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青下意识地顺着温宇熙的话看了过去。
沈哲面无表情黑着张脸,确实很恐怖,他几乎是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地和宋青青说:“厉鬼狡诈擅长哄骗生人,你不要受了他蛊惑。”
林寒川倒还算冷静,带着寒意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距离宋青青仅有半米的天台护栏上。
“青青,你回头看看身后。”
宋青青的余光瞥见了身后近在咫尺的护栏,还有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高度。
她明白了,温宇熙不是害怕,那是......兴奋引起的颤抖。
温宇熙想让她一起死,做鬼陪他。
林寒川说的没错,鬼的执念扭曲病态,想法和观念完全和生人是不一样的,执念会被阴煞之气不断放大扭曲。
意识到温宇熙的想法后,宋青青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光是想到坠楼身亡的死法就浑身发抖,尸体摔得支离破碎,盛开出红白交错的花。
但温宇熙的想法很显然是实践不了的,她死了就会脱离任务世界,也就标志着任务失败。
比起摔死,她更怕任务失败。
附加任务她已经完成了,主任务还得等系统判定才能算成功,要是这时候死了,那可真是令人沉默。
天台上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僵持紧张了起来。
见自己的想法被林寒川直接戳穿了,温宇熙也没多大的反应,还无害地笑着看向了另一边。
“你不是想要报仇?还不快动手?”
宋青青又看到了那个坠楼身亡的女生,她身上还穿着师大附中蓝白主色调的校服裙,剪着齐耳短发,十足的好学生模样,她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面露恐惧的女生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就略微变化一些。
宋青青先是看着她身上原本干净雪白的百褶裙被暗红色的血渍染脏,然后又看到了黏稠的血迹顺着女生的额头一滴一滴地坠落。
最后她直接附身在了那个女生的身上,喉间发出诡异的咯咯的笑声,咧开的嘴角几乎快到耳边。
笑容诡异却透着兴奋,完全不像人。
林寒川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他抬手咬破了指尖,将指尖血抹在了手里的符纸上。
就在他一个箭步就要上前抓住那个女生,准备将符纸贴在她额头上时,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林寒川的脚。
注意到沈哲和林寒川的动作,已经被鬼附身了的女生已经翻出了护栏外,发出了尖叫声。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碰我母亲!”
沈哲面色如常地迅速按下了急救按钮,让楼下的队员做好救援准备。
那个抱住林寒川双脚的中年妇人另一只手还护着那个沾满了干涸血迹的骨灰盒,她面容憔悴,眼里都是血丝,哀求着林寒川:“小道长,我求求你,不要拦她。”
林寒川未曾说话,只是静静地和那个女生对视。
沈哲冷声道:“你们这是杀人。”
泪水不住地从妇人的眼中滚落,顺着她那张憔悴不堪的脸滑下,“我求求你了......”
林寒川显然是已经见过很多这种场面了,他淡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女儿这样害人,是无法投胎转世的。她已经害了两个生人,按照《清道鬼律》,我理应将其灭形处死。”
这番话说得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很是冷漠。
妇人痛哭着摇头,手上却并未松开半分:“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一想到我的女儿,再也不会有未来,再也不能走进她心心念念的大学,而那些杀人犯,却可以开开心心地上下学,去吃喝玩乐去念书,我就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
站
在护栏外的女生的说话声格外尖锐,或许是被鬼附身的缘故,她诡异地咯咯笑着,可眼泪却从眼中淌下。
“你们不让我害人报仇?”
“我一想到我再也不能站在阳光下,而那些杀了我的凶手们,却可以在十年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谈起我时,笑着说只是小时候不懂事不小心,一笑而过没人记得,我这颗心根本就无法平静。”
“她们有权有势,只是不小心把我推了下去,还有所谓的未来,那我呢?”
宋青青看着眼前的场景,不忍地转过了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只觉得心里很难受,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连呼吸都感觉心脏有点疼。
从活人的角度来看,害人自然是不对的。
可若是......从死者的角度来看呢?
温宇熙低下头,温柔地在女孩的耳边低语:“青青,你看。”
“活人的规章制度罚不了的坏人,自然只有做鬼才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人会替我报仇的,我只能靠我自己,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直到把他们都杀了。”
耳畔响起了一声冰冷的喟叹,在失去意识前宋青青听到温宇熙和自己说了一句话。
“青青啊,我早就不能投胎转世了。”
从穿着血红色的嫁衣活埋而死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能了。
眼前的场景逐渐模糊,宋青青闭上双眼之前,只看到了沈哲沉默着伫立在一旁,林寒川垂下眼收起了符纸,而抱着骨灰盒的妇人松开林寒川,猛地扑向了护栏外的女生。
宋青青听见那个母亲最后哭着说了一句话。
“女儿,我们回家。”
紧接着,就是刺耳的急救鸣笛声,已经分辨不清是由远及近,还是由远及近了,她只感觉视野愈来愈模糊,直至意识完全坠入黑暗。
一片黏稠的混沌中,宋青青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眉头微蹙,这种被阴冷感压制住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宋青青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湿冷的气息困住了。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只有昏暗的红色,她的双眼好像是被一条红色的绸带给遮盖着。
因为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宋青青只能茫然地往前摸索,然后摸到了对方冰冷的脸。
“温宇熙?”
