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预科班的傻子!”
好几个人都对他有印象。许元冀。父母都是菜市场卖饼的,家里穷得掉土渣。
四年级的时候,他一直是年级第一,选拔预科班的时候顺理成章进了预科班——然后,鬼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大半年没来上学,五年级再出现的时候成了一个傻子。
有人说许元冀是出车祸了,有人说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有鬼缠上了。但总之,许元冀傻了。
那个老太太尖啸着,然后抓住了旁边的什么人,场面混乱得不可开交。
好奇的学生从远处拼命往里看,然后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李乔妈妈和许元冀奶奶打起来啦!李乔妈妈和许元冀奶奶打起来啦!”
谭长松、崔成光、校长那一堆人,几乎都觉得这五分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招待的普通老师,大汗淋漓,慌张不已,跑到观众席上试图维持秩序,却连前排都挤不进去;
级别高一点的小领导,在旁边绞尽脑汁地想开脱的话,刚刚的音频里,好死不死,全是跟裴春之有关的!最后,他们近乎绝望了,只能机械地说:“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校长为了表现自己态度良好,已经跑到吵架现场扒拉人了,然而新安镇的各位家长,平素练出的凑热闹能力非同寻常,岂能随便让养尊处优的校长大人得逞。
中间被层层环绕的,依稀可见,三个女人打成一团。许元冀奶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一手一把,死死抓住李乔妈妈和何子昂妈妈的头发。旁边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喝彩!
“干得漂亮!”
“那几个小畜生呢?”
“欺负智力障碍算什么东西哦,长大了也是社会败类啊!”
乱完了!一切都完了!全完了!
崔成光不笑了,他对旁边的朋友说:“校园霸凌,于乡镇学校中,尤其多发。”
“必须加紧整改。老崔,这一趟我是来对了。”
谭长松吃了一口大瓜,却毫无为校长分忧的自觉,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在夏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谭长松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嘴角别再拼命上扬。
这些都是裴春之的计划吗?他不知道,还有一个月,他就离开新安了。谭长松望向体育馆外,天灰得如墙,有一场大雨,受邀而至。
空气沉甸甸得,每个人都感到浑身汗湿得难受,几近喘不过气。
梅雨天的先兆,徐徐降临。
*
裴春之大喊道:“难道不是吗?难道你们有人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她站在桌子上,握着手机,风鬼哭狼嚎地呼啸,下面的人群痴痴地抬头望着她,许多人小声说话,却没人敢出来和她对峙。
裴春之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个人都参与了对我的造谣。”
这样大概不太够,藏在人群中是很容易松懈的。裴春之深吸一口气,突然指向一个男孩。
“你之前把书上的课文恶意换成我和谭老师的名字,取笑我们;”
另一个男孩。
“你和李乔一起说我母亲和我都是女疯子。”
一个女孩。
“你在厕所里骂我是四票姐,后来说我是死肥猪,瘦下来皮都松了。”
宋晓龙。
“你和李乔争辩谁包养过我。”
“闭嘴!”李明铭大吼道,“裴春之!你疯了吗?不要脸的东西!”
刚刚被她指责的人也立刻复苏,有一个是一个的叽叽喳喳起来。裴春之听见有几个人清晰地说着:“神经病……四票姐发疯了。”
“根本没人鸟她,她一个朋友也没有。”
“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裴春之再次开口。
“我已经报警了。”
她掏出立案回执,这是一张十分虚弱的纸,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是她需要这个。
裴春之大喊道:“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需要我把法律条文念得更清楚一点吗?”
李明铭骂道:“裴春之!你有本事回去骂你亲妈啊!不是你妈当时来学校闹的吗?你现在来怪学校了——一家子吸血鬼!”
“对啊!”何子昂顿时信心满满地说:“是你妈妈先来学校骂你的!”
“我母亲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裴春之反问道,“被殴打、被造谣,难道不是你们愈演愈烈的吗?”
“何子昂!”她喊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当时传谣的依据是什么吗?”
“——一张照片。”
“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好吗?”
裴春之按下手机,所有人不明就里,下一秒,有人大喊:“快看企鹅群!”
她剪辑的视频转发到了所有群里,传输作业的群、家长和老师的大群、年级所有学生的水群、企鹅空间、新安小学万能墙……她动用了所有她想到的与新安有关的网络。
裴春之还不知道陈佳怡在整个会馆播放了视频中的两段音频,也不知道整个新安小学正风起云涌。她已经做了她准备做的一切,但她搅起的风浪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大得多。
“裴春之你给我下来!”李明铭怒吼着,“恶意传播虚假资料——”
“视频里的内容是真是假,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裴春之嗤笑一声,“允许班长大人用一张照片造谣,不允许我概括一下大家的校园霸凌吗?”
