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你做到了。”
长安的清明,总带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不再是严冬的酷寒,也尚未到春深的浓艳,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已能嗅到泥土解冻、草木萌发的生机。
细雨飘洒,如烟似雾,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绿色里。
已经年过四十五岁的李三娘,坐在由老十所赶的马车上,正出了长安城往城外的官道去。
她要去干什么?
在离开长安去往江南之前,她还有一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
马蹄不紧不慢,走过官道,上了小路,终是在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三娘子,还是我……”
李三娘对着秋香摇了摇头,她笑着对秋香说:“无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最多一个时辰,我就下来了,你和老十在这里等我就是。”
婉拒了秋香的陪同,李三娘她撑着一把青布油伞,拐着一个提篮,就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山上的小路。
在离开长安之前,她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日子里,只是为了祭拜一位故人。
李三娘的身形比年轻时丰腴了些许,虽然眼角刻上了细密的纹路;
但那双眼眸,历经岁月与无数生命的洗礼,反而变得更加沉静、通透,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悲喜。
她往山里走了一段路后,就看到了披着蓑衣提着篮子的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走到了近前,李三娘看着多寿,笑着对他说:“劳累你在这儿等着了,多寿。”
看着多寿身旁站着的这个个子高些的少年郎君,李三娘就夸赞道:“这是你的小孙子吧,都这般大了!”
“三娘子!”
李三娘与多寿又说了两句话后,多寿就和他的小孙子开道,带着李三娘往更高的山上去。
过了一座甚是幽静的山坡,转个弯,李三娘就看到了,那里立着的一座被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墓碑,上面刻着“房公承先之墓”。
是啊,今日,李三娘她是来祭拜房承先的。
女娘帮扶会当初是靠着房承先的那一笔钱才度过了钱财不够用的难关,而今这女娘帮扶会的规模与影响力都远超当年。
房承先生前投入的那笔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这些几十年里不断“生钱”,不仅支撑着女娘帮扶会的运转,更惠及了无数身处困境的妇人女娘和孩童。
李三娘她每次想起,都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房承先的善念,在他身后依旧发挥着光和热。
到了地方,多寿领着他的小孙子跪下给房承先磕了头后,就才退后。
“多寿,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呆会儿。”
多寿指挥着小孙子把香烛贡品留下,提着篮子,对着李三娘拱了拱手,她没有多说什么,就和他的小孙子往山下去了。
在房承先的墓前站了一会子,这蒙蒙细雨就停了。
李三娘看着眼前的墓碑,心中只觉……一股子惆怅。
友人已逝几十载,若是真的有地府轮回,房承先他该是早就投胎去往下一世了吧。
愿他下一辈子投个身康体建的胎,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吧。
收了伞,李三娘她把一旁的提篮里,她带来的点心果品拿了出来。
她正俯身在墓碑前摆放着点心果品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男音却是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刚才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竟是没有警觉到身后有人!
“可是……三娘子?”
李三娘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玄色衣衫,束着玉冠的中年男子,在这男子的眉宇间依稀可见他当年星眉朗目的模样。
男子的手中也提着一篮祭品,他正用带着些惊喜和意外的目光看着李三娘。
李三娘愣怔了两息的功夫,一个几乎要被时光长河淹没的名字,倏然跃上了她的心头。
“徐……三郎君?”
来人正是徐敬真。
他比李三娘年长十一岁,如今已是五十六岁,在李三娘离开长安去往南地后不过一年,他就被武帝派往了西域。
常年在边关,风霜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不过,这般的年纪了,他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两人应是要有七八年都未曾得见了。
乍然一见,当真是……令人既惊喜又感慨。
“我道多寿怎的说今日有故人早就来了,原来那山脚下的马车,是三娘子你的。”
故人重逢,还是在这样特殊的地点与日子,两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万千情绪。
自多年前一别,他们的人生轨迹便如同两条平行线,再未交汇。
李三娘辗转南地,致力于医道传播;
徐敬真则一直戍守边关,直至年前因年岁已大,旧伤复发,才被调回京中担任了一个闲职,算是半退了下来。
“我来看看承先。”
徐敬真将祭品放下,对着墓碑郑重一揖,语气带着深切的怀念,“当年我与承先……”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三娘明白。
房承先于他们二人,都算是有恩有情义的故人。
祭拜完毕,细雨却是又下了起来。
徐敬真提议:“可要去多寿的小院儿里避避雨,说说话?”
