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老虎钳。
对了,直到此刻云雀才发现,他的裤子是油布的,鞋子是胶鞋,简直细节控。
他没有恐吓威胁,也没有逼问,有理有据,是逐条反驳。
他抬一根手指:“你说林蕴没用了,说唐明想杀她,你是在撒谎。”
再说:“军统申城站最核心的力量就是别动队,而且他们大多出身申城名门,也爱金钱,但更爱国,是真正想救国的人,因为林衍的叛变他们本来就心思浮躁,如果林蕴死,他们会造反的!”
云雀吞了口唾沫,也打了个哆嗦,她没想到赵凌成居然那么了解当时的情形。
赵凌成再抬第二根手指,好吧,他的手就像他爸,又粗又大。
他再说:“你知道林蕴暗杀唐明的儿子却不声张,也不是因为你心地善良,而是因为当时军统只让你负责杀害地下党的工作,别的工作不让你参与,可是你希望参与,也只有你参与了,才能获得战场上的情报,你只是在放任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内斗的越厉害,对你们日方的战局会更有利,因为你能直接获取国军战场上的一切调兵情报。”
说白了,军统内部斗的越欢,越会倚仗云雀这个外人。
而在她看来,不仅地下党是狼,国党其实也是,她拿着薪水,挑唆他们内斗。
云雀低头掩饰慌乱,因为她意识到了,赵凌成是她蛊惑不了的。
拿虎头钳迫使她抬头,赵凌成再说:“林蕴生孩子的医院就在我党申城联络站的旁边,她当然就是在等一个人,那件事应该是秘密进行的,但不知怎么,你和唐明提前知道,你们怕她生完孩子就会离开,所以你们绑架了奶妈,搞走了医生。”
云雀想低头,但被老虎钳怼着下巴,低不下去。
油灯在跳跃,她的眼睛也在闪烁,唐天佑也听的入神。
赵凌成再说:“虽然我不知道,但据理推测,林蕴在等赵勇,而你既然能唆使人连医院里最后一支盘尼西林都搬空,自然知道该怎么跟赵勇接头。”
沉默片刻他又说:“你模仿林蕴的声音,告诉赵勇自己骗了她,她怀的孩子是唐明的,让他赶紧离开,如果不是怕惊动到林蕴,你甚至想杀了赵勇的,对不对?”
唐天佑倒抽一口冷气,心说对啊,一个那么擅长模仿的女人,她能不模仿林蕴?
甚至于后来别动队的人找林蕴时,她给林蕴毒品吸,然后再假冒她了吧。
不然一帮有知识有身手的国人,怎么会听她一个外族人的?
唐天佑当时就在申城,在母亲身边,他意识到了,他父亲不是爱林蕴,而是要借她来稳定军心。
赵凌成再轻嘘一口气:“当时的申城是座孤岛,林蕴一个孕妇很难离开,她知道孩子是赵勇的,约好了对方来接她,可他没有来,大概还写了比较伤人的信,而唐明为保申城站不乱,一力认下了儿子,而且表面疼爱有加,林蕴因为需要毒品而离不开,可她也知道,唐明所谓的疼爱都是假的,除非,让他只有一个儿子!”
这些全是他基于云雀刚才的口供而推测出来的,只是抹掉了她所谓的朋友情。
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因为四十年代的申城没有爱情,友情和亲情,只有权力和金钱,以及相互算计。
刚刚被云雀说服的唐天佑此刻又被赵凌成说服了,还没看到证据,但他直觉这才是真相。
他也突然想起来,唐明还曾说过,林蕴不过是别人嫌脏,不要的烂表子,也就他们父子当个宝贝。
所以云雀和唐明从中作梗,让林蕴以为赵勇嫌她脏,嫌她烂而不要她了吧。
那是个普通的小情小爱不足为道的年代,因为战乱和动荡,人们只关注生死存亡。
可那么强悍的林蕴,却是被爱情击倒,被亲情击碎的。
唐天佑愤怒了,他捏的拳头咯咯响,而他一拳头就能打的云雀去见她太奶。
她当然要求饶,要否认:“阿佑,不是那样的。”
飞快的转着脑子,她又说:“我们有证据的,血型证据,能证明你是唐明的孩子。”
唐天佑一秒收手,但撕她的衣领:“证据呢,在哪儿?”
云雀眼珠子转的咕噜咕噜的,上瞥又下瞥,但就是不肯说话。
唐天佑急了:“快说,到底在哪儿。”
赵凌成秒悟,先说:“东西在你家,但应该还有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也在!”
再盯着云雀,一字一顿:“她在信里肯定讲过,说唐天佑是赵勇的孩子,所以你才不敢继续讲下去。”
云雀给唐明和唐天佑做过血型鉴定,那东西还在林蕴家里。
云雀想用那东西来说服唐天佑的。
突然顿住是因为她意识到了,林蕴写的书信大概率也还存着。
爱情会让一个女人多卑微呢,她不相信别人说的,赵勇说她脏,说她烂的话。
她也不认血型鉴定,因为她作为母亲,最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一回回的给赵勇写信,但当然,她在坐月子出不去,唐明只需跟邮局打个招呼,过段时间信就会被退回来了。
那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约有一年半,直到信一封封被退回来,她才终于死心。
血型鉴定还可以做新的,也可以推翻。
但是林蕴亲笔写给赵勇的那些书信,不恰是最有力的证据?
