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凶什么!”顾大壮立马不干了,“二丫头的问题你找二丫头啊,囡囡只是想帮她姐,这也错了吗?”
顾桂英:“……”您老偏心是不是偏得太明显了?
好在她是个心大的,向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不然姐妹俩的矛盾都是您老促成的,知道不?
她瞅了瞅桌上的一罐子钱,心也软了下来。
其实爸没说错,都是她惹出来的事。
“你的心意姐领了,拿回去吧。”她将饼干盒推过去,内心的不甘稍稍退却了些。
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她高看自己了,她就不是发财的命。
“认真想想,就算有钱,南下进货再带回来,那么远的路肯定很辛苦,我还是待在我的库房吧。”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起码旱涝保收还轻松。”
“不是为了姐。”出乎意料的,顾茉莉这么否认了。
顾桂英瞪眼,不是为了我?
不全是。
顾茉莉走到赵凤兰面前,不顾她沉着的脸,拉起她的手。赵凤兰要抽走,不是真生小闺女的气,而是她的手很难看,而且粗糙,她担心她握着磨得疼。
顾茉莉没让她动,仔细的打量着。
那是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车间长期接线头,磨多了就会破皮,破皮好了就生茧,一次次,一道道血口叠加,最后连茧子也变成厚厚一层。
除此之外,车间湿热高温不透气,还有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的机器轰鸣,以及飘舞出来的各种棉絮,噪音污染、空气污染……
顾茉莉没进去过那样的环境,但能想象得到其中的艰辛。
她缓缓握住那只手,严丝合缝。
“妈。”她轻声唤,“我想让你享享福。”哪怕不能大富大贵,起码再别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一句话说得赵凤兰几欲掉下泪。
双手蓦地颤了颤,她别过头,眼眶却止不住红了。
为人父母最期盼的不是孩子多有出息,而是他们永远健康平安,所以她拘着顾桂英不让她折腾,宁愿一辈子待在库房,守着不算高的工资,也好过漂泊在外让她提心吊胆。
可是如今她的女儿告诉她,其实做孩子的也是一样,他们都有着相同的心愿。
这一刻,大概是她为母亲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有时候父母期望的回报就是这么简单。
赵凤兰吸了吸鼻子,别扭又无奈,“随便你们吧。”
说完,她挣脱开顾茉莉的手,匆匆回了厨房。不一会,厨房里便传来水声,不知是在洗什么,还是遮掩。
顾桂英目瞪口呆,这样就行了?她妈吃软不吃硬啊?
她朝顾茉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小妹。
“等姐挣到钱,分你一半!”
顾茉莉看了眼厨房,笑着摇摇头,“一家人明算账,按各自出的钱入股,该多少是多少,我就那么多。”
她指了指饼干盒,那是原身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和红包,全在那里了。加在一起不算特别多,但也绝对不少。
他们能看到电子表的商机,定然也有其他人会发现。即使现在没有发现,等顾桂英带着东西回来,赚到钱了,有心人自然会留意。
到时候就会有一波跟风。
市场就那么大,你卖她卖大家都卖,想保持优势,那只能打价格战,也就是降价。
现在可能能挣十块,慢慢的,利润会越来越低,八块、六块,直到赚不到钱,严格来说这算是一竿子买卖。
顾桂英若有所思,“所以这次本钱一定要带够。”
只有进的货越多,赚的才越多,才能在市场饱和前,尽可能利润最大化。
至于之后卖什么……
她爽朗一笑,有了这次挣的钱,还怕不能找到更好的投资项目?
想到这里,顾桂英也不再和妹妹客气,抱起饼干盒就凑到顾大壮面前,“爸,你要不要也参一股?”
“……钱都在你妈手里。”顾大壮抬高音量,说了一句后又立马压低声音,“我还有点私房钱,回头悄悄给你,别跟你妈说,单独算一份……”
顾爷爷嘴角抽了抽,在桌下使劲拽儿子的衣袖朝他使眼色,我也有,咱爷俩合起来算一份。
张淑芬感受到底下的动静,眼皮抬也没抬。
男人嘛,也不能一点余钱都没有,不管和其他老头下棋还是偶尔偷摸着抽根烟,都需要钱,她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她起身回屋取了一个布包交给顾桂英,“这是我和你爷这些年的一些积蓄。”
顾桂英不敢收,“怎么能动您二老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淑芬略带强硬的塞过去,“我瞧着你是个能干的,既然你决定走这条路,那奶也放心你。这钱不管你算什么股,挣了多少,都放在你那里,以后换其它生意继续当成本金往里投,但是我有个要求。”
“……您说。”顾桂英抱着布包,神情忐忑。
一想到这里是爷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就感觉肩上宛若压了块巨石。
这要是赔了咋办……
“赔了也没关系,只当花钱买了教训。奶知道你,不试一次永远都存着惦记,与其余生都在后悔当初没做,不如现在放你去试试,再不济还有家里这套房子,你爷奶和你爸妈总不会没地方去。”
张淑芬宽她的心,随即却话锋一转。
“你赔了,爷奶不找你要这份钱,但若是你赚了,爷奶这份也不给你,你同意吗?”
