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分叉路前,巷子边突然传出‘咕咚’几声。
苏云青顿时感觉自己脊背绷直,凉意瞬间从脚底上蹿,她整个人一颤,僵在原地,顺声音看去,几个破旧竹笼滚落在地。
她松了口气,想起来当时他们跟踪追杀萧叙的刺客,来过这个巷子,巷子里堆放的杂物较多,冬天夜冷,估计是哪知野猫惊了。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但狂跳不止的心脏还是出卖了她,白日阿钥与她说过,她背后跟着不少势力……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苏云青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原地,她从帽檐下探出头去,微弱的月色下,晶莹剔透的雪,逐渐被大量的血浸染,染红她脚边的白雪。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忽然听见背后的巷子口,有道细微的声音停靠在墙边。
‘滋啦’结晶的白雪被黑靴踩碎,幽黑的身影缓缓从岔道慢步走出,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他身侧砸进雪里。
苏云青心里‘咯噔’一响,视线顺那双鞋靴上移,血在藤纹的大氅上炸开花,来人身形提拔,周身萦绕阴鸷血气,下颚紧绷,五官冷漠,高束的发挂着寒雪。
萧叙眼角猩红,狠戾杀气未褪,眯起眼睛盯住她,“夫人,这么晚,去做什么了?”
他抬剑,用袖口拭去剑面上的血。
苏云青喉咙滚动,藏在帽子下的羽睫不受控制轻颤,她沉默站在他面前。
萧叙:“该回府了。”
他转身走在前方,苏云青一言不发,垂头抬步跟在他身后,背后巷子似乎还有人在,应当不是他的人。
路过岔口时,她转头一瞧,整个巷子里全是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有些尸体她认得,是李澈和贺老将军派来刺杀她的人。
她余光闪过,发现即将被大雪掩埋的毛尾巴,那只避冬的野猫都没放过,为防止它暴露声线,一刀杀了丢弃在雪坑。
苏云青转过目光,大雪阻隔视线,她望向走在前方的那道身影,杀伐果断,冰冷无情。
所踏之处,留下血印。
两人一前一后,慢步在雪街,往侯府方向走去。
萧叙将她带回主房,见她在门外止住步伐,冷声道:“进来。”
苏云青褪下帽子,“我想,回自己房中睡,将军既然已经回府,我不该再占着你的……”
光线昏暗的屋内,萧叙背光而立,侧身凝视她,面色沉冷,讥笑道:“夫人有什么房?”
苏云青微怔,咽下喉咙的酸胀,扯起一抹还算勉强的笑,“将军说的不错。”
下一刻,长袖一挥,利风而来,染着血的剑指向她。
“那天,夫人说想杀我?”萧叙阴冷的眸子半阖,“今夜,不知道夫人又拿起了哪把刀,要杀谁?”
房门打开,风雪刮进暖烘烘的屋子,在银光洒入的地面,铺上一层薄雪。
青丝裹霜,苏云青脊背冰冷,望着那柄长剑,忽而轻笑如实道:“贺老将军。”
‘铮——!’黑影掠过,苏云青认命闭上双眼,想象中的刺痛没有穿破她的喉管,而是停在皮肉,鬓角扬起的发,被剑锋斩断,飘落在风霜。
苏云青睁开眼睛,横剑对准她,剑面倒映她强装镇定,苍白的面容。
他故意的,让她自己看看,说谎时的样子,是何等漏洞百出。也是警告她,不要说谎。
萧叙:“夫人是要做李澈的细作?”
苏云青嗤笑出声,“我是何身份,从入府那天起,将军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她抬腿跨入门槛,这一动作,居然逼得萧叙退了一步,将剑锋与她拉开距离,苏云青倒也颇感意外,眉锋轻佻,“从我嫁将军为妻起,你就一直在试探我。”
还未等他说话,她又开口打断道:“不过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互利用罢了,很公平。”
萧叙:“苏云青,不要试图激怒我。”
苏云青缓慢前进的脚步并未停下,她往前走,逼着他往后退,直到他撞到窗榻桌案,茶壶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在两人脚边砸开花。
她掀起透亮的眼睛,望着他弯起眉眼笑说:“将军不是要杀我吗?为何不杀了?”
