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新郎是齐景轩,倒也没什么了。他向来随心所欲,想给谁面子便给,不想给谁面子那便是皇帝老子都拿他没办法。
于是齐景轩就这么顺利摆脱了想要起哄的宾客,脚步虚浮地回了新房。
新房中,沈嫣已经换下喜服,摘了凤冠,换了一件日常衣衫。但因新婚的缘故,这衣裳也是红色的,只是没有喜服那么扎眼。
齐景轩走到门口,下意识理了理衣冠,这才推门,一边说着“阿慈,我回来了”一边迈进了屋。
结果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他身子有些晃荡,抬脚时腿迈得低了些,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
下人忙上前去扶,齐景轩却已经歪歪斜斜摇晃几下自己站稳了。
他尴尬地轻咳两声,摆摆手挥退下人,走到沈嫣面前。
沈嫣此时已经卸了妆,露出白皙的面庞。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嘴角咧得更开了:“阿慈,你真好看。”
沈嫣抿唇笑了笑,没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收起手边的书问道:“王爷在前面被人灌了不少酒吧要不要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齐景轩以为她误会自己贪杯喝多了,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喝多少,大部分都被顾三他们帮忙挡下了。我刚才……刚才就是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沈嫣见他尚算清醒,也不勉强,只道:“那王爷歇歇便去洗漱吧,净房已经备好热水了。”
齐景轩点点头,本想跟她说会话再去,但想到自己一身酒气,犹豫片刻还是先去洗漱更衣了。
下人见状要跟上,他赶忙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去,你们在这儿伺候好……王妃就行。”
成安侯府那件事之后,王府的下人换了大半,尤其是近身伺候齐景轩的,基本都换了。
现在屋里伺候的这几个丫鬟都是淑妃亲自挑选,从宫里放出来的。其中一对圆脸双胞胎分别叫青团和赤豆,另外两个一个叫天喜,一个叫天元。
此时伺候在房中的是青团赤豆,两人早听淑妃交代过,平郡王不喜欢女子贴身伺候,眼下见他拒绝,便顺势退到了一旁。
王妃两个字说出口,齐景轩霎时觉得心花怒放,醉意仿佛更深了,脚底又有些飘飘然。好在这次他站稳了,没像进屋时那般狼狈。
他在净房仔仔细细沐浴一番,确定身上没有酒气之后才回到内室,正欲对原本坐在桌边的沈嫣说话,却见那里已经没了人,而罗汉床上新铺了一套被褥,消失的人影此刻正坐在上面看书。
齐景轩纳闷地走了过去,看看摆在上面的枕头,又看了看搭在沈嫣腿上的被子,很是莫名:“阿慈,你这是作甚”
想在床上看书的话直接去床上不就好了,何必在这里另铺一套被褥
沈嫣抬眸,温声道:“我与王爷并非真夫妻,不好同塌而眠,我睡这里就好了。”
齐景轩闻言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能言语。
他从一开始就是真心想要求娶沈嫣,虽然起初的目的是为了保命,但……但他也是真的想跟她做夫妻,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可现在沈嫣虽然答应了婚事,也如约嫁进来了,却仍旧没把这桩婚事当真。
齐景轩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委屈又知道自己压根没资格委屈。他是生是死跟沈嫣有什么关系若非受他连累,沈嫣根本不会遇到那些糟心事,也不必嫁给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睡在这多不舒服啊,要不……你就跟我一起睡床上呗”
说完觉出这话不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是要做什么,就是……那床那么大,就算睡咱们两个人也不挤,而且我晚上睡觉很老实的,一定不会碰到你!”
沈嫣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不必,睡这就挺好的。这罗汉床不比我家中的床榻小,我睡得惯。”
她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显然是坚持要自己一个人睡,不愿跟齐景轩同床。
齐景轩拗不过,只得道:“那你睡床吧,我睡这。”
说着就要扶沈嫣起身。
沈嫣却把手往后缩了缩,重复道:“不必,我睡这里就好。王爷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来了就占了主人床榻的道理”
“你才不是客!”齐景轩急道:“我们已经成亲了,你……”
说到一半又想起沈嫣并不将这婚事当真,只得改口:“今日那么多宾客看着呢,礼部和宗人府那边也都过了明路的,这婚事就算在你看来是假的,但在其他人眼里那就是真的,在我眼里也……”
“反正……反正你如今就是王府的主子,不是什么客人,只要咱们一日是夫妻,你就是这府中的王妃。王妃自然应该睡在床榻上,而不是这里!”
