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轩嗯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喝了几口,讪讪道:“我没事了,睡吧,睡吧。”
说着将她往床榻的方向推去,自己也回到了罗汉床边。
经过这么一遭,他这一宿终于是没再折腾了,在天亮前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会。
…………
翌日一早,齐景轩和沈嫣入宫请安。
虽然一宿都没怎么睡,但齐景轩依然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疲态。
皇帝这会正在上早朝,昭华宫里只有淑妃一人。齐景轩一进去便欢欢喜喜地跑到淑妃面前,语气轻快地唤了一声“母妃”,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很好。
淑妃面带笑意,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齐景轩虽然开心,但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脸上没有丝毫羞怯之色,沈嫣也在旁大大方方地对她行礼,她就知道两人并未圆房。
她心中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但看着自家儿子仍旧欢喜雀跃的样子,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阿轩是将这门亲事当真的,以为沈姑娘纵然现在不愿与他在一起,也可以通过努力水滴石穿。殊不知沈姑娘其实自始至终没想做他的王妃,甚至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作为母亲,当然希望儿子能够称心如意,但沈姑娘本就是无辜受到牵累,她也无法违心地为了成全自己的儿子就让她搭上自己的一生。
淑妃心底轻叹一声,只盼在今后的相处中沈姑娘能够感受到阿轩的真心,放下芥蒂,与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若是不能,希望沈姑娘离开时阿轩不要太难过……
今日是两人婚后头一次入宫,她心中感慨片刻便打起精神,嗔了齐景轩一眼,道:“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轻浮,一点都不稳重。”
说着又对沈嫣伸出手:“阿慈,过来坐。”
她拉着沈嫣在自己身边坐下,像个真正的婆母一般说起齐景轩过往的一些趣事以及平日里的一些小习惯,又问沈嫣在王府可还住得惯,派去的丫鬟伺候的周不周到等等。
沈嫣一一答了,表示王府一切都很好,自己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三人间有说有笑的,时间倒也过得快,不知不觉前朝的朝会便散了。
皇帝知道齐景轩和沈嫣今日会入宫,很是看重,朝会上就一副“没事赶紧散朝老子要回后宫”的样子。
朝臣们倒也识趣,将比较紧要的事情说了之后便纷纷闭了嘴,顺顺利利的散了朝。
抬肩舆的内侍脚底下险些撵出火星子,第一时间将下朝后的皇帝送到了昭华宫。
昭华宫中传出阵阵说笑声,气氛很好的样子,皇帝走到门口,脸上便不由浮现出几分笑意,理了理衣襟脚步沉稳地走了进去。
齐景轩和沈嫣听到宫人的通传声,忙起身行礼,淑妃也屈膝略福了福。
皇帝忙走过去将淑妃扶起,又对齐景轩和沈嫣抬了抬手:“自家人说话,没那么多讲究,坐吧。”
齐景轩和沈嫣依言坐下,淑妃也重新坐了回去,待宫人上了茶又退出去,皇帝这才笑问:“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淑妃没接话,齐景轩则蹦豆子似的将他们刚才聊的那些大致说了说,末了道:“母妃将我三岁尿裤子的事情都说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何止三岁,你五岁时候还尿过一次裤子呢,你母妃没提已是给你留了脸面了。”
齐景轩本是逗趣,哪想到皇帝老子直接掀了他老底。他面色涨红,一边跺脚说没这回事一边转头去看沈嫣。
沈嫣抿唇轻笑,淑妃也面带笑意,房中一时间看上去其乐融融。
几人又聊了一阵,见时辰不早差不多该走了,齐景轩这才道:“父皇,林四那边怎么样了有审问出什么结果吗”
皇帝方才还满脸笑意,听了这话面色微僵,但很快就遮掩了过去,温声回道:“眼下还没审出什么,等有消息了我就派人去告诉你。你这才成亲,正是喜字当头,这些事就先放放,没得惹了晦气。”
齐景轩没看出有什么不对,闻言点了点头:“好,那儿臣就先带阿慈回去了,父皇你若查出了什么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皇帝点头应了,齐景轩又叮嘱了淑妃几句,让她保重身体,这才跟沈嫣一道离开了昭华宫。
待他们二人走后,皇帝和淑妃面上的笑意同时一凝,淑妃道:“林四已经死了,陛下打算何时告诉他们”
皇帝眉头微蹙,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是头疼:“过几日吧,过几日。阿轩才成亲,正高兴呢。”
他知道淑妃也不忍这时候将这种消息告诉齐景轩,不然刚才她就说了。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再不复方才的欢声笑语。
