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 第75章

可是不怪虞照,不怪颜浣月,她还能怪谁?难道还要怪她自己吗?

不,她自己不知后果,却承担恶果,最是无辜至极,为何还要怪她?

颜浣月路过寒崖铁链时,落日像一颗璀璨的明珠一般挂在西边天际,泛着金边的彤云漫天铺陈。

不知是何缘故,半空藤蔓上绑着的一位明德宗弟子脚下的风旗被风吹落,恰落在她脚边。

她俯身捡起那被风吹得飘摇的长旗,见其上书“祸水东引、颠倒黑白……”

剩余的字还未看完,上空就飘下一抹人影拿过她手中的风旗,紧紧捂着脸上的白纱,说道:“多谢道友,我受过的时间到了,走了走了。”

颜浣月立在黄昏的凉风中,平静地看着那抹身影衣袍飘扬,自由地奔向金色的落霞,落霞尽头,还有一处山峰。

封烨从她身后走过来,将一个小锦囊给了她,说道:“是些伤药,不要耽误了自己的伤。”

颜浣月接过锦囊,轻声说道:“封长老,弟子有一事想问。”

封烨问道:“何事?”

她望向不远处在风中颤颤的玉兰花树,透过玉兰花枝,可以看见远处孤绝云间的君子峰。

“弟子自幼在心字斋修行,受您所教颇多,奈何悟性不佳弟子想问您,人能登上那样的高峰,最难的是什么?”

封烨面色沉肃,言简意赅地说道:“看到它。”

“攀登呢?”

封烨负手立于风中,难得露出一抹笑意,“你以为最难的是攀登吗?人只能登上看到的峰,走见过的路,许多山峰云遮雾绕、半遮半掩、遥远难寻,为诸多世人所不能见,你能清晰地看到它,已是缘法,莫要辜负。”

颜浣月点了点头,“弟子知晓了。”

颜浣月撩开帷帐,日暮光影斜斜地洒进账内,明明暗暗地铺在裴暄之身上的锦被上。

他眨着眼睛枕在软枕上,黑发铺满枕间,被她解下的束发金绳正整整齐齐地压在枕边。

颜浣月披着一身日暮的浅金粉色,五指松松地攥着纱帷立在床边,目光滑过他颈间、脸上的红痕。

片刻,她将纱帷挑到铜钩上,提裙坐在床沿边,用温热的素帕擦了擦他的脸和脖颈。

而后取出小药盒挑了一点药膏一圈一圈涂在他脸颊指印上。

裴暄之看着她染着落日微光的脸庞,沉默不语,任由她涂药,药膏她用灵力温过,一点儿也不凉。

颜浣月问道:“还疼吗?”

他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有些。”

她实在忍不住,斥道:“活该。”

她收手起身,少年咳嗽了一声,右手滑出锦被,缓缓地伸向她的裙摆,“你去哪里了?”

雪色绣金衣袖滑落,黑玉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青筋分明的玉白小臂上,他的手堪堪抓住她的裙摆,一点一点攥紧。

她不理,他也不收,晾在稍带凉意的空气中,格外偏执。

颜浣月无奈,终是俯身握着他的手腕放回锦被中。

他薄唇紧抿,定定地看着她,锦被之下,反手死死地握住她的手。

颜浣月又泛起了一阵阵头疼,面不改色地说道:“放开,我给你带了吃的。”

裴暄之握着她的手拉到怀中拢着,轻声说道:“我总觉得今日妖元格外充盈,灵脉中冰寒被煨暖了大半,不知是何缘故……可是你帮了我?”

颜浣月垂眸看着他,说道:“是吗?那当真是太好了,可我不清楚是何缘故。”

裴暄之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整个人显出几分观风听月的惬意来。

他只以为她付出巨大,只为了用血毒杀虞照。

若非先生那一句他妖魂带着血气的话提醒了他,想来他也不可能这么快猜到她昨夜将心头血给了他。

他只紧紧攥着她的手,将一颗圆圆的珠子塞进她掌心。

而后双手直接握着她的手,垂着眼眸轻声念诵着长长的法诀。

这原本是他打算今夜趁她休息后再化给她的,毕竟那时她不会再拒绝她。

可谁能预料到她恰好在此时十分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是要推开他,但还是她主动来碰他的,还将他的手放进被中,这是怕他着凉。

颜浣月只觉得一股带着凉意的风自手心拂掠入体,盘旋在她心口处,像沁人的溪流,消解着她伤口的痛楚。

许久,凉意渐停,裴暄之抬眸看着她,低声说道:“我走不出房门,是你想关住我吗?”

