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另一头,苏济驾马行街,大张旗鼓高举喜幡, 一路上敲锣打鼓, 喜糖漫天,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今日娶妻, 早早从旧府出发前往新府迎亲。
新妇一身华丽霞帔,金绣盖头,玉指娇俏搭着嬷嬷的手迈出门槛。苏济早已候在阶前,延绵十丈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全是苏济自掏腰包为新妇置办, 为她撑颜面。可将新妇捧在手心,要让她风风光光嫁入苏府,连嫁妆都准备, 直叫围观百姓一顿羡慕。
苏济:“娘子当心。”
望淑羞涩垂下头,接过苏济递来的牵红, 跟着他的指引, 在喧嚣的唢呐声中一路踏上喜轿。
这阵仗,可比当时苏云青成婚热闹得多。
喜轿落在苏府门外,宾客已在院中坐齐。苏老夫人满脸喜气,柳晴柔则僵着脸立在门前侯着。
苏济淡淡扫她一眼, 撩开轿帘,小心翼翼搀扶望淑下轿。
柳晴柔瞧着那身咋眼的喜服,眼底怒意腾升,两部抽搐,挤出抹笑来,“妹妹,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望淑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对柳晴柔,而是这等大场面,不由让她想起苏济再三叮嘱的‘主母仪态’,要时刻端庄。满院宾客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无比灼人,一时愈发紧张。
她下意识攥紧苏济的手,往他身后躲,小鸟依人的模样讨了苏济欢心,却刺得柳晴柔双眼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她。
今日望淑踏入苏府,明日苏府就将易主,这座宅邸迟早变卖换成银子,成她望淑的嫁妆!
苏济别过眼,狠狠瞪住苏云青,想让她知难而退,让出路来。
“妹妹。”柳晴柔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挡住半扇府门。她一双柳眉轻轻挑起,嘴角的笑得体柔和,又重复了一遍,“妹妹,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何不懂之处尽管请教我。”
望淑慌忙屈膝行礼,“望淑见过姐姐。”
院中宾客的目光无一不落在二人身上,几个不知情的小官,窃窃私语讨论着苏大人纳妾那般张扬,想必娶妻时,因是更加风光。
柳晴柔掩唇轻笑,纠正道:“妹妹怕是叫错了,今日入了苏家的门,你该唤我一声主母才是。”
望淑微怔,懵懵懂懂笑道:“主母教训得是,是望淑失礼了。将来苏府的一些事情,还需姐姐……主母帮忙指导。我才入苏府,苏家的账本我实在看得眼花,往后还要多劳烦主母……”
“账本?!”柳晴柔嘴角的笑顿时僵住,愕然仰头盯住喜袍加身的苏济。
十多年夫妻之情,她连帐册的边都没碰着,苏济从不然她碰那个东西,护得比什么都严,只是每月固定往宅子里送一笔钱,苏济兜里到底有多数,她一概不知。
而如今,居然为这相识不过三月的舞姬买宅院送嫁妆,甚至连账本都交给她管!
苏济脸色铁青。这个舞姬确实空有美貌,身姿婀娜,可却是不识几个大字,找先生教她,也总是略显笨拙。偏偏她撒起娇来让人骨头发酥,三言两语,哄得苏济合不拢嘴,这事也就揭过。谁知她竟在这种场合自揭其短,居然说这种丢人的话!看不懂账本!
苏济强颜欢笑,不好发怒,只得笑笑,语气里掺杂着溺宠之意,这丢人的话,就此被他圆过,“苏家如今升官,进项多了,账目繁杂,望淑瞧的晕也是常理之中。若是有不懂的问我即可,晴柔平日要照看长越和欢雪,无心过问这些事。”
“夫君,何出此言。”柳晴柔丝毫不给面子,“长越和欢雪也到入仕为官的年纪了。夫君莫要再把他们当不懂事的小儿来看,是该让他们帮夫君打理事物,减轻负担。”
苏济还没开口驳回。
望淑倒是先言,“主母说得在理,待妾身腹中的孩儿出世后,定会跟着兄长姐姐们习字算账,帮夫君减轻负担。”
柳晴柔气得牙痒,不知这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满腔怒火堵着,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宾客一阵唏嘘,探究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走。这新妇可不明摆着要抢位子?
