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邀请函, 可比面前的年轻同志来得重要多了, 但也不是每一个邀请他都会前往。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娥。”江小娥介绍着自己,“职工机械学校的江小娥。”
陆宣贵听后点点头, “小江同志,我确实对你说的感兴趣, 如果你真的能将‘石蜡热胀驱动器’用在除汽车外的任何机械上,我一定会抽时间亲自前往。”
为什么不?
在这点上, 她和骆工看似不太一样, 但其实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骆工这次大胆提出用407C型号替代609S型号,前者的推力更大,但在骆工和科研人员多方面的调整下, 使拖拉机能承受更大的推力。
而这位小江同志刚好相反,她是让常规尺寸的活塞减小推力, 能适用于一些小型机械。
骆工等人的研发,对现如今的拖拉机来说算是一次很大的改良。
但小江同志要能成功, 对于很多小型机械来说也是一种配件多元化的替换,能运用到不少机械上。
陆宣贵大概知道这几位年轻同志要的是哪类部件, 如果要他来说, 他甚至能提供三四种不同的方案,但唯独没有小江同志所说的“石蜡热胀驱动器”。
真要成功了,他就算再忙都会抽时间过去一趟。
他甚至敢肯定, 如果骆工要是知道了,也会很感兴趣。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能行得通。
“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养蜂机试验地期待你们的到来。”江小娥说过这句话并没有继续和他表示什么,而是转头对着老黄道:“黄工,尺寸没问题的话可以继续,我们先拿五个。”
老黄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会并没有劝阻,“那行,就按这个模具继续生产,生产好后我会拿去质检队检验,估计下午三四点就能拿到了。”
庄文瑞和他确认时间,“得多久?”
“开机到结束,怎么也得四十三分钟。”老黄上手了这么多年,连秒都能精准说出来,从开机到制作出第一个配件,一共需要四十三分二十六秒。
也是刚刚只加了一个配件的材料,不然不会重启又要消耗四十三分钟,而这四十三分钟就只生产几个配件。
就是这个原因,如果这几个小同志不是有人搭线,他们厂子根本不会接这个小的单,像这类需要修改尺寸的订单,怎么也得四位数起步。
“这么久。”庄文瑞看了看身后的朱工,和他打着商量,“你看呢?是先等等还是说现在就拆机?”
朱明亮还没回答,老黄就不镇定了,“拆机?你们这是想把这条生产线拆开?这……”
“你别急。”庄文瑞打断他的话,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生怕他说错话搞得朱工等人不高兴,便先一步解释着,“只是拆开外壳,不动里面的部件,正好你没事就过来一并帮把手。”
厂里其实不太想让朱工等人动其他的生产线,但刚刚朱工跟他详细讲解了一遍维修方案,更将几个小问题给处理好,确实有些能耐,也说得有些道理,在和厂长联系过后他们决定退让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拆开外壳,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叫老黄帮忙的原因,老黄在常规型号的生产线工作了那么多年,是真的当作自己的眼珠子,不然也不会他说要拆就这么着急,有他在边上盯着,朱工等人也就只能拆外壳。
不是他太小人之心了。
而是厂里真的不能再坏一条生产线了,再坏下去,影响的将是百来人的工作,甚至是百来个家庭。
朱明亮还在犹豫,江小娥替他做了决定,“我们不着急,朱工你们先来吧,拆机时可以让我们旁观吗?”
