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恶扬善……”
苏云青愣了半晌,她似乎从未将这几个字和萧叙扯上过关系。
病没好全,气息不稳,她咳了两声,缓和片刻对阿钥交代道:“城门夜禁,我在此凑合一晚,你先回村子。”
“苏瑶?”阿钥蹙眉,不放心留她一人。
苏云青说道:“你已经三年没回家,该回去了。百里路,我无法陪你。今夜的小孩因是担心他阿姐而跟来,却……”她欲言又止,劝慰道:“阿钥,别让你的家人担心。”
好好一个孩子,被割了舌头……
阿钥垂下眼眸,沉默半晌道:“我陪你,明早再走。”
苏云青坚决道:“出了明翰堂我不一定能保你,你先走,他们不会反方向查到这处。”
阿钥心中纠结,又怕再给她添乱,眼中含泪,扑腾一声给她跪下,“阿钥此生定将竭尽所能报苏小姐救命之恩。”
苏云青拽她起来,拍去她衣上的灰,把油灯与碎银塞入她的手中,给她在后门指了一条路。
“路上当心,有缘再见。”
阿钥离开后,破庙只剩一片死寂,苏云青的心跳难以平静。
今夜她利用了萧叙。黑甲军把守森严,明翰堂被围得水泄不通,萧叙怎会毫无察觉让她逃脱?
似乎……太顺利了些。
“咯吱——”木门轻微响动。
“何人?!”苏云青立即警觉,转身背靠供台。
“苏云青你跑挺快啊!”李甚从半开的门缝挤进身子,反手关上门,不怀好意扫视,最终落在她的面容上,“本事挺大!”
破庙光线昏暗,几缕碎光从木窗渗入。
苏云青手在摸索,发觉供台上除了灰烬什么都没有,她不动声色向旁挪动,与李甚拉开距离。
“李甚,你爹接旨管理明翰堂,却借学堂之名贩民为奴,逼良为娼!”
李甚双眼瞪大,满腔怒火,“你们苏家也别想好过!我随意编个供词,萧叙会放过你?!”
他猛然扑了过来,苏云青侧身躲过,急忙往旁跑去,却被脚下杂物绊倒,重摔在地。
李甚趁机二次扑来,翻过她的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逼近她的脸,恶心的酒气喷洒而来。
“真没看出来,苏云青你为了不嫁人,还挺会耍心思!”
苏云青攥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抠挠,才得口气喘息。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天子脚下罔顾王法,多亏李公子看不上我,不然还要陪你掉脑袋!”
“苏云青!”李甚加大力道,“你以为萧叙能耐李家如何?我李家就没他的把柄?!明翰堂的事,找几个替罪羊堵住百姓之口足矣。至于你,要么给我做妾,与李家共存亡,要么你现在就去死!”
苏云青呼吸困难,视线逐渐模糊,右手在地上慌乱摸索。
“你爹不是想把你许给李家?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倒是好奇,欢愉销魂,你这性子还能倔着不求我?”李甚俯下身子靠近她。
苏云青指尖触及冰冷的青铜烛台,猛然一下狠狠砸向他的后脑。李甚闷哼一声,两眼发黑,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仍然不甘心压住挣扎着的人。两人争斗间,苏云青烛台脱手,不知滚到了何处,好在她趁李甚迷糊时,一把推开他,扶着桌角爬起身。
苏云青费力咳嗽,深吸口气,理好衣裳,摸着灼烧般疼痛的脖颈,冷冽地目光充满厌恶,盯着地上缓慢蠕动的李甚,“最该死的是你这种畜生。”
李甚摸了把后脑,满手血迹,眼中怒火更盛。随手抄起一根粗棍,摇摇晃晃靠近她,“贱人!我看你是想死!”
苏云青扶着桌子后退,目光不忘扫寻逃跑路线,猛然转身才跃两步,李甚薅住她的胳膊将人扯了回来。
“跑?!”李甚扬手砸下木棍。
苏云青瞳孔骤缩,近在咫尺之际,她迅速蹲下,木棍擦过发端,她尽全力钳住李甚的手腕,奈何力量悬殊,他起手再反手打回来,她急忙护住脑袋,下一刻木棍敲在她的胳膊,将人掀了出去。
“咳——!”苏云青胳膊瞬间麻木,脑海一阵晕眩,一股血猩之气涌上咽喉。
李甚捂着脑袋,狞笑着举起棍子,朝她的头劈下去。
苏云青手指碰到地上杂棍,却已来不及出手,只得下意识别过头。
“噗呲——!”