苏济面露微笑,却是眼神犀利警告刘嬷嬷把柳晴柔拖走,“好了,吉时到了。”
刘嬷嬷额冒冷汗,紧忙扶住柳晴柔走到一旁。
望淑很是乖巧,屈膝对柳晴柔柔声道:“妾身稍后再给主母敬茶。”
府外的侍仆浩浩荡荡扛着望淑的嫁妆入了府邸,从她们眼前掠过,一箱箱摆在院路两侧。
望淑哪有钱置办嫁妆,明眼人都能知晓,这是苏大人给新妇充场面的。
苏济带着望淑穿过众群之中,目光倏地一顿,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北轩王李淮。李淮倚在椅背,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而许明哲展扇轻摇在鼻,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苏长越扯着一张脸坐在商泓身边,死死盯住新入门的姨娘。
苏欢雪与几家小姐坐在一块,被关了几天紧闭,挨了几板子家法,目光淬毒盯着望淑摇曳的喜服,口无遮拦,“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连帐本都看不明白,也配入苏家。”
“要不是哥哥平安回来,我现在能冲上去,当场撕了她。”
苏济目光似刀横扫她一眼,投去警告的目光。苏欢雪早有预料,并未抬头,悠然自得喝着自己面前的茶水,这种场合之下,他爹还敢扇她?她母亲,苏家的主母可就在这里!
苏济也确实没有动作,对此听而不闻,带着望淑继续往前。
苏老夫人端坐在正厅里,手两边皆是各位宾客送来的大礼,此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望淑懂些礼仪,一入门便对主位屈膝行了个礼,嘴甜道:“望淑见过苏老夫人,苏老夫人安康,儿媳给您备了好些礼,明日请您去苏府一坐,外宅孤单,日后来与我住吧,我也好孝敬您。”
苏老夫人和蔼一笑,甚是喜欢,她摆手招呼司仪,“好了好了,快些拜堂吧。”
柳晴柔坐的旁座,瞪着苏老夫人又扫过这两新人,接过刘嬷嬷的茶,愤愤喝了口。
也不在乎什么回茶回礼的事了。
司仪扯着嗓子对空一喊,“一拜……!”
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声巨响打断。
“慢着!”
满堂宾客齐齐回头。苏云青在侯府侍从的簇拥中,跨入门槛。
拦门的小厮,掀到数尺外,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柳晴柔闻声转头看去。苏云青身旁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无比眼熟!接生婆!
她不是死了吗!
“咔嚓——!”手中瓷杯轰然坠地,碎了满地,瓷片飞溅。
苏济终于忍无可忍,低声怒斥道:“柳晴柔,你不想待着就给我滚出去。”
苏老夫人同样朝柳晴柔甩脸看去。
望淑抱住他的胳膊安抚,“夫君,没事的,许是茶杯太烫,姐姐没有端稳,妾身一会儿为她敬茶,不要生气。”
苏济在她的柔声之下,怒气消了大半。
柳晴柔面色苍白,搀扶扶手踉跄起身。刘嬷嬷急忙托手扶她,“呦,夫人当心,莫要烫着了。”
苏云青洁白无瑕的面容,映着天光无比耀眼,一袭银白罗裙从玄色狐裘抬步跨出,她搀扶盲婆缓步入内,“苏府今儿这么热闹,怎么不见给我发张请帖。”
宾客今日可是花钱买了大票,看了出热闹戏,议论纷纷,“苏大小姐怎么来了?”
“这是还带了谁来?”
“未曾见过,是何许人也?”
“一个盲婆!”