李三娘略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
那小院依旧如记忆中简朴,只是院中那棵梨树,比当年更加粗壮茂盛,白色的花瓣在细雨中瑟瑟飘落,铺了满满一地。
守墓的多寿,如今也已是佝偻着脊背、儿孙满堂的祖父了,见到李三娘和徐敬真一同前来,他是又惊又喜;
多寿连忙嘱咐小孙子烧水沏茶,然后便识趣的带着小孙子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多年未见的故人。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石桌。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起初,只是些寻常的问候。
徐敬真问起李三娘这些年的经历,听她说起南地的湿热,海港的繁华,妇产堂如星火般蔓延,女医们如何一步步赢得信任与尊重。
他的眼中充满了钦佩与赞叹。
“你做到了。”
第1002章 男女之情在家国大义与平生志向面前,哪里有什么意义呢?
徐敬真他由衷的开了口,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当年你说想为天下女子、为医者开辟一条新路,我虽觉得此路艰难,却知你心志坚定。
但没想到,几十年后,你竟真的做到了如此地步!”
李三娘微微一笑,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没有接话。
成就的背后有多少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无需向外人道。
徐敬真他也说起了他自己。
边关的朔风,沙场的血色,同袍的逝去,以及最终回到长安后,那种繁华深处的疏离与寂寥。
他的母亲早就在数年前就病逝了,他与兄长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变得平淡了,前几年,他按着族里的要求,过继了一房嗣子。
如今他一人独居,虽有仆役伺候,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却难以排遣。
“有时午夜梦回,还以为是身在陇右,听得见胡笳之声。”
徐敬真抬头望着凉亭外的细密雨丝,眼神都有些飘忽起来。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酒。
多寿就让他的小孙子抱来了两坛埋在地下多年的梨花白,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梨花的淡雅气息,瞬间就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酒,还是当年房兄在时埋下的。”
徐敬真斟满两大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碗中荡漾,“他说,待得来年梨花开时,再与我对饮。
可惜……”
徐敬真后面的话,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李三娘与徐敬真两人端起碗,轻轻一碰,然后徐敬真就仰头饮尽了碗中酒。
酒液辛辣中带着回甘,一如他们此时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酒入愁肠,话便多了起来。
两人聊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聊起了他们初次在凉国公府上的相遇,聊起了当年徐敬真对李三娘的求娶,聊起了彼此生命中那些重要的、遗憾的节点。
徐敬真说到动情处,眼眶微微发红,他望着李三娘,声音低沉道:“三娘子……这些年,我时常想起承先在时与我说得话。”
李三娘有些意外的放下酒碗,抬眼看过去。
“呵呵,”苦笑了两声儿出来的徐敬真,再次举碗饮尽了碗中酒,就才看向李三娘:“当年承先就与我说,我的求娶对你而言不过就是……臭狗屎一滩罢了。
哈哈,他说,我哪里是想要把三娘子你困在后院之中,做我一人的妻?
我那明明就是想要扯断三娘子你的翅膀,让你成为我一人的妻,将来只靠我一人活;
说我是想让你变得泯然众人,变成我往日里最看不上眼的那些女娘一样。
至于我国公府嫡子的权势,还有我说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带着砒霜的糖!
我是承先嘴里的卑鄙小人,我只不过就是自私的想要占有李三娘子罢了。”
听着徐敬真说得这些话,李三娘她当真是有些惊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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