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130章

  隐约能听见他刻意压低的问话声和下人的回答断断续续传来——

  “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住着贵客,不能喧哗吗!”

  “十八爷赎罪,是一群人黑衣人抬着位深受重伤的男子前来,王爷急招徐老前去诊治……”

  “什么人?”

  “不知,但瞧着年纪很轻。”

  年纪很轻的男子,能让西魏王急召大夫,甚至惊动整个王府……

  萧彧眉眼动了动,上珠会意的一弯腰,迅速退了出去,不过半炷香便又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可思议。

  “是……原先宫里的那位。”她轻声禀告,实在不知如何称呼萧統。

  说他是皇上,那眼前这位又算什么?说废帝,可南边还有个小朝廷,他仍是皇帝,虽然只剩下半壁江山。

  萧彧掀起眼皮,“受伤了?”

  “是,伤势很重,一刀直插胸腹。”

  “谁干的?”

  “……”上珠犹豫了下,不确定地道:“瞧着像是自戕……”

  她去的时候正巧大夫在处理伤口,她扫了一眼,刀口与他杀明显不一样。

  “自戕。”萧彧琢磨着这两个字,以萧統暴戾恣睢的性格会干出自戕的事?

  他如果不想活了,最可能做的不该是肆意横行,挑动得天下大乱,以所有人的性命先给他陪葬吗?

  他会舍得这么轻飘飘的自杀,而且还是在金城郡附近。

  他轻嗤一声,“别告诉娘娘。”

  “是。”

  屋外的动静渐渐变小,衬得屋内愈发安静。上珠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道:“要不要找甘露……”

  王爷和娘娘有没有圆房,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贴身侍候的还能不知道?既然没有,可娘娘如今有孕两月有余,那只能是……那位的。

  那个时候只有甘露在娘娘身边,她定然了解前因后果,只要找她,一问便知。

  “她跟着朝廷去了南边……”

  “不用了。”萧彧淡淡打断她的话,“娘娘只是受惊过度,加之水土不服,才晕倒了,明白吗?”

  漆黑的双眸直直盯着她,内里翻涌的黑雾让上珠心头一缩,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王爷这话的意思……是要瞒着娘娘有孕的事?可之后怎么办,女子有孕肚子总会大起来啊……

  上珠心里直打鼓,王爷到底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他最想她永远都不要受到伤害,可是他没办到。

  萧彧隔着被子握着顾茉莉的手,深深埋下头。直到屋里再没了其他人,他才敢完全放开所有被压抑的感情。

  挺直的肩膀垮了,脊背也弯了,他整个人弯成了弓形,痛苦而紧绷。滚烫的液体再一次从眼角流出,落在绒面的被子上,转瞬便被吸尽,只除了一点深色的印记,什么也没留下。

  然而,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任他百般后悔,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就像那一天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也依然没有赶在她被带入宫前救下她。

  是他的错,是他太自负,总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他以为让她暂时离开京城避开混乱,等他结束一切再去接她会更安全,没想到大错特错。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萧彧埋着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越来越蜷缩的身体泄露了一丝他的痛楚。

  顾茉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高大的男人缩成一团,趴在她的床前,乍一瞧好像并无异样,可透过被子传递到手上的濡湿感却让她知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有人受一点疼就恨不能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有的人即使内心溃烂流脓,面上也仍旧风轻云淡。

  萧彧就是后者。

  顾茉莉望着他乌黑的发顶,有一根白色的夹在其中异常显眼。她愣了愣,情不自禁伸出手——

  是白发。

  她彻底怔住,他才多大,就生了白发?

  “醒了?”萧統被动静惊醒,立马抬起头,除了眼睛有些红,无论表情还是神态都完美无缺。

  “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

  他起身就要去端水杯,顾茉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喊他:“萧彧。”

  “我在。”萧彧俯身,笑着应,一如当初在王府。似是怕她不自在,他还故意开玩笑,“娘娘有何吩咐?”

  “……你有白头发了。”

  “是吗?”萧彧也颇为诧异,下意识偏了偏头,可惜自己看不到头顶。

  顾茉莉顿了顿,轻轻将那根白头发拔下来递到他眼前,“你看。”

  “真的呀。”萧彧看着那根白发,失笑,“没事,道家始祖李耳便是少年白发,说明我和他一样……”

  “萧彧。”顾茉莉再次喊他,并没有跟着笑。

  “难过的话,可以表现出来。”

  萧彧眼睫一颤,望着她认真的双眸,渐渐敛了笑意。

  “对不起……”他慢慢将她的手连同那根白发一起合拢在掌心,额头抵着手背,声音怅惘而沉郁。

  “我不是难过,是害怕。”

  “怕你不要我了。”

  顾茉莉一怔,眼前这个男人低下他的头颅,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不再似以往那般强大,而是低低叙说着他的害怕,坦白掀起心扉,告诉她他怕她不要他。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酸酸涨涨的。为他的话,也为那根多出来的白发。

  该有多煎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候内就熬出了白发……

  她轻轻抽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萧彧。”

  “嗯?”