云雀呆住,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打自招了。
可唐天佑的身世,是她保命的筹码呀,她怎么办?
……
第91章 密码
唐天佑重回故居, 需要公安拉警戒线并全程陪同。
他也没可能悄悄的翻墙进去,因为那房子一墙之隔就是派出所。
但冲动如他,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要回家!”
鼻涕眼泪一把抓,他嘟嘟囔囔着:“我要去找妈妈!”
赵凌成一记耳光甩过去,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 他的半边脸颊迅速隆起。
唐天佑扭过头来才要说话, 另半边脸旋即遭了一巴掌。
赵凌成声寒:“你吼什么?”
唐天佑也怒了:“你凭什么打我?”
云雀本来慌得一批, 此时却又不慌了:“因为阿佑比你更爱妈妈呀……”
再煽风点火:“从1946年到1949年,她去过七八次莫斯科,每一次都盛妆打扮, 她甚至和赵勇在街上碰到过, 赵凌成,她爱你的父亲,但你父亲至死都在嫌弃她!”
唐天佑抽噎着点头, 因为他觉得云雀说的有道理。
那不是一年两年, 而是国共从合作到分裂的, 漫长的七年时间。
唐明是个坏人, 但赵勇呢?
他还自称革命者, 他的思想就那么狭隘吗?
那七年中他只要愿意低一次头误会都能解开, 可是他没有!
因为云雀见缝插针似的鼓动,唐天佑差点又要爆发。
毕竟不同文化环境下长大, 性格又迥异的俩兄弟,按理也很好分裂。
这又是一回, 云雀差一点就分裂了他们。
只要他们内讧, 吵架的声音传出去,她就有救了。
但分明唐天佑是林蕴一手带大的,唐明还曾专门成立窃听小组来监视林蕴。
云雀不但监视她, 还在她因磕药而无法工作时,代理她的工作。
可他们所有人,似乎都不及赵凌成更了解林蕴。
也是直到今天通过他之口云雀才知,20年前的终局一战她输的有多彻底。
回看云雀,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的家乡遭了核弹,家园毁于战火,你和你的族人们非但没因此而恐惧,反而极力促成,要老美对大陆搞核打击?”
他那双眸子,就仿佛穿过历史烟云,是林蕴在看着云雀。
而赵凌成所讲的,关于老美对大陆的核打击,提案发于1945年。
也直到几年前罗布泊核爆,那件事才真正落幕。
云雀一直盼望着,期望着。
二十多年了,她和她的儿女也都在推动那件事的发生。
凭什么只有她的故乡被核弹荼毒,她要看八路的革命党们也遭受同样的痛苦。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失败了。
赵凌成再说:“当时军统别动队有良知的或者被你们暗杀,或者因政见不同而离开,基本都换成了你的族人,还是你族人中的佼佼者们。国党高层昏庸无能还被你们架空,你们以为即便正面战场失败,但通过控制国党高层就可以重回大陆,愚蠢如你,这二十年中总在咒骂,在抱怨国军高层因愚蠢才致军事坐标丢失,可是你一次都没想过,你这长达二十年的苟且逃生,是林蕴给你的,最完美的回击!”
空气又于瞬间安静,臭水沟哗哗的流水声再度响起。
已是下午六点,暮色正在笼罩整座城市。
教堂顶端,已经被砸坏的钟表虽无法敲响,但齿轮还在咯咯作响。
五百米开外,有俩公安敲开陈棉棉的客房门,递了一封信进去,然后离开了。
那个叫阿花的女人最终没报警,而是提前回了家。
一下班车,她就被等待她的女儿紧紧抱住。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生怕自己要遭日本特务连累,抱着女儿哭出了声。
但她可以尽情的哭,云雀却连哭都做不到。
她在咯吱咯吱的齿轮声中终于反应过来了,林蕴或者成了毒品的奴隶。
但她也耍了所有人,还叫云雀错失了回乡的机会。
云雀终于崩溃了,一声厉吼:“不……”
但不字还没出口,赵凌成手中无情的榔头精准敲响她的嘴巴。
被击落的牙齿随着她的吸气呛入喉管,她在流泪,咳嗽,但就是哭不出声来。
那架飞机上有她的父亲,也有她的衣锦荣归。
那也是被儿子骂成表子,娼妇,贱人的林蕴在蛰伏七年后的最后一击。
她是死了,还死的很痛苦,而且她至死都不知道,她爱的那个男人在她生产前,越过重重封锁到敌后,满身硝烟汗渍的来接她,还给她准备了全新的身份。
他想带她和孩子去革命根据地,去过普通平凡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