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死心地伸手尝试拉了一下温宇熙，还是碰不到他，径直穿了过去。
“快跑！不要停下来！”
温宇熙用擦伤了沾满泥土的手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勇敢地应道：“好！”
可小孩哪怕再怎么跑，也是跑不过大人的。
一颗拳头大的石头陡然砸在了温宇熙的后脑勺上，然后宋青青就看到了他径直往前栽了过去，被砸得直接失去了意识。
黏稠鲜红的血夜顺着少年白皙的额头蜿蜒而下，模糊了眼前的视野，在白色的寿衣染上了暗红的花，温宇熙艰难地翻过身，意识昏沉，后脑传来剧痛，他只能隐约听到模糊的人声。
那群黑影又说话了。
“下手没个轻重的，万一砸死了赵家不得弄死你。”
“没死还有气儿呢，只是晕过去了，这不更好办了。”
满头是血的白衣少年被扛了回去，擦洗干净血迹，仔细地梳洗打扮，换上了华丽的蹙金红嫁衣，戴上了金冠，像一个人偶般被摆弄着。
而临到送入棺材时，他又像那些人说的，很不凑巧地醒了。
那被众人恭恭敬敬唤为柳三先生的长袍老人不悦地皱眉，指使着人用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条红绸带将挣扎乱动的温宇熙再次勒昏。
这才把人送入棺材，厚重的棺材盖合上，钉上了长钉，一铲一铲地掩埋上新鲜湿润的土，直至完全掩埋。
扑腾挣扎的鸡被抹了脖子，一盆黏稠的鸡血洒在了土上。
宋青青已经麻木了，安安静静地站着一边旁观，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连人都碰不到。
而且她知道，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这是温宇熙死前经历的，他已经死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下葬。
夜半时分，温村后山空无一人，地底下却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木板被人推动敲打的闷响。
宋青青听到这个声音，如梦初醒，跪坐在了声音传来的那一片上，试图伸手去挖土，却依旧是穿了过去。
她听到了少年惊恐尖锐的哭声。
呼吸不畅的气喘声......挣扎时指甲挠过木板的刺耳声音。
还有哭喊着叫阿爹阿娘阿姐救他。
最后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救声。
“青青，救我。”
可是她救不了他。
只能听着周围所有的都归于死寂。
宋青青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直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很可怜。
沉睡中的少女眉头紧蹙，眼尾湿润，她深陷于噩梦中根本醒不过来。
而一身白衣的温宇熙就坐在她的床边，低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睡得很不安稳的女孩。
挣扎间，宋青青不小心握住了温宇熙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握着，仿佛这样握着就不会松开手弄丢他。
她流着泪着说，自己找不到他，救不了他。
温宇熙垂下浓密的眼睫，最终轻轻地叹息一声，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穿过女孩的指缝，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然后低下头，潮湿阴冷的吻落在她柔软温暖的颈侧。
他很喜欢吻她的脖颈处，因为这里会流淌过温热的血液，是生人的致命处，五指微微收拢自指缝间逸出雪色，他吻过护住心脏的白桃尖，冰冷的齿细细摩挲而过，恐怖而克制，残存留下绵延而过的晶莹。
温宇熙吻去了宋青青眼角的泪，最后在她的额前落下一个轻吻，一缕白色的阴冷气息缓缓抽离，她睡着的神情这才渐渐变得安定，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收拾好准备去上课的宋青青看到阳台上晾晒好的衣物时，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温宇熙做的。
餐桌上还放着一瓶热牛奶和一个鸡蛋，却不见他的身影。
宋青青看了一眼时间，匆匆把牛奶和鸡蛋塞进了书包里，就出门了。
而她不知道，消失的温宇熙却出现在了师大附中A教学楼的天台上，那天宋青青所看到的坠楼身亡的女高中生正坐在护栏边缘，看起来很悠闲。
温宇熙平静地开口：“你不知道杀了生人入不了轮回投胎吗？”
那个剪着短发的女生没转身，头也没回。
“我知道。”
“你不是一样吗？”
温宇熙瞥了眼她身上浓重的怨气，分明是只有被人害得惨死的鬼才会有的，他蓦地笑了起来：“你想要我帮你？”
女生低下了头，看着楼底下来来往往的学生，红白混合的液体自她的额头处一滴一滴坠落，擦都擦不干净。
她又看见了，她摔得支离破碎的时候，楼顶上那三张得意张扬的笑脸。
“是啊，我想要你帮我，还有两个，只剩两个了......”
