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135章

  哪怕是察觉到他和萧統有意在隐瞒着什么,态度也是淡淡的,并不见多少动怒。

  是她天生情感淡,还是……

  她根本不在乎?

  萧彧眼睫颤了颤,一时竟是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那边萧統已经忍不住想拔剑了,这老头,在这里装什么深沉!

  他上前一步正欲动作,顾茉莉掀眸朝他看了一眼,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却令萧統瞬间止住步伐,下意识便是道歉。

  “对不起梓童……”

  魏司旗诧异,他刚才只顾着盯着徐老了,并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兀自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又道起歉了?

  萧彧的手却是一紧,敏锐的察觉到事情好像与他以为的并不一样。

  他以为是萧統将她强留宫中,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萧統才是强势的那方,顾茉莉只是被动承受。

  可现在他发现他似乎错了。

  萧統在看她的眼色,而且对她的情绪异常敏感,一旦发觉不对,立马道歉。不经过思考,没有犹豫,仿佛早已成为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

  暴戾恣睢?任意妄为?

  他只看到了一匹没有了利爪与獠牙的孤狼。

  他不由想到他的退走江南。

  之前还在奇怪,他应当不是那种不战而逃的性子,岂会甘愿让出京城,狼狈的逃往南方?

  如果不是有确切消息,亲眼见证了往南去的队伍,他还一度怀疑是他故布的疑阵,就为了请他入瓮。

  可是如今看来,或许不是他想逃,而是他看出了有人想让他逃。

  那陆浑呢?

  思及不久前打探来的消息,魏司骏假意答应合作,暗地里却与魏司旗联手,引拓跋稹现身,使其成了瓮中之鳖。

  其中,她又知不知情?拓跋稹的追赶在不在她的预料内,甚至,魏司旗的出现,陪着她到陆浑,又陪着她到金城郡,这些是无意还是有意?

  萧彧在心底慢慢演算着过程,似乎每一步都有深意。

  也许,只有拓跋稹将她掳走才是真正的意外。

  那……她还有可能怀孕吗?

  这样淡定的、理智的、聪慧的她,让动辄杀人的萧統乖顺无比、让初展锋芒的新王折戟沉沙的她,有可能经历她不想经历的事情吗?

  “不可能啊……”徐老来回切换手,一遍又一遍的诊脉,眉间几乎皱成了川字。

  “那天明明确定的是滑脉,绝对没错啊……怎么现在没有了……”

  “什么意思?!”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萧統和魏司旗对视一眼,不过一瞬很快各自撇开。萧統顾忌着顾茉莉,强忍着没有再开口。

  魏司旗却忍不住,压低了嗓音问:“徐老,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又没滑脉了?

  难不成他当初说的是对的,他真的诊错了?

  “老夫不可能诊错。”固执的老头相信自己,当时当刻的确滑脉无疑。

  只是……

  “夫人之前可用过什么药物?”徐老收回手,半躬着身子问顾茉莉。

  虽然这种情况非常稀少,但也不排除是有药物或其它方式造成了假孕的症状。

  药物?

  魏司旗想到什么,蓦地转头望向顾茉莉,难道是……

  “前些日子曾中毒暂时失明了一段时间。”顾茉莉没在意其他人的惊疑,即便听到自己之前“有孕”,也没见多少诧异,始终温和、淡然。

  “如果说药物,除了您最近开的‘调理腹胃’的药,便是那解药了。”

  “……咳。”徐老心虚的清了清嗓子,对着别人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没错,对着这个女娃娃他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虽然那些药的确是调养女子身体的。

  “夫人知道解药的成分吗?”

  “不知。”

  “……那毒药?”

  顾茉莉微笑的看着他,魏司旗却已经明白了。

  “您是说之前的脉象还是由于上次中毒而起?”

  是中毒的后遗症,亦或者是服用解药后带来的附属作用?