  “我在。”她这么说,将齐婉婉和他都曾数次告诉过她的话告诉给他。

  她在这里,没有离开。

  萧彧身形僵了僵,低着头并没有抬起,周身的郁色却散了大半。他缓缓环住她的腰,也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气氛静谧却不尴尬,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而另一处的客房里却是快闹翻了天。

  “主子您现在不能动……”

  “滚开!”萧統一把拂开不知要拦他还是要扶他的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只剩阴鸷。

  “她在哪里,朕要去见她!”

  “您先让大夫给您包扎……”“娘娘不在这里……”劝阻的,惊喊的,各种声音夹杂在一块,吵得本就失血过多的萧統愈发晕眩头疼,他狠狠一咬舌,痛感让他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眼前终于不再重影。

  他环顾四周,猛地抽出侍卫腰间配剑。光芒一闪,映照着他狠绝的双眼,“拦朕者死!”

  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了,“暴君”的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

  徐老在旁气得直瞪眼,只觉今天流年不利。刚才被“毛头小子”怀疑医术水平,现在又遇上一个任性妄为的“病患”,瞧瞧那胸口流的血,再耽搁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到时候别又说老夫能力不济。”他哼笑着,对着站在西魏王旁边的魏司旗阴阳怪气。

  魏司旗:……

  老先生医术他不敢说是不是顶级,但这脾气应该是大夫中最大的t了吧?

  他咳了咳,装作没发现那话是对着他说的,上前拨开其他人,站到了萧統对面。

  萧統下意识就要挥剑,他从不搞威胁那套,因为他说到做到。

  却不想一剑挥出,竟是直接被挡住——他武功并不算高,如今又身负重伤,力气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其他人不敢正面与他碰撞,才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魏司旗可不吃他那套。

  想到曾经传扬天下的“他与她”的那些事,想到他曾经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宫中,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一推,直把萧統推得连连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十八!”西魏王赶忙呵斥,又朝萧統拱手,“皇上赎罪,犬子无礼……”

  “你儿子?”萧統以剑抵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打起精神打量眼前这个家伙,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不正是探子所报“救”她出陆浑的人吗?

  他神色好了些,帮她就是帮他,虽然他很可能是站在萧彧那一方。

  “梓童在哪,带朕去。”

  梓童?魏司旗差点翻白眼,她可不是你的皇后。

  想到仍留在屋里的萧彧,刚想讥讽两句的心情瞬间消退。说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讽刺他,他还比不上他。

  “她在休息。”不自觉地,他避开了透露她“有孕”的事。

  即使对这方面根本没有经验,也能明白“两个多月到三个多月”还包括了她在宫里的时间。

  他不知道萧彧有没有想到这方面,但既然他没说,他便当他没想到,更不会特意去提醒他,甚至他希望能淡化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最好谁都不要提。

  那更不能让萧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魏司旗垂了垂眼,“她刚从陆浑回来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如果不想刺激她的话,还请暂时别去打搅她。”

  他声音平静,表情都很正常,然而西魏王和魏司骏何其了解他,当即眉头一皱,隐隐感觉到了异样。

  他在遮掩什么?

  萧統的视线掠过魏家父子几人,虽然他之前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他天生敏锐,又有和萧彧多年的暗潮涌动经验,即使那点波动不明显,可他仍然机警地捕捉到了。

  他不想他去见她,而这个理由他还瞒着家里人。

  拓跋稹的那句话又出现在他脑海,他猛地晃了晃,难道当真……

  当时他被愤怒和悔恨冲昏了头脑,一时激愤下捅了自己一刀,可事后等他再醒来,他却越想越不对。

  她在陆浑的时间才多长,算上路上赶路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来月,后面更是跑到了金城郡,脱离了他的地盘,他是如何那么确信她怀上了?

  思来想去,他开始倾向于是拓跋稹临死前又摆了他一道,故意说那话刺激他。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确认她的状态。

上一篇:和竹马一起穿书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