“当然可以。”朱明亮爽朗一笑,“难得有这个机会,大伙一起长长见识。”
朱工几人戴上手套袖套开始干活,江小娥等人在边上找了一个视角特别好的位置,她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没打算自己记,而是递给了身边的钱嘉树。
有个画稿好的帮手在,她没必要自己干活。
当组长的嘛,就得会分工。
除了他们几人之外,陆宣贵一行人同样没离开,他们本身就对这个好奇,除了想看看他们是怎么维修的之外,也好奇这行人的能力。
同在一个城市,还被大老远邀请过来维修,如果能力真那么强,以后他们肯定有打交道的时候。
外壳拆开,朱明亮先是咳嗽两声,“好家伙,你们是不是十几年没清理过了?这么多灰尘。”
不是一点半点,都快结垢了。
庄文瑞讪笑着,“这不是不敢嘛,从搬回厂子到现在就没敢拆过。”
“拆外壳没事。”朱明亮拿着扳手指了指几个地方,“你们把这几个螺钉拧下来,再将这个部位撬开,根本就不会影响到里面的部件,一年怎么都得清理一次,没坏处。”
“行行行。”庄文瑞侧头叮嘱,“老黄你学着些,以后一年清理一次,别整天只擦外面,里面也得清理一下,不拆开真不知道啊,这里面也太脏了。”
是真的脏,如果不将上面的污垢擦干净,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这下,有江小娥几人上手的机会了。
他们不怕脏也不怕累,找车间的人借了抹布和水桶,就帮着干起活。
甚至,他们还挺喜欢干这个活。
“哇!”罗朗用拧干的抹布擦开铜管的拐角处,怎么形容呢,擦开后被灰尘掩盖的真面容就出现在眼前,那种复杂的构造让人眼前一亮,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他所见到最漂亮的物件!
对于小伙伴的惊呼声,江小娥特别能理解,那些被外壳包裹起来的大家伙看着像是蛰伏的巨龙,令人十分地惊叹。
但其实内部的这些精密构造更能吸引他们的目光,尤其是现在,当他们一点点清理掉上面的污垢,让真实的那面呈现在眼前,有些忍耐不住的人都会像罗朗那样连连惊呼。
连她都是极力忍耐才没表现出一点。
“看看,排气通道和补缩冒口完全能直接复原。”朱明亮也凑了过来,他道:“小章,你把这两样的尺寸记下来,让、让钱嘉树给他打打下手,这小子画稿挺厉害的。”
“我吗?”钱嘉树反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不想来?”
“想!”钱嘉树立马放下手里的抹布,正要拿出本子时就想到自己的手还挺脏的,赶紧跑出去洗手。
朱明亮看的有些好笑,笑过后发现边上几个年轻小同志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他倒是脸皮厚,“没差事给你们,赶紧擦干净。”
周洲撇撇嘴。
这位朱师傅真是演都不演了,还没收徒呢,就开始偏爱未来徒弟了。
不过他也不差,同大院的曾大爷对他也有这个意思,以前见他偷学,虽然没阻拦但也从来没开口讲解过,不像现在,他都还没开口对方就替他解答了。
和前面的朱师傅如出一辙。
他动作不由慢了几分,算起来,他们五个人当中还就江小娥还没苗头,但也是迟早的事吧,就是不知道她未来的师父是谁,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将半截生产线擦拭干净,朱明亮就绕着走了几圈,活塞厂的人盯得紧,他完全没有继续动手的可能,不过光这样倒也让他找出了不少法子,“毛坯定型器、打磨器可以照搬,输送带可以用109号传输带替换,平衡检测机嘶……这玩意有点麻烦啊,小章你记下来,我记得师父以前经手过一个类似配件,等联系到他时问一问。”
师父啊师父,你可赶紧来吧。
别看朱明亮面上镇定着,其实心里还是挺没底。
连炸毁到那么严重的生产线他都能维修好,那还干什么维修工啊?直接去制作设备当研究员算了。
就算他不在意他这个徒弟,总得关心关心他五个学生吧?算算时间,师父要是过来的话应该也快到了吧?