沈嫣失笑:“那王爷也是主子,怎能让你睡罗汉床呢”
齐景轩一噎,忽地眼珠一转,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男子,若咱们二人之间必有一人要睡这里,那肯定是我。那些话本子里还有坊间流言不都说谁谁谁家夫妻俩吵了架,丈夫被赶去睡书房吗从没听说过哪个男子汉大丈夫让妻子去睡书房的。”
“我若自己睡了床,却让你睡在这,那岂不是连话本里的男人都不如”
这番言论实在牵强,沈嫣自不会当真,只一笑而过:“好了,王爷就别再与我争了,我……”
话未说完,就见站在一旁的男子忽然俯身,一手揽在她身后,一手穿过她膝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齐景轩将沈嫣稳稳地放在床上,确定她没有磕着碰着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道:“这才对,你就睡这!”
说着走回去将沈嫣的鞋子挪了过来,这才自己在罗汉床上躺了下来。
沈嫣一时无言,看看已经在罗汉床上躺下的齐景轩,到底没再说要和他换过来的话。
齐景轩以前很不喜欢和人共处一室,但跟沈嫣在一起他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反而有种心愿得偿的感觉。
他适应了一下罗汉床,觉得铺了被褥后跟平日睡觉的床榻也没什么不同,便挪腾着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转身去看沈嫣。
“阿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嫣原本准备继续看书,闻言将视线从摊在膝头的书册上挪开,偏头看向他,以作回应。
齐景轩侧躺着,一手撑着头,一手下意识抠着被角,说出了自己刚才在酒席上产生的一个想法。
“你不是说营州那边今冬会有一场地动吗我之前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但刚才看到双陆和他爹,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沈嫣放下手中的书,神情明显郑重几分。
关于这场地动她也反复想过很多次,但实在想不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场地动发生在今年十月,距现在还有近五个月的时间。她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但旁人没有经历过,又怎么会相信五个月后会有这样一场灾难呢就凭她几句话吗
她若坦诚相告说自己是重生的,知晓未来,别人怕是不仅不会相信,还会以为她疯了。
齐景轩嘿嘿地笑了几声,神情有些狡黠:“地动这种事咱们不好说,但钦天监可以啊。所有那些不好解释的玄乎的事,只要交给钦天监,让他们说是观天象所得,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钦天监的职责主要是推算节气,制定立法,再有就是在皇亲国戚高官权贵需要的时候帮忙卜算一下吉日。但自古以来,许多玄乎其玄的事都是从钦天监传出来的。什么星相移位战事将起啊,什么紫薇星下凡明君降世啊,就连某地出现什么祥瑞,钦天监有时也能提前“卜算”出来。
这其中有些兴许是真的,但大多数不过是人为造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那些玄乎的不好解释的事,交给钦天监就对了。
“双陆他爹是钦天监监正,双陆现在也在钦天监任职。你别看他平日没个正形,但在观星测象这方面他还真有些本事。”
“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去一趟营州,再从那边传个消息回来,就说夜观天象发现那边有地动之象,让钦天监报给朝廷。朝廷肯定会让钦天监仔细核实,到时候再让双陆顺势‘推算’出地动的日期,到了十月由朝廷出面让百姓在地动那日从家中搬出来,如此不就可以避免死伤了”
沈嫣去年年底才入京,对朝中之事知晓的不多,自然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件事。
她思量片刻,觉得齐景轩的这个法子或许可行,但其中也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考虑。
“那陆公子那里要怎么说呢好端端的忽然让他往营州跑一趟,还跟他说那里十月会发生一场地动,他会信吗”
“还有……我虽知道那场地动的具体日期,却不知道除了甘宁城,周遭其他村镇是否也受到了波及到时候是让他们一起搬出来还是留在家中若是同时让那么多百姓离家,又要如何安置他们”
“且不说那场地动之后是否有余波,哪怕只是让大家在外面住一宿,寒冬腊月风雪交加,一个闹不好也是会冻死人的。”
沈嫣记得很清楚,那场地动发生时恰好是个风雪天,短短两个时辰雪就已经没过脚踝了。
地动会要人命,风雪同样如此,要如何在地动和风雪的双重夹击下让大家平安度过这次灾难呢
齐景轩唔了一声:“双陆那里好说,我就跟他说我做了个梦,或者随便编个什么理由,让他帮忙去营州看看,他肯定会去的。”
“至于如何安置百姓……我没做过这些,也不清楚具体应该如何。不妨等双陆先去了营州,把消息报给朝廷之后让朝中那些官员去想。”