总之心头血喂的是他,既然他非要帮她将伤治好,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转身说道:

“当然不是,不要多想,你的脸和脖颈有指痕,这几日先在房中不要出去。起来用饭。”

裴暄之掀开锦被下床,几步追到她身后攥住她的衣袖。

两抹身影映在一旁的暮色流金的白墙上,窗外木叶在凉风中微微摇晃。

颜浣月侧首看着屋内北墙上晕着金边的木叶清影,冷香拂绕间,他的语气略显低沉。

“我可以永远待在你的禁制之中,但是方才你去哪里了?”

“刑堂。”

“哦。”

他仍攥着她的衣袖,颜浣月不禁回首问道:“你还想问什么?”

裴暄之看着她的眼睛,含笑说道:“没有了,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第67章 病

明德宗, 客舍。

月夜风凉,浅浅淡淡的山茶花香隐在风中徐徐而来。

窗下,颜浣月穿着一件宽大的寝衣, 半干的湿发披在身后。

她一手撑在高椅扶手上拖着半边脸颊,看着泣泪白烛, 口中低声背道:

“登琼州而访玉京,仰四极而抱寰宇,星辰为带, 日月为佩, 日月为佩……”

隔着一方桌案,一盏烛火, 正在垂首提笔勾描一幅天极星宿图的少年随口提醒道:“俯山河。”

颜浣月忽而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此前背过这一篇, 还是短短时间之内听她记诵,便也记住了。

但他一边在纸上描画,一边以手掐算,不断在星宿旁添补着各类阵法变幻之法, 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边的星宿图上, 并没有发觉到她的注视。

颜浣月收回目光, 闲闲地“嗯”了一声。

口中念道:“俯山河而临尘烟, 入世情而远情怨, 痴妄皆空,欲憎终散,抱元守一, 虽熙熙攘攘,立此间一如万里寒宫阙……”

“颜师姐。”

对面的裴暄之侧脸上映着烛光,正眉目低垂, 一边以细细的小毫笔尖勾连着北方七宿,一边漫不经心地打断道:

“天色不早了,你心口的伤损了不少元气,这几日莫再劳心费神,还是早些休息吧。”

颜浣月随口附和了一句,但却并未听从他的意见,理了理半湿的长发,继续背了半个时辰。

待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彻底将这篇内经背完,才去起身往床边去。

一阵水汽清香从身旁拂过,裴暄之长睫颤颤,笔尖微顿。

他盯着墨色正浓的笔尖看了许久,明知该往何处下笔,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

见她已将一床被子推到床内,解了一半床帐挡光,自己坐在床尾掐诀打坐。

在他身后,烛光未能涉及的角落里,窗外清冷的月光漫到掉漆的旧木椅上,与他一同沉默着。

她背了半个多时辰的《清净经》,他幼年时就已听熟了。

那时随先生待在天堑之畔,虽病饿交织,却还要时常复诵先生口授之书。

几年之间,风雪苦寒、死生朝夕,背诵一类的事于他而言很是轻松,这些经籍他背得极快,却也只被他当成获取先生给的半块冷馍的任务罢了。

这世上许多经籍,在许多时候,又何尝不是人填饱肚子的手段呢?

他原本对此篇并未有什么成见,可今日她不断重复的那短短百余字,却似是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冰刺,一下一下刺入他心口。

不痛,却带着一股不堪细想的寒凉,令他那点本就松动不堪的希冀悄然瓦解,将无数不安与慌乱混入心血,不受控制地渗入四肢百骸。

幼时先生说他乖戾难训、自私重利,因此罚他罚得极狠。

先生从不会动手打他,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炎夏酷暑,都只会问他,“这次你自己觉得该去外面跪几个时辰?”

他不是个喜欢硬碰硬让自己挨罚受罪的性子,为避责罚,他也很快就学会了伪装成先生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谦和、克制、守礼。

时间久了,这些伪装像是真的,也像是假的,他或许是做到了一些,也或许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性情。

如今哪些是他,哪些不是他,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痴妄皆空,欲憎终散……

若他只是她的熙熙攘攘呢?

他望着颜浣月白皙宁静的面庞,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她却始终都像一抹虚渺的,遥不可及的痴妄。

他如今想要的不多……

可若扪心自问,却也并不少。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

天极星宿纵横星盘,似可经这凡俗纸张窥其浩瀚无垠、深邃壮阔,尘世累累,平生所历,皆若毫末,不堪一字。

见广博而知渺弱,奋一世不及蜉蝣。

一十余载,穷心竭力,奔波染尘,仰天时卑如蝼蚁,顾后土贱若残蝇,然……

此间万事稀疏,生死无常,毫利相争,自顾不暇,孰不为己图谋?

他的手从宽大的白色寝衣衣袖中探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按在黑漆书案上。

低眉敛目,面色沉静,全身上下一派安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