剑光在空中一划,寒光架在她的脖颈,刺破她的皮肉,鲜血顺剑刃流下。
萧叙:“我警告过你……”
“警告过我,不要查苏家的事,不要弄垮苏家,不要把侯府推上风口浪尖,不要认不清自己作为侯夫人的身份!”苏云青自嘲道:“我满足你。”
萧叙眼眸暗下,心中一悸,莫名生出一股慌张,“什么?”
苏云青苦笑道:“苏家我不查了,家仇我不报了。”
她默默闭上双眼,原来想杀她的人这么多,多到一条悠长的巷子摆满了尸体。
‘咣当——!’剑骤然落地,她的肩膀被人一扯,丢到窗榻上,掐在脖颈上的拇指抵起她的下颚,强势又热烈的吻猛地落下。
寒风阵阵闯进屋中,她的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他仍旧穿戴整齐,炽热的掌心在她身侧游走,吻不断落下,撕咬她每一寸肌肤,留下触目的痕迹。
“你去见了那个茶贩!”萧叙啃咬她的耳垂,大掌紧扣在她腰际,近乎低吼出声。
剑光划过她的余光,苏云青诧异看着被他丢弃在地的剑,本该划破她的脖颈才对。
“回答我!”他的五指穿进她的发丝,揪住她凌乱的发,让她扬起头来,好吸吮她的脖颈流出的血迹。
苏云青倒吸一口凉气,胸口摩挲他的衣裳,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灼烧焚进心脏,“将军不该早查到了他的身份?”
“那是我给李澈传信的线人。”
她同样扯住他的头发,想把纠缠在一起的人拉开,可头皮刺痛到发麻的痛感,更加刺激了他,他埋在她的颈窝恨不得把她的血吸干,另一只扣住她腰的手,已悄然滑下,取悦着她。
“相同的套话方式……将军……还真是……用不腻……”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苏云青死咬着唇,话语断断续续,但一丝怪异的声音都没发出,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萧叙指腹用力碾过,磁性的声音问道:“夫人,传了什么讯息?”
苏云青:“将军……永远在试探我……我入你书房……额……”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进过书房。
她一说话,他便折磨着她,不听见他想听见的声音,誓不罢休。她终是未忍住,小猫似的细呤一声,令他心满意足,戾气也散了大半。
萧叙:“继续说。”
苏云青受不住,指尖掐入他的肩膀,一口气道:“戎芜、归丘、狐邻,三个地方!”
三个毫不相干的地方,让李澈去猜。
萧叙霎时停手,用她的里衫擦指,低眸凝视身下,满身红晕之人,“这招,用不腻。”
“啪——!”
苏云青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卑鄙!”
萧叙回过头,凌乱的发丝挡住有手指红印的左脸,“嗯。”
苏云青大口喘息,“我说出来,将军就会信了?!”
他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他根本不会信她的话。
萧叙的目光注视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雪白的肌肤全是他留下的吻痕。苏云青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双腿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的掌心捂住她又渗出血的侧颈,无厘头问来一句,“为什么……不查苏家了?”