淑妃沉默许久方才再次出声:“陛下相信那些事都是惠嫔做的吗”
皇帝轻叹一声,无奈地转头看了她一眼:“阿宁,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糊涂的人吗
淑妃没接这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管别的,我只要阿轩平安。”
“我知道,我知道。”
皇帝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放心,我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幕后主使,绝不让他再危害阿轩。”
…………
出宫后,齐景轩先将沈嫣送回了平郡王府,之后便直奔雅风苑,将正在那玩得开心的陆衡薅了出来,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陆衡伸手摸了摸齐景轩的额头,眉头紧拧:“这也没发烧啊,怎么脑子就不正常了呢”
齐景轩呸了一声,一把将他拍开:“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陆衡道,“你要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营州那边几个月后会发生地动,连具体的日子你都梦见了”
“且不说这梦有多不靠谱,你也不是那忧国忧民的人啊。你就是梦见六殿下被贬为庶民了,也不可能梦见这种东西。”
齐景轩张嘴想要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个闲散王爷,忧国忧民这四个字跟他好像就无关,他也确实从未做过任何可以称得上忧国忧民的事。
倘若这次不是沈嫣告诉了他地动的事,倘若不是沈嫣一心想要保护那里的百姓免于受灾,他还会费心费力的去管这件事吗他是不是会和以前一样,听过之后想一想就算了营州离他那么远,当地又没有他的亲朋好友,他管不了,也不必管,然后……他就这么放下了
齐景轩心里头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他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生来就是个闲散王爷,从没有任何人对他有过多余的期待。他最好资质平庸一无所长,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都只当个纨绔,当个废物。纨绔和废物再受宠也不会对谁造成威胁,他可以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旁人也可以放心地争权夺利,不必把一个废物放在眼里。
他习惯了这种日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这些突如其来的思绪让他心底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这感觉稍纵即逝,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哪那么多废话,你就说去不去吧”
陆衡见他竟是认真的,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去是可以去,但你总得跟我说句实话吧做梦什么的也太莫名其妙了,你这跟那史上说什么‘紫薇入怀帝星降世’有什么区别你……你不会……”
他说着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你不会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陆衡跟齐景轩虽是至交好友,但他心里也很清楚,齐景轩是绝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族中才放心让他跟齐景轩来往,不怕有结党营私之嫌。
作为朋友,陆衡当然希望齐景轩能过得好,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帮他做一些事,但这绝不包括夺位。
自古以来储君之争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他不过是家中一个不成器的小辈,可不想为此将整个家族都牵连进去。
“你想什么呢”
齐景轩往他脑袋上糊了一巴掌:“我疯了吗我惦记那些”
陆衡哎呦一声,捂着自己的头:“你不惦记为什么要让我去营州啊你这……你这看上去真的很像让我去给你搞出点什么玄乎的动静,然后将来以此为凭证,说你才是真命天子。”
齐景轩白他一眼:“这算什么狗屁凭证我要真有这想法的话编点什么祥瑞不好吗,没事预测什么地动万一到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不就白搭了。”
“那也可以说是预测之人消解了这场灾难啊,话本子里那些假高僧假道士就是这么干的,出事了就证明他们是对的,没出事就证明他们法力高深消解了灾祸让大家免于受难。”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你,”齐景轩没好气道,“我一个恶名远扬的人跳出来说为大家消减了一场灾难,有人信吗”
陆衡想了想:“也是,换做旁人没准真有人信,放在你身上……”