和朱明亮想的一样,卢伟志真带着老伴来了。
一开始他没想来,给了维修方案具体成不成全看朱明亮,能成自然好、要是不能成他一个残废去了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用。
可谁让老王连着几个电话打过来,说是小江几个头一回出远门,担心这担心那,把那些报纸上失踪、被打等等的事件讲了又讲,搞得他本来没多担心,结果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来一趟。
学生们跟着朱明亮,安全肯定安全。
搞机械的人身子也是有些力气,不然一些大型器械根本扛不动。
真要遇到什么事,就他那一身膘也能吓唬不少人。
但他觉得自己去了,倒是能为小江几人争取一些上手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不让他们跟着学学也太亏了。
没办法,他这人除了本事强之外,还特护犊子,什么都会为自家学生着想。
第83章
卢伟志还是头一次来南城, 来之前也没跟其他人联系过,下了火车后他正想着找人问问路,就发现身边的老伴神色紧张。
他轻笑着,小声道:“都跟着我跑了这么多地, 怎么到现在还紧张?”
“你又不是没看到先前车上被抓的小偷, 我待在家里哪里遇到过这种场景。”黄婆子深吸一口气, 她运气好, 跟了这么个有能耐的老伴,才有这个机会走这么远。
心里高兴的同时, 也确实有些紧张。
尤其是今天这趟火车很不安稳,她眼睁睁看着有人拿着小刀抢劫, 要不是列车员来得及时,还不知道会不会伤到人。
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爱多想, 正想深深吸两口气时, 就听到老头子说着,“你看看前面。”
黄婆子朝前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
卢伟志提醒着, “看到前面那两人的服装没?搞机械的同志,没想到这么巧遇到同行, 走走,咱们过去问问路。”
他说的那两人, 穿着一身工服。
想来是这边什么厂的工人,异乡遇到同类人, 他自然会觉得亲切些, 正好老婆子觉得紧张,就拿这个话题岔开。
两人牵着手朝前走去,卢伟志说着, “同志你好,你们也是……”
“去去去,没工夫搭理你。”蔡志不耐烦地挥挥手,连个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继续和同伴朝前走着。
被拒绝的卢伟志只能耸耸肩膀,对着老伴道:“看来和这两个同行聊不到一块去,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找其他人问问路。”
黄婆子有些好笑,
“吃鳖了吧?”
卢伟志一点儿都不在意,“人家不乐意搭理我这个老头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走走,我估摸着搭右边那辆车应该能到,早些到还能蹭个午饭。”
两老手牵着手就朝着右边走去,而刚刚被他搭话的两个人正好上了左边的车,蔡志问着同伴,“那人已经联系好了吧?别到了活塞厂又找不到人。”
“已经联系好了,人家就等着我们去救场,怕是早就眼巴巴等着呢。”何晓天脸上有些得意,“你是不知道李源振本来是活塞厂的副厂长,因为机器损坏的事被撸了下来,他现在就求着我们赶紧把这件事给解决,要是能解决他或许还能往上升。”
所以才会大老远请他们过来,就是想让他们帮忙解决这个问题,车上有不少人,他凑到同伴耳边又小声地加了一句,“他越着急许诺的报酬越多,咱们要是能把这个活干好,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蔡志听的呼吸有些加重。
两人一路坐了七天的火车才到南城,这么大老远还不是因为李源振许诺的报酬很高,高到他们没多犹豫就找关系请了假。
想想钱到手后该怎么花那滋味美得心里都荡漾起来,不过他又皱起了眉头,“活塞厂请了那么多人都没修好,你说咱们能弄好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何晓天高傲地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的道:“咱们是什么人?那可是跟着外国佬学了大半年的本事,要不然李源振会花大价钱请咱们过来吗?”
蔡志想想也是。
他们是南方机械厂的员工,去年厂子坏了一台设备,厂子专门跨洋请来了两个维修师傅,待了大概半年,全程都是他和何晓天帮着打下手。
那两个外国佬特别防着他们,但耐不住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多多少少还是跟着学了些。
后来人家拿着大笔的外汇券拍拍屁股离开,他们两人却跟着水涨船高,混出些许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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