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暄之面色沉了沉,仰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姐姐昨夜可曾如我这般多问一句?”
颜浣月笑道:“那我们以后就这般不问不说,有任何事避免言语,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别吭声,最好永远也再别说话,不必解决任何问题,如此多好?”
裴暄之挨了训,眸底却忽然星河颤颤,只仰头看着她,璀然一笑,“原来你在意这个……我以为你不在意我们之间会不会长不长久。”
不想着长久,就会敷衍,有任何问题,都会胡乱带过,她若真的是在跟他凑活过几天日子,哪里会有今日这么一出专为敲打他?
他不但不为此恼怒,甚至心底还隐隐有几分亢奋洇开。
颜浣月垂目看着他星眸带笑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忍不住说道:“昨日说与薛景年的话,并非因同虞师兄有男女之私,不过是为了让他闭嘴而已。”
说着收回目光,垂首看着他搭在床沿上的指尖,“况且同门之间,你问谁谁不为此惋惜,大师姐与虞师兄并不相熟,尚且赠一枝地火血莲,当日我们解除婚约时还算平和,我莫非偏要肆意声张想让他去死……我自然不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净为这跟我闹腾什么?”
裴暄之神色黯然了一瞬,淡淡地说道:“我怕回忆是温补良药,熬煮的时间久了,坏的全部隐去,只剩好的,眼前的这个,与之对比,越来越意难平……”
后悔只因一点争执或矛盾,就将心头血和腕上血喂给了我,没有救你虞师兄。
颜浣月发觉他实在比常人更敏感几分,要十分确信才肯安心,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与别人的差异,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
她侧身垂首略靠近他,含笑道:“我可从未意难平,就算将来有,那也只会是你我之间的缘故,与旁人无关,我更不会回忆虞师兄,还拿你跟他比较,你是我夫君,他是我同门,于情于理,你们都是两回事。”
裴暄之眸光闪了闪,薄唇紧抿,起身背对着她,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不冷不热地说道:
“可我不喜欢你再说昨日那种话,我不在乎他如何,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颜浣月懒洋洋地往后一倒,窝在松软的软枕上,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修长笔挺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病了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当我闲得发慌,虞师兄都成那样了,我说几句场面关心的话,连半盏茶都没递过,你偏觉得我动机不纯……”
说着说着,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也不知道他背过身去在深沉些什么,看着实在让人莫名有些恼火,她一骨碌爬起来将他拽得跌进床上。
又把被子扯过来给他蒙上,将他死死压在被子里,隔着被子收着力道胡乱锤了几拳,咬牙骂道:“没良心的狗东西,在外面对谁都客客气气,净知道回来跟我较劲!”
裴暄之在被子里咳嗽了一阵。
颜浣月扒开被子把他脑袋放出来,看着他被捂得镀着一层薄粉的脸颊和濡湿的双眼,看着可怜兮兮,偏又最能气人。
她哐哐又照他肩上锤了两下,“再装可怜!你不是能得厉害吗!”
裴暄之倒也不躲,一边咳嗽着,一边忍不住笑意荡漾,“我可从不装可怜,不过我的错,姐姐再赏我几巴掌我也不会争辩。”
他咳嗽得脖颈青筋凸起,却还笑得格外明澈,颜浣月又有些后悔方才锤他那几下,便从他身上挪开,坐起身来。
裴暄之也随她坐起身来,推开被子,歪着脑袋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不也是在外面跟谁都平和友善,回家收拾我倒挺顺手的。”
颜浣月闭了闭眼睛,平缓气息,“我原本没想跟你动手。”
裴暄之眸光微转,微微靠近她,轻声说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姐姐一直都对我好,是我不知满足,心思狭隘……”
他笑得罕见得阳光灿烂,语调却略显低沉,“姐姐总不给我反应,我也常宽解我应该看开一些,可惜,我还是如此自私贪婪,若得不到想要的,骨血之内简直如万蚁啃噬一般暗痛难当。”
颜浣月怔了怔,看着他笑眯眯的模样,看不见半点阴霾,当他说玩笑,不禁斜了他一眼,说道:“就说你是小气鬼,你不满意便也不肯让旁人好过。”
裴暄之看着她,眼底星河颤颤,很难掩饰心底冒出的愉悦,“难道姐姐与我一起竟不好过吗?”
