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上的配方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因为时间已经很久远了,竟然一时没有想起这茬。
定然是这个理!琉璃釉色,尤其是孔雀蓝这种窑变釉,最是娇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不同的杂质,温度稍微有点波动,烧出来的颜色和质感就能翻天覆地!
他们只盯着配方比例和温度,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原料来源变了。
同样是钴料,以前他们烧出来是那种深邃透亮、带着绿意的蓝,像是活水。但现在……颜色是蓝了,可死气沉沉,发闷发乌!这细微的差别,在配方上根本看不出来,可进了窑,经了火,就全暴露了!
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节奏,一次一次试下来总能找到问题,但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如今被两位做糕点的老板一点拨,却可以直接排除很多方案了。
张二郎忙问:“那,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做?去找老矿的料?”
张大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燃起斗志,虽然问题棘手,但找到了方向:“找老矿料……难了,几百年都过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眯起眼睛:“二郎,咱们得重新试,从原料入手!把现在能买到的所有产地的钴矿、长石、石英、石灰石……所有釉料原料,都找齐,再分门别类标记清楚,咱们不跟老方子死磕了!”
张二郎瞪大眼睛:“大哥,你是想要……?”
“对!”张大郎重重点头:“就跟爹当年一样,在老方子的基础上重新配个方子!咱们用不同的原料组合,按不同的配比,做小样试片。一片一片地试,一次一次地烧!我就不信,摸不清这些新料的脾气!”
他一定烧出孔雀蓝!
张二郎被他说得热血沸腾,搓了搓手:“行,行,行,咱们等元宵后就开始干。”
张大郎:“别等元宵了,再待个两三天咱们就回梅山村去。这么小片的试料,你我两人都能搞定。”
他都恨不得这个春假早点结束了,根本没有想要休息的欲望。
……
路晓琪和苏隽还有另外的年轻人们在篝火处玩得很开心,后来有一些乐师也加入了进来,开始吹起了笛子,弹起了琵琶,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起舞。
苏隽本来不想下场的,但愣是被路晓琪给拉着下来了,最后也放开了矜持。
他从来没有这样恣意过。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县里面已经响起了零星鞭炮的声音,而且还有不少人家在放烟花。虽然每个周六日清河古镇都会放烟花,但是这个时间毕竟不一样,所有人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样发出了“哇”的声音。
直到清河古镇自己的烟花炸满了整个天空,配合着周围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所有人都兴奋得尖叫起来。
费可刚好在路晓琪身边,回头惊喜地问她:“老板,咱们今天也放烟花吗?”
她知道接下来直到元宵节,古镇每个晚上都会有烟花以及其他节目,但是今天没游客啊,都是自己人!
路晓琪哈哈笑道:“当然啦,放给你们看的。”
除夕夜怎么能没有烟花?
必须有!
费可尖叫起来,忍不住一个抱住路晓琪:“老板,我爱你!!”
她老板真的好好,她要安利给每一个人。
苏隽在旁边面无表情,眉毛狠狠抽了抽:……
大屏幕区也没人看春晚了,大家都抬头看着夜空中绚烂璀璨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目不暇接。周围传过来的鞭炮声响亮得说话都要大声趴在耳朵边听,不然根本听不见。
然而,路晓琪非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里传来的系统的通知声:
“恭喜玩家,SSR人物黄道婆的心愿‘赚很多很多钱,安度下半生’已经完成。她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同时本人将获得系统赋予的能力‘衣被天下’。”
衣被天下,在指定范围内,任何与纺织有关的行为和动作都将获得加速以及技艺精进……
“恭喜玩家,拥有了第二位完成心愿,得到能力的SSR。您已经获得‘可控恒温天气系统’碎片1/2。”
路晓琪的头顶冒出了一排问号:???
她立刻转身朝黄道婆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远处她正抬头看着天空。
路晓琪一脸懵逼,怎么忽然就完成了?
之前她按照苏隽的方法,让陈盈盈给黄道婆拟了一份终身合同,聘请她为纺织工坊的特约顾问,报酬丰厚,在安平县一年可以买一套房了。而且,她还在合同上承诺等小区建成后送黄道婆一套房。
按理来说,有薪资了,有房子了,那总能吃饱穿暖,不愁过日子了吧?按照黄道婆对自己心愿的字面描述,这就可以了啊!
可是,做完这一切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晓琪觉得这个思路应该是对的,但可能是还没有兑现,所以才会如此。她打算等小区建好了,然后等到给黄道婆发薪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里她还想了一下以清河古镇的名义来聘请是不是不够稳妥,要不等年后给社区捐点钱,然后让社区搞个什么名义来聘请好了,也算是半个铁饭碗了。
谁知道,这怎么看了一场春节联欢晚会就心愿完成了啊?
路晓琪很茫然,中间发生了什么?
苏隽看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路晓琪恍惚着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苏隽也不得其解,索性提议:“……黄婆婆就在那边,直接去问好了。”
“也是。”
等到他们来到黄道婆面前的时候,黄道婆显然已经知道了两人的来意,笑着和他们一起走到了安静的角落。
“贫道已经收到了提示,心愿已经完成。”
路晓琪:“黄婆婆,怎么一下就突然完成了?”