“嗯。”
冰凉的指尖带过她的脊背,温宇熙轻声说:“青青,你在抖,很害怕我吗?所以,想让林寒川渡化我?”
宋青青这才察觉出来,她正坐在温宇熙的怀抱里,很冷,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的。”
宋青青看不清温宇熙的方向,只能捧着那张脸,很认真地试图跟他讲道理:“温宇熙,人鬼殊途,你是要投胎转世为人的,林寒川他是道士,可以帮你.....”
事实证明,和一个执念深重的鬼讲道理完全是对牛弹琴,尤其是对方还只捕捉到了林寒川这唯一一个关键词。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堵住了唇,连带着所有的话都不受控制地咽了回去。
冰冷的气息无孔不入,直至被尽数含住,分毫不剩,苍白修长的指尖摩挲过染上漂亮光泽的桃核。
这就像是含了块冰,森寒的气息让人脸色都变得苍白,宋青青整个人下意识地就要退开,却被控住直接压制了下去。
红色绸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一般,宋青青纤细秀气的眉头蹙在一起,她睁着朦胧的泪眼低下头去看,像是警惕捕食者的小动物,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影子形状。
“青青想要看吗?”
温宇熙很耐心地温声问她,宋青青连声否认要解释,却被他的手指轻巧地捏住了后颈,不让她的视线躲开。在被冰冷的温度触及到降下来的门扉之时,宋青青几乎失声,眸中盛开了漂亮的泪光,可厉鬼并未有半分怜悯。
在因为那缕寒流淌入而临近失去意识时,宋青青还不忘小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执念是什么。
面容苍白秀丽的温宇熙垂首,死死地抱住了眼尾泛红的女孩,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处,指尖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你。
他只要她。
温宇熙嗓音微颤地质问她。
“你怎么舍得?”
掀了他的红盖头,带他出了古镇,明知道他还存在于这世间的执念早就成了她,如今却要把他送去忘川河奈何桥转世投胎?
他不需要。
他本就是厉鬼,谈什么积德行善转世投胎。
温宇熙吻住了昏睡中的宋青青,一滴带着灰白雾气的眼泪顺着他的眼尾落下,滑入了女孩的口中。
她原本苍白虚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这是鬼的生魂泪,一泪为生,坠落而亡。
温宇熙眸中带着纯然无害的笑意,将自己投胎转世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给断绝了。
他就不信这样,怀中的少女还会忍心送自己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他清楚,以她心软的性子,不可能这样做。
“青青,我只要你。”
宋青青是在医院雪白的病房里惊醒过来的,猛地坐起来的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还有纯白的床单,以及鼻尖浓重的消毒水味,都在告诉她,她现在在医院。
想到温宇熙那近乎疯狂的所作所为,还有慢半拍感觉到因为坐起来的动作蜿蜒而下的冰凉湿冷,宋青青一下子紧紧地咬住了唇,连眼眶耳尖都被气得憋红了,最后却只能无能狂怒地捶了好几下被子。
温宇熙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林寒川和沈哲说的一点都没错,鬼的行事逻辑和思维和活人是全然不同的。
林寒川给她科普过很多灵异知识,自然也包括鬼泪的存在。
这种东西,要么是鬼灰飞烟灭所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要么就是鬼放弃自己投胎转世的机会,将生魂彻底剥离。
捶了好几下被子后,虚弱的宋青青又靠坐在病床上小口急促呼吸,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白炽灯忽而闪烁了两下,宋青青睁开湿润的眼睫,一抬眼就看到了安安静静地站在病床床尾的白色身影。
是温宇熙,宋青青没说话,他就没靠过来,显然是看到了她刚刚捶被子的举动,知道她还在生气。
也不知道温宇熙去干什么了,一身原本素白如雪的衣服上沾染了不少黑色的印迹,有点像是铜钱打出来的痕迹,扎好的黑发上的银环也掉了两个。
看起来略显狼狈,宋青青知道温宇熙是最注重自己样貌的鬼,每次都要仔细打扮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凄惨可怜的时候。
温宇熙见宋青青看到了他,才微微动了一下。
宋青青就出声了,嗓音柔软沙哑。
“你先不要过来!”
温宇熙就乖乖听话地站在了原地,只是眉眼低垂着,合着那挨打了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怜,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还是很漂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