“如果朝中那些人不信,不愿提前作出准备,我就去找父皇,求情也好,撒泼耍赖也罢,总之让他想办法给营州那边的官员下一道旨,到了日子让百姓们从家中搬出去。至于一应花销嘛……户部那边要是不愿出的话,大不了我出好了。反正我有的是钱,花也花不完。”
沈嫣听他说前面那些话时还在跟着很认真的思索,听到最后这句没忍住轻笑出声。
齐景轩也跟着笑了笑:“其实我也不会吃亏,顶多就是前面自己垫些钱进去。等地动真的发生了,那些官员看有功劳,肯定都恨不能往自己身上揽,不会真的都让我出,我花出去的那些他们会补给我的。”
而他和沈嫣都很清楚,这场地动并非是“预测”,而是曾经真的发生过,这次也一定会发生的。
沈嫣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颔首道:“就按王爷说的做吧。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齐景轩点头:“那我明日就去找双陆,让他尽早去营州,免得来不及。”
营州与京城相距甚远,快马传递消息,来回一趟也要个把月。期间朝廷若是还要派人再去查探一番,又要耽搁好一阵功夫,拖来拖去十月前可就不一定能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
两人商量妥当,齐景轩看了眼窗外,道:“天色不早了,阿慈你那书不若明日再看吧,仔细伤了眼睛。”
沈嫣本也不欲再看,闻言将书收了起来,起身要去熄灭房中烛火。
齐景轩见状先一步从床上跳了下来,噗噗几声将大多数烛火都吹灭了,只留了两盏龙凤喜烛。
这是大婚夜的蜡烛,要一直燃到天亮,中途灭了的话寓意不好。
虽然在沈嫣眼中两人是假成亲,但齐景轩是当真的。他走过去特地又挑了挑灯芯,待喜烛发出噼啪几声轻响,灯火更亮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罗汉床上。
他扯过被子要躺下,却见另一头的沈嫣正在放下床幔。
齐景轩唉了一声,身子前倾:“阿慈,你放下床幔做什么咱们都成亲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就睡在这边不会冒犯你的,这床幔放下了,咱们说话也不方便,对吧”
之前没成亲时他总是半夜惊醒,担心沈嫣会出事。现在好不容易成了亲,不能睡在一张床上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放下床幔挡在两人之间呢
他也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睁眼就能看见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看见她他就放心了。
沈嫣哪知道他心中那么多想法,刚才睡在罗汉床上是因为没有床幔,想放也没得放。现在既然有,自然是要放下的。
“床幔而已,不影响咱们说话。”
她温声道,手上轻轻一松,床幔便垂落下去。
齐景轩的肩膀跟着那床幔一垮,无奈地躺了下去,气闷地踢了几脚被子。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在罗汉床上躺了一会,时不时往床榻那边看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很轻很轻。
齐景轩确定这声音不是自己的,他竖耳听了一会,目光再次落到垂落的床幔上。
想到里面躺着的是沈嫣,他忍不住开心地笑了笑,方才那点气闷不知不觉便烟消云散了。
夏夜的清风扫过窗棱,齐景轩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不知是不是太过兴奋的缘故,他久久难眠,辗转反侧许久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光着脚向床边走去。
昏昏的烛火映照出他的影子,他伸手将床幔掀开一条缝隙,从那缝隙中探头看了看里面躺着的人,确实是沈嫣没错。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捂嘴偷笑,转身回了罗汉床,重新躺了下来,没一会却又起身走到床边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宿他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偷看了多少次,最后一次时窗外天光都隐隐发亮了。沈嫣翻了个身,他吓了一跳,忙放下床幔往回走,结果一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扑通一声脸朝地摔在了地上。
这动静将门外值夜的下人吓了一跳,床上的沈嫣也瞬间惊醒,掀开床幔往外看去。
“王爷”她看到趴在地上的齐景轩,惊疑不定地走了过去:“您这是怎么了”
齐景轩捂着鼻子坐起来:“没,没事,我就是口渴了想起来喝杯水,不小心摔着了。”
说着又扬声对外面的下人道:“不必进来,我没事。”
沈嫣皱眉将齐景轩从地上扶了起来,确定他好好的,除了鼻头有些发红以外没有别的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着的茶杯,知道他还没有喝水,便给他倒了一杯递了过去:“走路慢些,这要是不小心磕在桌椅上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