天边的烟花还没消散,或许说短时间之内都消散不了,这边放完了,远处又会燃起新的。黄道婆抬头看了看凝在蓝调夜幕下的烟雾,悠然出神:
“可能是因为贫道发现真的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吧。”
她看着眼前两张年轻却充满关切和疑惑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个真正舒心而释然的笑容。
“路小友,”黄道婆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贫道的心愿,确如字面所言,不过是‘赚很多很多钱,能吃饱穿暖,安度下半生’。你们之前为我做的——丰厚的薪俸、未来的安身之所——都很好,极好。贫道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扫过人群之中那些穿着鲜艳、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以及笑得开怀的老人和小孩儿,最终落回路晓琪和苏隽身上。
路晓琪疑惑:“但是,当时并未成功……”
黄道婆轻咳了一声:“并非贫道托大,贫道昔日在松江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略有一些薄田。”
当时她其实已经不在道观里了,道服不过是她行走于世间的一层皮。她早已入世,还经常出入一些富户家中为他们指点纺机问题并传授最新的纺织技巧,收获颇丰。
路晓琪吞了口口水:“略有薄田,指的是?”
苏隽已经明白了过来,手握成拳掩饰住了嘴角的笑意。还真是大意了。
“也就是几百亩吧……”黄道婆轻描淡写说。
路晓琪:……好的,她也明白了。
苏隽低声对她说:“是我疏忽了。在以前,几百亩田的确不算是什么。”
乡下的地主,几百亩田是标配,几千亩上万亩才值得一说。
他那时还未成家,因此不太过问家中的这些不动产,在给路晓琪出主意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现在想想,对于拥有过大宅以及几百亩土地的黄道婆来说,一张终身制合同以及一套房子,的确是算不了什么。
路晓琪又想起了王维的辋川,有点伤心,一时之间不是很想和这些大户们说话。
“然而,世道混乱,薄产易得,守住却难。”黄道婆的语气变得深沉。
她生于宋末元初,正是战火遍地的年代。她从童养媳的那户人家逃出来,然后千里迢迢跑到海南去,一个是为了避开那户人家,一个就是为了逃避中原大地的战事。
在海南生活了好些年之后,崖山海战爆发,南宋最后一任小皇帝被陆秀夫抱着跳入了崖山之下的大海,紧跟着一起跳下的是尾随着他们逃到大陆最南端的十万大宋子民。
她听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鲜血染红了大海,尸体密密麻麻惹来鱼群无数。
她们战战兢兢,只能缩在岛上,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那时候,人命如草芥。苛捐杂税能压得人直不起腰,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是常事。匪盗横行,强人掳掠……”
苏隽早已经被这段历史创过无数次,但此时依然遭受到了暴击,脸色苍白。
路晓琪捏了捏他的手,聊以抚慰。
黄道婆叹了口气:“指望官府做主?汉人本就处于最底端,见到了差役都要躲着走。寻常百姓,尤其是我们这等孤寡妇人,能活下来便是侥幸,何谈‘安度’?便是手里有几个钱,也如同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朝不保夕。今日富足,明日或许就被抢掠一空,甚至丢了性命。”
路晓琪却更崇拜黄道婆了:“黄婆婆,你能从那样的世道里存活下来,而且还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业,真是太厉害了!”
黄道婆呵呵一笑:“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找了个避难的好地方。后来,我在崖州又待了十几年,待到新朝建立,局势稳定后才缓缓回了松江,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
“即便如此,贫道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心中藏着大惶恐,担心随时会降下来的天灾人祸。”
路晓琪和苏隽安静听着。
天空中的烟花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在陆续往外走,自有保安部门的人维持秩序,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旁边站岗,提防突发事件。清河古镇与门口的派出所驻点达成了协议,在节假日和举报特殊活动的时候,派出所都会派出警察来协助维持秩序,关键时刻他们会迅速接管整个场面。
黄道婆的视线也转移到了他们身上,露出笑容,忽然换了个话题:
“之前在门口,我看到他们帮一个掉了手机的小娘子到处找手机,后来终于找到了。”
路晓琪没反应过来,点点头:“他们的确是很辛苦。”
黄道婆说:“你看,同样是官差,他们非但不欺压良善,反而帮着百姓寻人、找失物、维持秩序。路小友可知,这在贫道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路晓琪这才明白过来她要说的是什么,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隐隐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忽然就实现了心愿。
果然,她看到黄道婆指向那些开心离场的游客们:
“再看这些人……他们并非王侯将相,不过是寻常百姓。可他们脸上没有菜色,身上没有补丁,眼中没有恐惧。他们能为了看一场热闹不远千里而来,能为一顿美食、一件新衣花费不菲而毫不心疼。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天下太平!说明这世道,普通人只要肯干,就能吃饱穿暖,甚至有余钱享乐!”
她的目光转向大屏幕上,春晚还未结束,还在热热闹闹的收尾,而且整点过后更加喜庆,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祝全国人民春节快乐”。
“还有这春晚……贫道活了这把年纪,也只听过盛世时,官家与民同乐,开元宵灯会。但个中微妙,却全然不同。”
路晓琪和苏隽对望一眼,已经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所以,你们懂得我为什么忽然就实现了心愿了吧?”黄道婆笑眯眯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空中是硝烟的味道,但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路小友,你给的薪俸和房子,是安身之物。可贫道在清河古镇这些日子,在除夕夜看到的这一切,才是真正让贫道觉得可以安心的根本!
“一个老妇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曾经历过颠沛流离、看尽世态炎凉的老妇人,所求的安度下半生,哪里仅仅是几间屋、几贯钱那么简单?”黄道婆的眼眶微微湿润,笑容却无比明亮,“贫道所求的,是一个大家可以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忧虑明日是否有灾祸降临,能真正凭自己手艺吃饭、安稳老去的地方。”
今晚,她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这是她一直以来寻觅的理想乡,彻底抚平了她灵魂深处源自乱世的不安。
黄道婆转向路晓琪,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所以,路小友,我要多谢你。将贫道从几百年前召唤而来,让贫道亲眼见证了这个了不得的太平盛世!”
路晓琪瞬间有些怔忡,也肃然回了一礼。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她还唏嘘不已。
她和系统对话:“我怎么觉得被黄道婆上了一节思想政治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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