他适可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那你……你难道真的做了这样一个梦醒过来之后还忧国忧民的想让我去帮你看看,甚至愿意自己出钱先垫付安置百姓的花销”
这听上去也很诡异啊,没比那些话本子强多少。
“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齐景轩直接道。“营州是阿慈的家乡,要是她才嫁给我营州那边就出了事,对我对她的名声都不好。你跑一趟,就当是帮我消灾解难了。”
陆衡听到这,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怎么会因为一个梦就让我去营州,原来是因为这个。”
“放心吧!”他拍了拍齐景轩的肩道:“虽然这事听上去不太靠谱,但你既然开口了,那我就跑一趟。待会我就回去收拾行礼,明日就出京,等到了营州那边给你传信。”
“其实我对天文地理都有些研究,一般那些地动频发之地地貌与别处都有所不同,史书上也都有所记载。营州要是就处于这种地方,要说服当地官府和百姓相信我的话其实不难,毕竟大家都惜命嘛。”
齐景轩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要是真能在史书或地方志上找到什么详尽的记载,朝廷这边应该也更容易被说服。”
朝廷要是信了,就会提前防震防灾,总比他自己到处托关系要强。
陆衡嗨了一声:“咱们兄弟俩客气什么!我听说陛下将城外一处温泉山庄赐给你做大婚贺礼了等到了冬天,你那温泉山庄上能不能借个院子给我我娘那双腿一到冬天就不舒服,你那庄子上暖和,借她养一养。”
“没问题,”齐景轩大手一挥,“那庄子上那么多院子,你让伯母随便挑,想住了就随时过去。等过几年我去封地了,那庄子直接送给你。”
反正到时候他三年五载也不见得回京城一趟,那庄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陆衡,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陆衡双眸一亮:“你这么说我可要当真了。”
“本就是说真的,我何时出尔反尔过”
陆衡朗声大笑,当即站起身:“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立马就去营州!”
说着当真冲齐景轩挥了挥手,大步离开了。
办完了这件事,齐景轩心中像放下一块大石,虽然只是暂时放下,但也轻松许多。
他回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嫣,沈嫣闻言也安心不少,道:“那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找出陷害咱们二人的幕后主使了。”
那人最近都没什么动静,宫里那边也没从林四口中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他们不能这么一直干等着,必须要想些法子从别处入手了。
“我记得你说有一次我是撞死在大理寺门前的石狮子上的”
沈嫣道。
齐景轩点了点头,神色沉郁几分:“我虽未亲近见,但当时府中长史确实是这么说的。我那时还问过他,为何大理寺要传你去过堂。”
“你是受害之人,又是女子,沈大人……岳父大人又有官身,大理寺那边但凡讲些情面都不该传你过去,而是应该派人到沈家私下询问你。可他们却违背常理,把你叫去了大理寺去,以致你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听到许多流言蜚语。兴许……兴许他们问话时也很不客气,说了些不中听的,所以你从大理寺出来后……就一头撞在石狮子上了。”
沈嫣没有这段记忆,那些难过痛苦的情绪在第一次听闻时便发泄过了,此刻倒还平静,待他说完后道:“王爷可知是谁将我传唤过去的”
“知道,是大理寺寺正王兆。我也派人查过他,但没查出什么名堂。他一个六品寺正根本做不了大理寺的主,八成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了。要么是有人煽风点火撺掇他出头,要么是上面的人把他推出来的。”
“有一次我将自己反复重生的事告诉了父皇,父皇又告诉了林成峰……就是林御史。他起初不信,后来许多事一一对上了,他便警惕起来,在大理寺要传召你的时候阻止了,当时要传你过去的就是王兆。”
“但林成峰一出言阻拦,王兆立马就缩回去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大理寺也没有其他人再坚持让你过去。”
“王兆之后无人冒头,也就没有什么线索再指向大理寺那边,只能顺着他再往下查一查。偏偏这家伙是个八面玲珑的,跟谁的关系都不错,对每一个上峰都阿谀谄媚,竟说不上跟谁更亲近一些。”
第55章 猜测 其实你每一次都是死在阿青手上
贺圆那边盯了许久也没查出王兆与什么特殊的人有异常往来, 而大理寺传唤沈嫣的事今生并未发生,他们也不能为此把王兆抓起来审问。便是抓了,王兆也不可能对一件压根没发生的事做出什么交代。
沈嫣明白其中道理, 沉吟片刻后道:“那寺正既是个如此八面玲珑之人,显然不会被同僚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挑拨了来当出头鸟。能使唤得动他, 还让他心甘情愿出头的, 八成是他的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