穿破骨头的一声异响,令苏云青如鼓震耳的心跳滞了两秒。
疼痛没有再次到来,苏云青怔神,回过头去,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李甚高举的木棍定在半空,突然一口血雾喷洒而出,飞溅在她半张面容上。
随即木棍脱力,砸在她身侧,李甚身形摇晃两下,如山轰倒,朝她压来。
苏云青全然忘了反应,瞳仁震住,人像被钉在原地,注视着随李甚倒下,他身后逐渐显露的身影。
萧叙站在李甚身后,深邃的眸子缓缓抬起,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狠厉,压迫之气充斥破庙。
苏云青发怵,寒气窜遍全身,忘了闪躲。李甚的胳膊砸挂在她肩头,头砸磕在地板,抽搐两下,死绝了。
萧叙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握住嵌入李甚后脑的烛台,用力一拔。苏云青睫毛跟着轻颤,飞溅的血湿了她的衣襟,烛尖上的血珠“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庙里回荡着。
苏云青屏息凝神,滚烫的血迹顺脸颊滑落,逐渐变得冰冷刺骨。
萧叙睨视她拽紧杂木颤抖的手,视线上移,红衣刺目。他指尖转动,带血的烛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风声呼啸,尖刺对准她的脖颈。
苏云青压抑不安与恐惧,强装镇定无畏的视线对上萧叙隐晦不明的目光。
着实未想到,与萧叙正面交锋来得如此之快。
两人无形相斗。
下一刻,他眼眸微凝,松开手指,烛台落下砸在她怀里。
“明翰堂脏事暴露,吏部尚书之子李甚不受审问,畏罪潜逃出明翰堂,于破庙内欲对静明室民女行不轨之事,相搏间,民女失手将其误杀。”
萧叙起身,眼尾浅勾,声音磁性低沉,居高临下蔑视着她,宣告对李甚的判决。
说完,他挥袖离去,身影悄无声息融于黑夜。
苏云青紧绷的神经得到松懈,长舒口气,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发抖。
萧叙将误杀李甚的罪名嫁祸给她,顺今日之势而为,狠辣又高明。李甚一死,明翰堂的案子便由萧叙一手掌控,而他只需捏造几份罪证,便能将李家推上风口浪尖。
朝中牵连明翰堂案的官员,为求自保,自然会争先恐后将罪责扣到李家头上……
李家若是抄家,倒也是个好事。
萧叙的行事风格,苏云青倒是了解一二,他不杀她灭口,无非三件事。
其一,民女误杀朝廷命官之子,此事涉及百姓与皇家颜面。萧叙将“民女”二字搬出来,皇上为堵百姓之口,自然不会深查。
其二,若日后真有人追查本案,萧叙也能全身而退。所有罪名落在她头上,萧叙只会冷眼旁观。
其三,萧叙最厌恶红衣,苏云青早有察觉,虽不知缘由,但红衣绝对能吸引他的注意。今夜她改了萧叙的局,利用他的好奇,也算抵消厌恶,将自己置于他的视线中,算是保了条小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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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又见(4)
明翰堂设立在京城郊外,身处山清水秀之地。
明翰堂现已发生变故,与前世出事节点截然不同,许多事情成了未知,苏云青也被意外扯了进去。
无奈,苏云青只好在回城途中寻个驿站停足两日,静观其变等风波稍平,再入城。
她裹紧头纱,悄然融入人群之中,打探现况。
路过的行人议论纷纷一片喝声,却是关于萧叙几月前赢下的胜仗。
“……听说乌余外敌被打的落花流水,灰溜溜滚回家了。”
“萧大将军威名赫赫,智勇双全,这次大胜,能保边境几年太平,咱们老百姓也能松口大气,过安生日子了。”
“我给你说啊,萧大将军此次回京受封,日后可就是守卫京城的禁军统帅了。”
“调职回京?!哎呦喂那可太好了,日后夜里睡觉都踏实多了。”
整个京城都在为萧叙班师回朝而沸腾、期待。
然而,看似加官进爵,回京任职,实则是朝廷对他的忌惮,唯恐萧叙功高盖主,折他兵权的权宜之计。
就是不知明翰堂的案子如何了。
她还在沉思,便听远处唢呐哀天、锣鼓阵阵,打破街市喧嚣,连周围闲谈也变了样。
“李家公子死了,你听说没?”路边妇人低声议论,语气夹杂几分泄愤的快意。
“杜大人亲自审案,明翰堂被那群纨绔子弟搅得如此不堪入目,他就该死!不然谁给那些枉死之人偿命。”
“哼,我看就该把他阉了,扔大街上,让众人出口恶气!这般轻松就死了,真是不够解气!”另一名妇人咬牙切齿,厌恶似得呸了两口瓜子壳。
“幸得杜大人明察秋毫,揭发李家罪恶,提拔学子入仕。”
“是啊,杜大人因此得到陛下嘉奖,日后明翰堂归他管辖,有这等清明之官,更多学子能有机会做官了。”
“不过,李家居然只是被削职为民,这么大事,不抄家真是恨不过!”胖妇人及其不满,跺了跺脚,在地上用力碾了一道。
“失了官职,那些受害的人家绝对不会放过他。听说他那条贱命还是杜大人保下来的,说什么‘李公子一人犯错,旁人不知’。人死不能复生,子债父偿。”
“什么子债父偿,我呸!平日里他就是烟花柳巷的常客,如今敢在明翰堂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没有他爹在上头撑腰,他有那本事吗?现在儿子死了,他爹把所有罪过扣他一人头上,好保自己的狗命。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远见李府牌匾已被撤下,门前挂满丧布,纸钱在府前铺了一地,随风飘散。
苏云青走了过去,混在围观怒骂的百姓中,冷眼旁观。李府所有屋门皆贴了封条,资产缴公,下人驱散。偌大府邸,只剩李尚书一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守在李甚棺边。
昔日风光消散,李尚书面容憔悴,木然烧着满地而飞的纸钱。李府气数已尽,怕是待李甚头七后,便要彻底封存,成为京城闲余饭后令人辱骂泄愤的往事。
李甚的死,因是无人再深查。可苏云青心中仍有一丝不安,李家虽已倒台,却如同上一世,逃过处死一劫,甚至杜大人也因此得势。萧叙运筹帷幄,为何纵许此事。
苏云青怔怔望着纷飞的纸钱与丧布,默然良久,未想明白。
好在,阿钥今世离开了那座‘囚牢’。
她欲转身离去,才行两步,百姓忽然沸腾起来。
“萧将军!是萧将军!”
“恭贺萧将军凯旋!”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一声,紧接着恭贺之言如浪朝席卷整条街道,百姓退至两侧,争睹将军异彩。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落她半边头纱,卷起满地白色纸钱,在空中翻飞。
她停步侧眸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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