温宇熙不语。
“你很喜欢那个姐姐吧，在墓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着她，她身上阴气挺重的。”
温宇熙微微眯起了双眼，无害地笑着说：“鬼也能再死一次。”
言下之意是她要是敢碰宋青青，他不介意亲自动手。
女生自顾自地说道：“你怕进入她体内会伤了她吧，人鬼殊途，可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温宇熙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逐渐扩散开的血水，往后退了一步，怕染到自己身上。
“你母亲会帮你。”
温宇熙扔下这句话便消失不见了，但交易已然达成。
大学的课堂依旧无聊。
老师拿着祖传的PPT在台上心如死灰地念台本，学生拿着没有笔芯的圆珠笔心如死灰地配合表演。
饶是知道自己要认真听课的宋青青，也有点熬不住这样的课程。
宋青青低头看了眼手机，这节课叫民俗文化概论，应该是很有趣的选修课才对，可是这老师的讲课水平，她实在是不敢恭维......
而且她很是发愁，因为今天碰到了李薇，她的脸色很不好，和她聊起来才知道李薇昨天在家洗澡的时候把自己沉进了浴缸水面下，把
CR
她父母给吓了一跳，所幸发现的早不然怕是直接人没了。
很显然，那个水鬼又出现了，可是男主林寒川还没有出现，自己也没有认识的有真材实料的道士。
宋青青自然是不会去找温宇熙的，因为按照温宇熙的性子，大概率是笑着直接简单粗暴地把水鬼少年给弄死，那个水鬼也挺可怜的。
小小年纪淹死了无法投胎，所以才会想要找替身，说不准还是在那样大的年纪被上一个水鬼给拉下去淹死的。
她头疼地抱住了头，额头贴着桌面，一转头却直接怔住了。
因为坐在她旁边的就是那天在墓园遇到的奇怪青年。
她没记错，就是还被沈哲骂是神经病算命骗子的那位。
林寒川很烦，他想死。
他昨晚刚熬了个通宵给一家豪门办完法事，超度了那家的老登，现在很困。
今天刚出门时还不小心把盘头发用的木簪子给弄丢了，所以现在头发散在肩头，更想死。
但纵然心里在冷静地发疯快要原地爆炸了，面上林寒川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如同枝头松雪一般。
只是那双眼下多了点淡淡的青影，平添了几分颓懒的气息。
宋青青悄悄地观察着他，见他好几次都面色冷淡地抬手把自己的长发顺到脑后，清俊的眉眼间还多了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她抿了一下唇，然后褪下了手腕上多的小蝴蝶发绳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和他说：“同学，你需要这个吗？”
林寒川听到有人好像在叫他，于是侧头看了过去，在看清叫他的人的模样时眼中一闪而过意外之色。
女孩扎着单马尾，看起来清爽干净，还有多出来的柔软绒毛贴在颈侧，长相是清纯无辜的类型，此时正用那双水润的杏眼好奇又胆怯地看着自己。
一条水蓝色的小蝴蝶发绳就静静地躺在她白嫩的掌心里。
因为侧着头的姿势，林寒川还能看到她圆润白皙的耳垂，看起来像玉白色的珠子，很漂亮。
林寒川收回目光，挂上了礼貌疏离的微笑：“谢谢。”
应该是不收钱免费送的。
他伸出冷白修长的手，从女孩的手心里接过了那条发绳，没有询问和犹豫，也没有提及那天在墓园里遇到她的事，就好像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一般。
但林寒川很快又烦躁得想死。
他一直用的都是木簪盘头发，没有用过发绳皮筋一类的东西，抬手扎了好几遍都有不听话的发丝冒出来。
林寒川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眼见着薅头发的力道越来越大，手指上都缠了几根发丝，看得宋青青头皮都感觉到疼了。
刚好下课铃也响了，宋青青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同学那个......要我帮你吗？”
这话问的有些不确定，似乎她也看出来了林寒川温和礼貌但十分有距离感的特质。
林寒川扎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地思考了半晌，选择把发绳和自己的头交给了宋青青。
宋青青用手指细细地理顺了被林寒川自己抓得一团糟的发丝，他的头发不是特别长，只是刚好到肩头的长度，手感摸起来凉凉滑滑的。
理顺之后，宋青青给他扎了一个规整的小啾啾，额前的碎发她也顺手拨了两下。
“扎好啦，你看看！”
宋青青顺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镜子递给他。
林寒川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感觉比他用木簪盘的还好......
上课中途，讲台上的老师突然提出签到，在场老老实实来上课了的学生顿时面露庆幸之色，心道自己这堂课来得不亏，可算是点了到。
“玄学一班，林寒川。”
宋青青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抬起了头，然后余光就瞥见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个男同学抬起手，淡淡地应了一声。
“到。”
宋青青有些懵。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墓园，林寒川说的那句人鬼殊途，她早就该想到的。
人鬼殊途因果轮回就是林寒川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