  “结合夫人的症状,以及前后脉象迥然的变化,应当是如此。”

  徐老站起身,深深朝顾茉莉一拜,“对不住夫人,是老夫武断了,轻易妄下了定论。”

  “不怪您。”

  大夫只根据脉象说话,谁也没想到脉象也会骗人。

  “最近也麻烦您了,您应当也没少受扰。”顾茉莉笑着道。

  魏司旗不自在的低了低头,他就是叨扰的其中之一。

  “魏将军。”顾茉莉突然唤他,“能否帮我好生送老先生回去?”

  “……好。”魏司旗看看她,再瞧瞧萧統和萧彧,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只得掩下黯然随着徐老和一众侍候的人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三人,顾茉莉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起身进了里间。萧統想跟,被萧彧拦住。

  “让开。”萧統满脸暴戾,心里还惦记着他们方才的对话。

  中毒,失明,解药,假孕后遗症,每一件都让他心中的戾气不断攀升,恨不能立马再将拓跋稹的尸骨挖出来,鞭笞一万次。

  他当日砍得少了,就应该将他跺成肉泥!

  “她生气了。”萧彧向来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丝干涩,不知是为之前的发现,还是他自己说的话。

  萧統一顿,看向他。

  “先想好怎么让她消气吧。”萧彧这么说完便放下手,没再拦他。

  可萧統没有动,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因为被下药暂时失了明,不得不在陆浑周旋了一阵,为此还有短暂的后遗症,所以她射了拓跋稹一箭。

  那他呢?也是下药……

  萧統呼吸一窒,紧接着猛地急促,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延申,让他忍不住手指颤抖。

  这么大的错误,她……还会原谅他吗?

  萧彧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惧怕着她。

  怕她不理他,怕她不要他。

  他自嘲一笑,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转身进入内室,顾茉莉正斜倚着贵妃榻闲适的看书,距离不远,他隐约能看见书封上似乎是——《目经大成》。

  关于眼睛的医书……

  他眼帘微微一抖,缓步走过去,如那日般半伏在榻前,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不敢靠得太近,怕她抵触,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茉儿。”他低低的唤,“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想争天下,为了更好的保护她,也为了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享受最至高无上的尊荣,却从没问过她真正t想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日子,她那句“好累”一直在他脑海回响。

  她喜欢皇宫吗?喜欢……他吗?

  萧彧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膝窝,呈一种眷念的姿势。

  “我……将皇位还给萧統,好不好?”

  顾茉莉执书的手一顿,听他低沉的声音缓慢的、舒缓的和她描述着:

  “春天我们去江南,看百花盛开;夏天我们去草原,策马奔腾,看蓝色的冰川;秋天我们去有枫叶、彩林和瀑布的地方,冬天我们去温暖的海边,或者去山上,看云海日出。”

  “如果想回京城,我们再回王府住住。”

  他翻过脸看她,轻轻问:“可以吗?”

  顾茉莉对上他的眼,从来不动声色、泰然自若的黑眸里只剩下了忐忑和不安。

  他怕她会拒绝。

  怕她无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不愿与他一起。

  顾茉莉缓缓伸出手,柔嫩的指腹划过他的眼周,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彧失望的垂下眼,靠得她更近。她没有拒绝,重新转过头看起了书。

  这一看便是大半天,等顾茉莉再次出门时,太阳已经西斜,落日的余晖洒在琉璃金瓦上,满目金黄。

  金芒下,萧統独自坐在屋前台阶上,因为受伤又消瘦了一些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见是她,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却在即将挨到她时又紧急停了下来。

  “梓童……”他期期艾艾的唤,似乎想过来又不敢。

  顾茉莉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要绕过他,却被一物挡住了去路。

  她看着那把忽然出现的弓,慢慢将视线投向拿弓的人。

  “你射我一箭!”萧統急急将弓塞给他,指着自己重伤未愈的胸膛,“如果一箭不行,两箭,多少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坐了多久。他想了很多,从第一次听说她,到在宫里见面,再到宫外相遇,以及之后的种种。

  越想越觉得这一路走来,他好像真的犯了很多错误。

  不仅这次,还有以前,包括强留她在宫中,执意封她为皇后,不顾她的拒绝硬往她宫里送礼物……

  累累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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