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看向阳平公主。
坐于马上的天之骄女正侧首看着他们。
“是阿梨。”阳平公主寒声说道。
“不可能是她,”李奕舒走去,抬头望着她,“阿梨带着夏家军,现在在乌贤。”
“我说是她就是她,除了她,几人能做到?”阳平公主声音变厉。
李奕舒不再说话,目光看向又被抬出来的三具尸体。
一百一十五人,这还只是山脚的,山上的,不敢想。
在尸体被一具具抬出来的同时,大量官兵正在入山。
遍山遍野皆是火把,每一处洞穴,每一道崖壁,都不得放过。
两刻钟后,宣武军兵马到来。
顺阳营来了五千人,宣武军来的是四千,统兵者为宣武军新擢升的副尉方西华。
他们一到,即刻入山。
方西华过来叩拜公主。
李奕舒看着方西华,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先五千,后四千,毕家军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但一千肯定是有的。
前后出动上万人,如果山上的少女是阿梨,那好说。
如果不是,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皇上会龙颜大怒。
毕竟一个公主,她是没有兵权的。
这些兵营愿意出动,因为阳平公主说皇家颜面折损,要不惜代价找出支姓少年。
现在支姓少年没遇到,却招惹来了一位银鞭少女。
而眼下死伤这么多人,显然比之前要更丢人了……
极星山作为明台县第一高山,熙州省第二大山,仅一万人入山想要彻底搜查,仍显不够。
极星山东南山脚是一片巨大坟场,是整个徐城的殡葬之处。
坟场往上是山内平缓空地,二十来亩的庄稼,郁郁葱葱,按时长大。
更深处是一汪阔达千顷的山内湖,湖水清澈明净,水为山泉降瀑。
夏昭衣此刻光着膀子,在湖畔清洗伤口。
左臂两处伤口,都是激战时被崖边枝桠割伤。其中一处较深,少说有半指。
除了左臂,腿上也有。
她用随身所带的小瓷瓶和药膏简单做处理,处理完伤口,再以湖水清洗,最后嚼烂几味药草,敷在伤口上面。
激痛令她皱眉,不过此地不宜久留。
她穿好衣衫起身,沿着往内山的山道快速走去。
极星山整个山域面积,有五十个徐城那么大。
师父给她的舆图极其精细,一山一路一江一寺门,皆在她脑中鲜活。
极星山北面至少有两座帝陵,北山山脚少说有十座村庄,再往前五十里,便是魏城。
极星山山上有诸多荒弃的庙宇道观,其中一座当年最负盛名,叫月唐观。
道观后山有一座极星台,坐落于群山之巅,极目之处,手可摘星辰,故名极星山,不过数百年前便荒废了。
夏昭衣此行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月唐观,二是去另一面的村庄。
她现在无碍,但是想要越过上万甲兵回城,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以她如今情况,支撑不了。
远处忽然亮开一片火把。
夏昭衣停下脚步,火把越来越多,自半山过来后,往上,往下,皆有去之。
一个男人的声音遥遥传来:“若遇宽敞石罅石缝,刺刀枪而入,一处都不可放过!”
前后望去,来这片山岭的大约有一千人。
想要从这些在山道上分散的士兵中越过去,于她不是难事,但不可避免的杀戮定会再生。
她眼下负伤,需要保存体力,尽快恢复,不可再撕裂伤口。
转眸朝另一处望去,她极快作出决定,先去湖对岸,再往山上。
第984章 我是沈冽(╭(╯^╰)╮哼,不给我票,你们吃素吧!)
夜风本冷,山顶更寒。
河道一带清流,月色下如淌银泻玉,夏昭衣穿过平坦宽豁的白石阶地,抬头看着高高伫立在前的山门。
月唐观的匾额还在,发霉枯朽,被藤萝肆意缠绕。
为了避开士兵,她选择了一条几乎陡峭不可攀援的山壁,只是官府出动的人马着实多,路上仍让她遇见数十人。
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她这一袭白衣彻底染作红裙。
身后山腰火把闪闪,丛林中野兽吼声此起彼伏,夜雾渐起,本就处于微光下的万物彻底不见。
夏昭衣跛着脚,朝道观走去。
整个月唐观,比元禾宗门还要大上两倍,共六个大山头。
正殿开敞堂皇,殿面阔五间,进深七间,夏昭衣迈过高大的门槛,望了一圈,往离大门不远的一根大梁柱走去,在梁柱右侧几道低矮的石阶上坐下。
以最快速度将新添的伤口处理妥,她卷起裤脚,脚腕果真肿了一大块。
估算这些士兵的身手速度,她眼下应该能有半个时辰休息。
不过藏身于此,到底不安全,稍作思索,夏昭衣很快想到一个地方。
月唐观最北的低峦上,有一座屋顶样式为盝顶的大殿,找些厚实衣物,便可以睡于其上。
将裤脚放下,她扶着梁柱艰难起身,转身预备出去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殿门口传来。
脚步声轻不可闻,落地却稳,若非大殿空旷,寂静无声,她定觉察不到。
夏昭衣凝神一阵,只有这一个脚步声。
她悄然抽出匕首,清冷男声忽而响起,极低:“阿梨?”