颜浣月隔着一段距离嗅着他身上沁出的冷香,略微侧过眉眼,轻声说道:“你自己知道你有多……算了,只要别来气人就好。”
裴暄之放低了声音,“我今日倒也知悔,早回来做了你喜欢的饭菜,要不要赏脸尝尝?”
颜浣月抬眸看着他,背对着烛光陷在阴影中,他眸中隐隐的妖异惑人之色越发突显出来。
他平日里看着总是有些疏离清冷,青天白日之下,若不特别注意他的眼睛,其实很难将他与人区分开来,可在幽暗之处,却总是格外容易从眼眸中看出他的妖异之色。
可这这抹妖异之中那种几欲噬人的程度似乎有些不同……
颜浣月忽然说道:“你有记起什么事吗?”
“什么?”
颜浣月沉吟道:“我总觉得你跟失忆前越来越像了。
裴暄之神色凝滞了片刻,继而淡淡一笑,道:“我们本就相同,难道差别很大吗?越来越不像才奇怪。”
颜浣月蹙了蹙眉,“你失忆后很不喜欢与以前同论,你总想分割开来,今日怎么又这样说?”
果真是枕边人最为熟悉,最难隐瞒,裴暄之没想到这才出关几日就被她察觉出来他已恢复了记忆,只能无可奈何道:
“不是姐姐曾言明不喜欢我那样与他分割吗?可如今他已经消失了,是我陪着你,我还在意他什么……”
“别说了。”颜浣月缓了缓神,说道:“你不过是病了,没有谁真的会消失,是我不该提这桩事。”
裴暄之见她神色有异,立即顺应道:“嗯,我忘了的事,姐姐跟我讲讲不就好了?”
少顷,二人坐在小榻上对着一桌家常饭菜。
颜浣月长这么大,除了裴暄之,也没人特意晚上给她做饭吃。
想想今日对他又锤又打,这会儿给几句好听的报偿他辛劳也不费她什么事儿。
她尝了一口梅花酒酿酥酪,确实好吃,便笑道:“柔滑沁香,甜而不腻,好吃,大冷的天只你不嫌这吃食收拾起来费事,这般耐心沉稳厨艺还好的小郎,真是打着灯笼天上地下走八万里都找不到。”
她平日鲜少有意识顾念他情绪这么跟他说话,裴暄之还没来及多想就已经坐正了身子,忍着从心底冒出的欢欣,尽量静着脸说道:“也……也不算费什么事。”
颜浣月往日并不怎么格外称赞他做的事,就算夸也只是一笔带过,竟不知他原来还会有这么有趣的反应。
她挟了一筷鱼丝尝了尝,夸道:“鲜香味美,细致精巧,这般巧工为我这俗人饱腹,真不知我哪儿来的好口福。”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执筷为她布菜,此时还算神志清醒,知道她在逗他,只道:“不过可以下咽罢了,哪儿有那么夸张?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做。”
颜浣月趁机给他也喂了一筷金银脍,笑道:“你辛苦做了这么一大桌珍馐美馔,我心里只怕我受不起,若你再肯陪我多吃几口,我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裴暄之波澜不惊地端起一小碗汤,仰头灌了下去,而后将碗放下,眼尾泛红,面不改色地说道:“只要你开心,这些算什么?”
颜浣月笑眯眯地咬着筷子歪着脑袋看他,原来他不但生气了好哄,竟然还这么好驱使,几句不要钱的话,什么都肯干。
原先费劲劝他多吃几口比登天都难,后来她都懒得劝了,怎么早没发现还可以这样呢?
织絮这几天发觉有人在试图寻到她的踪迹。
从她初春时被裴寒舟转移到天衍群山中的一处洞府中开始,就渐渐有这种感觉。
北地春迟,雪下到四月初才飘起细雨,寒时气息难辨,到了雨时,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几丝熟悉的气息。
她原本当他只是路过,可这几日,他每天都会往她藏身之地多靠近几分。
他或许也知道她必定已经发现他了,今日便未曾停歇,直接向着她这边寻来了。
只是结界格挡,他在洞府外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织絮便盘膝坐在石台上,看着洞府外那小妖郎长身玉立,眉目清疏,身着一袭雪衣,拄着一根竹杖,身后的背篓里还有采摘的野菜和一枝未开的桃花。
分明是个朗月清风的少年郎,她却觉得他此时哪里都透着邪性。
到深山里来摘野菜还穿一身上好的雪色衣袍,真是个败家子。
她一直遮掩气息,不知他是怎么察觉到她的存在的,还有能耐一路寻到她。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身上那些被邪刃所伤的伤口了。
他或许是跟着那邪刃留下的气息寻来的。
第129章 禁足
苏显卿带着几个弟子捧着一卷宝卷从藏书阁那边过来, 却见裴暄之提着一个食盒静静地立在长清殿的长阶之下。
裴暄之恰好看过来,他也避无可避地迎上前去,微昂下颌, 斜睥着他,冷冷淡淡地问道:“立在这里做什么?”
