓着鱼竿,视线追随着来回乱窜的鱼线,难以置信地大叫道:“有鱼,真的有鱼咬我的钩了!”

老头喊道:“快快快,收线收线。”

一老一少手忙脚乱,差点掀翻这一条船,终于拽起一条黑鱼,飞跃出水面。

慕昭然抱着鱼竿摇晃了半天,才把它甩进船内,她埋头盯着在船底活蹦乱跳的鱼,不知怎么,竟觉得它有几分熟悉。

她像是被蛊惑住了一般伸手朝它摸去,那黑鱼身形忽然一散,化作一缕黑气顺着她的指尖缠绕而上,直入眉心。

是斩落的石相煞影!

慕昭然惊愕后退,却已来不及,她瞳孔忽地涣散,闭着眼倒下去。

老头忙伸手接了她一把,手掌垫在她脑后,免得把这颗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磕得更钝了。

慕昭然紧蹙着眉头,丝丝缕缕的石相煞影在她眉间缠绕,化作一段陌生的景象,激烈的蝉鸣声冲入耳中,她睁眼先望见一缕袅袅的青烟。

青烟下是一个土陶碗,碗里放着两个粗粝的窝窝头。

这是路旁一间简陋的土地庙,两个年迈的村民在庙前烧了这一炷香,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慕昭然在旁看了半晌,等他们拜完,跟着一起进了旁边的村子里。

这村里统共只十来户人家,都靠着种地为生,村民也淳朴,邻里之间帮衬着,即便处在深山老林里,日子也过得红火。

慕昭然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很多圈,也不明白这样一个小村子为何能生出戾气。

直到一场夏夜暴雨,冲垮了山体,整个村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埋在了泥土之下。

他们当中有人家才成了亲,有人家中才添了一双儿女,有人家的孩子出息了,在县城里站住脚跟,来信说过几日就来接家中父母进县城里住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场暴雨里戛然而止。

慕昭然茫然地站在雨中,她试着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救他们,可眼前之景并非真实,只是土地里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年的一段过往,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