“哦哦哦,这个我好像见过,那天万草堂义诊,这个瞎子像疯子一样冲上去,说要给苏大人的新妇开安胎药呢。”
“难道是苏大小姐特意带来,给开药的?”
席间有个眼尖的宾客一瞧就不对劲,“你看那柳夫人,面如白纸,是见鬼了不成,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大事。”
苏云青慢慢悠悠往里走,勾唇道:“没有请帖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苏济嘴角抽搐,屋子里一团乱还没收拾,又来了个难搞的主,带着个瞎子,如此晦气!
柳晴柔呼吸急促,抓住刘嬷嬷的手,再无法控制自己的体面,嘀咕道:“把她赶出去,把她给我赶出去!”
苏济猛然甩头看向柳晴柔,也从中察觉了一些端倪。
刘嬷嬷连忙叫看府的侍从,尖声喝道:“今日苏府大喜,容不得闲杂人等闹事,没请帖者统统赶出去!”
苏府侍从瞬时一涌而上,将苏云青几人团团围住。侯府的侍从似乎并未有出手的想法,只静待在府门前。
“咔嚓!”商泓慢条斯理咬了口甜瓜,咔咔脆响,悄然藏起眼中锋芒。心里盘算着,如今背后投靠了侯府,他暴露不得,不出这个头,但若真出了点事,还是得出面制止才是,搭把手。
气氛紧绷到极点。
李淮丢给许明哲一个眼神。许明哲一收折扇,起身走来,扇子拍拍侍从的肩膀,“诶诶诶,让让,让让。”
侍从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许明哲手里拿着李淮的请帖,塞到苏云青的手里。
“这苏家喜事,怎么还赶客啊,既然要请帖,我家王爷怕苏家大小姐伤心,这张请帖送她了。”
他远远拱手对苏济道:“苏大人,这喜酒我和王爷就不喝了,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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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修完就来!
第53章 夜月(2)补章
“苏云青!”苏欢雪忽然拍桌而起, 抄起茶杯朝苏云青甩去,插嘴道:“苏云青,你个有妇之夫, 还要去外拈花惹草!招蜂引蝶!要不要脸!”
一听许明哲要走, 她此时是百般不乐意。
茶杯碎在远处, 连苏云青边都未挨着, 反倒差点误伤了宾客。
请帖在苏云青指间转了个圈,她扫过许明哲,将请帖塞回他的手中, 视线越过他定在苏欢雪身上, 眼尾微挑,嗤笑一声, “妹妹,说得是谁?”
苏欢雪尖声道:“我说的你!”
苏云青低笑着,边说视线边往正堂移去,注视苏济与柳晴柔,“妹妹说话要讲究证据, 若是冤枉错了人,可是会挨罚的。不过,想必, 你是在说堂中,那两个人!是吗, 苏大人和柳夫人?”
苏欢雪指着她尖叫道:“我说的是你!不守妇道!沾花惹草!”
底下宾客流言四起。
“太放肆了!”
“如此无礼, 莫说苏大小姐是她长姐,就是候夫人的身份,也容不得她这般放肆!”
“这话……在侯夫人身上不妥吧,在苏大人身上, 似乎……”
“得罪侯夫人,那不是与整个侯府作对?”
几个斩了小指的官员,脑子转的就是快。萧叙就是个修罗主,宠妻如命,这话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冤枉侯夫人,诋毁她的名声,那可一整个手都别要了,提着刀就能杀来。
“苏小姐谨言慎行!”
“就是,这般冤枉,乱扣帽子,是要将整个苏府推出去挡刀子!”
“侯夫人心系百姓,连日义诊,为人抓药看病,哪有空去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苏欢雪一听风向不对,气得浑身发抖,震怒道:“就是她!整日不守妇道,与人私会。”
“与人私会?”苏云青不与她争辩,丝毫不给面子,对堂中之人讥讽道:“苏大人!不知,苏家小姐,指得是苏家何人如此精通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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