裴暄之是一惯的清冷疏淡,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说道:“我翻看《山水闲云》新学做的,奉给父亲品尝, 请苏师兄帮忙带进去。”
《山水闲云》是明德宗附近一位隐士所作得食谱, 追求羹炙清新、鲜美,时兴过许久, 而今多数人学菜也是从此录中来。
苏显卿总觉得他虽羸弱,但身上妖性并不弱, 加之他的出身,苏显卿素来不喜他。
今日见他到门中已许多时日,才逐渐通晓人性,孝心初醒, 便让人收了东西, 正眼看着他, 说道:
“到殿内喝杯茶吧, 师父这几日多数在正午前处置完事务, 为我等讲经传法。”
裴暄之知道苏显卿自他来就看他不顺眼,因而也懒得同苏显卿多言,只淡淡地说道:“我见今日晴光正好, 预备去梨花涧那边采些新鲜的荠、苋、藜、蕨做馔,等午后晌饭时送来。”
苏显卿又嫌他身为掌门之子,烹饪寻野, 实在没个正当事,便说道:“你镇日无事,不若就到解经阁听值日长老讲经去。”
谁知他只随意应了一声,就告辞离去了。
等到裴寒舟从小殿那边过来,苏显卿见师父因近期事务繁忙而神色肃沉,为让师父心情好一些,便奉上裴暄之带来的饭菜,说道:
“裴师弟送来的,说是亲手做的,请您尝尝,您今日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寒舟一时有些错愕,他那祖宗竟能想起他,还给他做饭菜?
哪儿来的突如其来的孝心?莫不是这段时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既然大费周章做了饭菜,若是有什么所求,怎么不等他出来?
刚进长清殿的宁无恙凑过来,一边帮着摆饭一边笑道:“裴师弟这手艺不错嘛。”
裴寒舟看着几样简单精细的菜式,他修为高深,辟谷许久,今日却也坐下执筷尝了几口。
或许是儿子做的,裴寒舟吃着觉得菜肴都很可口,儿子展露出这点庖厨上的小能耐,他没来由地有些欣慰。
略一深思,又觉亏欠儿子太多,这段时日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怎么见他几面,今日又得奉他亲手做的饭菜,不免心生愧疚,便问道:“他人呢?”
苏显卿说道:“原要留他喝茶等您,他说要去梨花涧那边寻些新鲜的野菜,给您做暮食尝鲜。”
裴寒舟神色纹丝不变,放下筷子,只说道:“难为他有心了。你们没用过饭的也都来尝尝。”
裴寒舟近来事务繁忙,神色比往日更沉肃了几分,苏显卿觉得裴寒舟今日难得有些开心,看来裴暄之多少有点用处。
织絮一边运转灵力一边看着那小妖郎试图解开洞府前的结界,直到晌午时还未能得解。
雨稍停了一下,他这才神色淡淡地收了手,转身踏进沐浴着雨水的野草中走远了。
许久,草叶上的水珠映出耀目的阳光时,织絮缓缓平复灵力,散开指尖法诀,起身飘然落至洞府结界处。
一番天雨濯洗,门外山色空明。
此地既被他得知,少不得需要换个地方,省得那心狠手辣的小东西闹出什么事端来。
若他自己再来倒还好,若是他不知缘由、不晓深浅寻了天衍宗什么长老做帮手来剿灭她这妖孽,那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解释了。
她按着裴寒舟给的方法解开了结界,霎时间一缕冷风藏在清风中扑面而来。
她陡然退飞回洞府之内的石台之上盘膝而坐,指尖轻轻夹着一缕看不见的凉风,看着洞府门处,轻笑道:
“这小把戏偷袭一次倒还罢了,保命之法最好莫要多次示与同一个活物,你这小郎,在这儿虚耗半日光景,无所事事,倒也清闲,可惜我没有备茶,恐怕不能留你说古论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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