“你闹得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李明铭痛心疾首,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爸妈以后怎么在新安做人?有没有考虑过你上初中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你——”
“——那是我的问题吗?”
裴春之拔高音量,她说话总是细声细语,一直被顾榕几个吐槽太过温柔,这还是她头一次用喊的讲话,裴春之忍不住又喊了一遍:
“那些,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吗?!”
“李老师,我问你,如果你儿子被人造谣□□,你还会考虑以后能不能抬得起头见人吗?”
李明铭仿佛被踩中了心虚,尖声叫道:“他是男的!”
“难道女孩就活该被造谣吗?!”
裴春之气得胸前微微起伏,她伸手指向下面的所有女孩,高声喊道:“照你这么说,这里的所有女孩,都有可能被一张照片毁掉,你是这个意思吗?而且,她们无论遭遇什么,都不应该追究,因为那会让她家里人抬不起头——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
裴春之声嘶力竭,喉咙里也许有一只鸟,正在缓缓借她的心泣血地引吭高歌。
“如果我不能得到我应有的清白和尊重——”
她宣告,
“我就以死相逼。”
“新安小学没有见过血,也从来没有上过新闻——今天,我来做这个开刃的人。”
下面的同学傻乎乎地望着她,裴春之转身跳下桌子,拨开人群。
她奔跑起来,拔起腿,迈开,甩开衣服,蹬出去,然后踩上台阶,那条路线,她已经规划好的地方……后面的脚步声如雷,又或者真的在打雷,上楼的间隙能看见窗外,一道道闪电雪白地剥开灰蒙蒙的天。
裴春之继续跑。
快跑啊!裴春之——快跑啊!
那个声音响起来,剧烈地燃烧。
她听见前世十五岁,她试图追上她母亲远去的出租车时,寸寸断裂的心脏发出的悲鸣。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悲伤,不再是绝望——没有人要抛下她,是她要抛下所有人。丢掉母亲,丢掉腐烂的学校,还有丢掉没有意义的受欢迎。
她绝不会跳楼,但是她要走到顶楼。
她一个人跑得好快好快,两阶台阶一起越过,三阶台阶一起跳上,肺烧起来,心跳撞着脑袋,没有人能追上她,她得一个人走这条血路……
快跑啊,裴春之!快跑!快跑!快离开!
快点啊!宋晓龙!快点鼓起勇气啊——
“不……”宋晓龙喘着气追上去,所有人都在追赶她,可是裴春之像一只轻盈的猫,灵巧地跳上二楼、三楼……顶楼。好多人都在不敢置信的情绪中一边震惊,一边恍然大悟。
——她要跳楼!
她居然要跳楼!
没有人能追得上她,宋晓龙三步并作两步,却还是落在最后面,裴春之穿着一身雪白的短袖,风把整个人吹得像纸一样薄,鼻尖浮动着腥气,是雨水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最初的雨滴零散落下,宋晓龙却觉得那简直如血的前调。
她不能死。
宋晓龙停下步子,一秒钟如一根针划过,他转过身,呼吸变得稳定,然后迈出腿,他确信自己要做什么。
“裴春之——要跳楼——”
他大喊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狂奔,直奔体育馆的方向而去。忽然,他和一个男生狠狠地撞了肩膀,两个人都来不及道歉,对方跑出两步,又突然退回来问:“上面发生什么了?”
宋晓龙大喊:“有人要跳楼!”
“谁要跳楼?”那个男孩惊道,“我听见你刚刚说裴春之……”
宋晓龙来不及解释,他得赶紧去找老师,去找家长,去找裴载之。他看也没看那个男孩一眼,一边喊一边继续往反方向跑:
“就是她——裴春之要跳楼!”
男孩呆了两秒,随即像兔子一样跃起,发了疯似的往上跑去,另一个男孩紧随其后。
还有一个女孩,慢他们一整个楼层,尖声叫道:“为什么这破地方,没、有、电、梯!”
“裴春之要跳楼!”
“我又不是聋子,我听到了!”
“那怎么办?”
张钟子航没好气地大吼:
“操蛋啊!我他妈是来帮她维权的,不是来陪她死的!”
沈星映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他一路狂奔,很快赶到顶楼,前面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恨不得掐着人中晕过去的老师,张钟子航拉着顾榕,才勉强在人群中站稳脚跟。
沈星映从旁边挤过去,张钟子航踮起脚尖,终于看见裴春之的身影,她泰然自若地坐在最边缘,微笑。
然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冲出去,手脚并用地坐到了裴春之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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