他圈住她的身子,俯身抱住了她,额头埋在她的脖颈,不许她动半分。
“苏瑶,要一个吧。”
苏云青挣扎着抽出被他箍住的手,掐住他的脖颈,反把人摁倒,“是将军说,要放我自由。”
萧叙躺在她的身下,阴恻恻的目光注视骑坐在他身上,反压住他的人,她的两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他没反抗,也没动,只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暗藏的嘲弄。
他没杀她,她也没掐死他,两人维持着怪异的平和。
苏云青胸口传来一股凉意,她松开手,拢实自己的衣襟,翻身下榻往浴室去。
房门上锁,萧叙的脚步跟在她身后,“七日后李澈大寿,你与我同行,这些天内你不可踏出房间半步。”
他要把她锁起来。
第111章 墨书(14)
李澈的寿苑建立在京郊山青水秀之地, 金碧辉煌的大殿磅礴大气,金龙盘柱、檐立玄鸟,灯火辉煌的副殿群耸立在主殿后, 尽显皇家威严。花苑占地巨大, 玉泉喷涌, 奇树异花, 十多处花林,围绕广湖而建,金丝楠木打造的闲亭长廊, 挂满字画、摆满奇宝矿石, 繁华奢侈。
寿宴选在酉时,放眼望去辉煌之地, 灯光璀璨,但暗处还有不少宫殿没修建完善,若不是此次消除叛军花费大量银两,李澈怕是掏空国库也要完成此等流传千年的傲人伟业。
张远达了解此人德性,将国库捂得严实, 不然怕是都无需五年,大靖就已被邻国攻破占为己有。
芳兰为苏云青撑伞挡去雪花,关在那间房里足足七日, 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
这些日子,说来她一日未见过贺三七和封言, 萧叙也仅是偶尔带着一身血味回府, 其他时候不见人影。
寿宴之地,侍仆不得入内,萧叙自己撑伞在前方走得很快,没听见身后的脚步跟来, 他回身看去,苏云青正要接下芳兰的伞。
“过来。”
苏云青接过伞在远处看着他。
萧叙伸过伞,半边肩头落在伞外,雪挂上黑色大氅的绒毛,“怎么?戏不演了?”
苏云青把伞重新交给芳兰,淋过一小段路程的雪,向他走去,两人共站一把伞下,她需紧贴着他才能不淋着雪,勉强妥协的一步,在他眼里成了主动示好。
“夫人,再过几天过新年,你有何想要的礼物?”
“没有。”苏云青掸去肩上雪。
萧叙长睫微掩,挡去眼眸隐晦不明的神情,伞往她那方轻偏。黄昏下的风雪挂在枝头,金灿灿一片,他们并肩行与玉石板路,却似形同陌路,探究不清彼此内心所想,也不会让自己的利益为对方让步。
玉石板路沾雪湿滑,苏云青有意躲他,脚没注意往结冰的石路一踩,瞬间失去平衡滑了一下,但很快靠自己稳住身子,与此同时,后脑靠到他的胳膊,他在捕捉到的刹那,没扶她,却侧移半步,让她撞到他的身子得以自己站稳。
那天夜里,他们又一次不欢而散,已经多日没有交谈。
“石路滑,夫人不扶着点?”萧叙伸过撑伞的那只胳膊,等待她抓住他的臂弯,然而,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拢紧自己厚重的狐裘,不理会他半分。
“侯爷与夫人好生恩爱,叫旁人羡慕不已啊!”刚走进苑林就听几个官员对他们一阵吹嘘。
“我就说,侯爷怎么会看上一个舞女,民间谣言根本不可信,肯定是李淮使绊子……”
萧叙换手撑伞,顺势揽住苏云青的腰,往上一提,让她靠在怀里,无视旁人的话语,踏进主殿。
“你不是喜欢布置府邸?侯府清冷,街坊旁府早已挂上喜庆的灯笼,需要什么我让下人备好。书房外的火龙灯笼褪了色,改日我让戏班子来府热闹热闹,重新做个新的挂上。”
苏云青掰开他的手,落座,“我不喜欢那些。”
大殿之上舞女彩纱飘拂,手持羽扇,随琴师悠扬曲调而舞。李澈头戴冠冕,身着金黄龙袍,手握酒盏,端坐高位,玉串后的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已经开始在舞女间挑选心仪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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