过分空旷的大殿将他的声音变得空灵,带起清澈的回音。
夏昭衣刹那愣住,秀丽双眸微微睁大,一时辨不清是真是假。
“你在吗?”男声又道。
夏昭衣平缓呼吸,跛着腿转身出去。
淡淡的银霜斜照入殿,白石铺就的大殿上,男人五官模糊,但高大修长的秀挺身影被月光清晰描出。
沈冽随动静望来,目光触及她一身血衣,呼吸一窒,快步而去。
血已凝固,一时分不清其中多少是她的,看到她足尖踮着,且在微微抽搐的脚,沈冽清俊眉眼浮起难以置信。身姿轻盈如她,下盘是她最重要的优势,她的脚却伤成这样。
“脚伤得可重?还能走吗?”沈冽问。
夏昭衣许久没有如此迟缓的反应,她看着他在黑暗中走来,五官渐变清晰,剑眉星目,俊美如旧,气质却更清冷深静,她怀疑自己已昏睡过去,现在或是在梦里。
“阿梨?”沈冽唤道。
夏昭衣没说话,就这样抬眸看着他。
眼神不迷茫,不虚无,反而清澈明亮,但她就是没有反应。
沈冽眉心一沉,骤然做出他此生想都不敢想的动作,右掌扶住她巴掌大的秀致小脸,将她的脸轻轻捧起:“阿梨,我是沈冽。”
男人的手心热烫,修长指骨带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传来得温热让夏昭衣终于如梦初醒。
“……沈冽,”夏昭衣声音很哑,“你,怎么在这?”
说着,她下意识侧眸,看向左脸上的大掌,沈冽垂下手:“容后再说,你身上伤势如何?”
“我简单处理过,但是我的脚扭伤了。山路兜峻,我在河道旁遇见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士兵,不慎摔了一跤。”
沈冽双眉紧拧,沉声道:“我背你走。”
“现在不能离开,下山路不好走,他们会封锁出山口,以我如今之态,只会成你的累赘。”
“那便不离开,”沈冽将后背长剑摘下,别在劲瘦的腰胯侧,“我先背你去寻一个安全干净之处,你好好休息,我照顾你。”
夏昭衣看着他回身蹲下,顿了顿,她俯首攀住他宽阔的肩。
沈冽的背非常挺拔,看上去如寻常少年般削瘦单薄,实际却结实有肉。
夏昭衣不想将身体的力量完全压上去,但是一靠近他,她便大感疲惫,昏昏然想要睡觉。
太过紧绷警惕的身心,忽然有了依靠,她不自觉地闭目,周身所有的重量都倾倒,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背。
沈冽迈出大殿后微愣,侧眸看向她。
少女的呼吸很轻很轻,惨白没有血色的脸低垂在他肩头,月色下近乎透明,充满脆弱和易碎感。
沈冽定定凝视着她,目光自她眉眼脸颊逐一描摹,墨玉般的眼眸暗涌起巨大的波澜。
不过很快,他掩去所有心疼不舍,没有放任这股情绪漫延。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处理伤势。
殿内殿外皆是白石大方砖,月光在石上添抹一层银霜,淡淡山雾弥漫上来,踏地如登仙,行路似穿云。
一眨眼,大半个山头自脚下离开。
终于寻到一处相对较干净的厢房,沈冽在陈旧的柜中拖出一条霉味不那么重的被褥,在木板床上铺好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垫上,而后将已睡着的少女抱起,轻柔放在上面。
夏昭衣恍惚睁开眼睛,虚虚望着他。
沈冽看到,低声道:“阿梨?”
夏昭衣动了动失血的唇瓣,想说话,但被巨大的黑暗往下拽去,只模糊“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眸,彻底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