“当然!”顾桂英想也不想,爷奶的钱是爷奶的钱,现在全部拿出来给她当本钱,已经是莫大的支持,她怎么可能还厚颜无耻的再要她们的。
张淑芬又看向顾家齐,“你肯定也有积蓄,如果想博一把,就交给你二姐,到时候若是能赚,你娶媳妇的钱也就有了。我们这份也不分给你,包括你大哥都是一样,你同意吗?”
顾家齐懵懵的,t实在是事情发展太快,他的脑子都有点跟不上了。
不过是回来看看小妹再给她送份礼物,怎么发展着发展着忽然成了家庭会议,人人面容严肃,仿若在商讨一件能够决定全家未来的大事。
这也就算了,现在奶居然开始提前分配财产了?
“妈。”顾玉绪突然出声,眉宇间满是不赞同,“您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呀?”
不说他二老身体还硬朗,就是今天的场合也不适合说这些,还有外人在呢。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继子。
“正因为有小蔚他们在,我才这会说。”张淑芬不理她,转向安静坐着的三个小伙。
“你们今天替奶奶做个见证,如果他们同意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反悔。”
贺权东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要么说还是经历多的人更睿智呢,以张淑芬的年纪,她见识过太多,从战乱到解放再到饥荒,而后又是几年混乱,时代再变,人也在变。
她看过一家人相互谦让着一碗粥,谁也不舍得自己喝,都想给别人;她也见过兄弟姐妹为了一点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钱财有时候是保家之本,有时候也是乱家之源,多了未必是好事。
就像子女,独生子女不用担心,以后都是她的,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的时候,给谁多给谁少都有可能成为是非。
当家里余钱不多,孩子们也许谁都不甚在意,给她便给她了,可若是这个数额很庞大,他们还会没有意见吗?
谁也无法保证。
人性不能测试,家人之间的感情也经不起消耗。那就在一切还未发生前,先将事情定下来,将来纵然可能也会有不满,但那是你同意的,谁都不能再说个“不”字。
“奶奶,我们明白。”三人不约而同点头,算是认可了“见证者”的身份。
张淑芬这才满意一笑,再次问顾家齐,“你爸妈的钱以后怎么分,那是他们的事,我只说我和你爷爷的钱,不给你,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眼见老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顾家齐一个激灵,忙不迭应承。
他刚才的迟疑真不是不愿意!总要给他点反应时间嘛,他又不像他们那样聪明……
顾家齐委委屈屈,顾茉莉拽了拽他,他又马上笑开。
虽然生活教会了他一点人情世故,但在家人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带着点憨傻的少年。
张淑芬嫌弃的瞥了眼这个小孙子,视线移到大儿子。顾大壮不用她问就赶紧表态:“我没意见!”
“那行,回头我再给家伟拍份电报。”
至于另一个儿子……
“你明天去趟你二叔家。”她交代顾桂英:“将你的打算大致和他说下,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如果他拒绝,你别的话一律别提,直接回来,之后是赚是亏都与他无关。”
“好。”顾桂英点头,对于明天去二叔家并不抱希望。
二叔这人什么都好,只一点——太抠门。
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条件好的、更亲近的人家会给一块、两块,条件差点的也会意思意思给个二毛、五毛,只有小叔家,每次都是一毛,有时候还会不给,而且饭菜特别简陋。
按理说他们家也是夫妻双职工,条件不差,又不像他们家要养四个孩子,小叔小婶只有一个儿子,生活标准应该会比他们家更高。
然而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仅二叔抠门,二婶也是。两人不仅对别人抠,对自己和孩子更抠。
顾桂英就记得每次去他家拜年,他们都是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去,空空荡荡回。而他们到自家,只会象征性的提包桃酥。
就这还是因为爷奶在他们家,作为儿子儿媳上门不好意思空手,不然他们真能什么都不带。
但是每每在他们回去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走。除了剩的饭菜,便是她和大哥穿旧穿小的衣服。
可怜她那表弟,明明是极为难得的独生子,从小却只能捡旧衣服穿,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过得比旧社会地主家长工的孩子都苦。
这样的两个人,上门去说她要做生意?人家准以为她是去借钱的,估计会立马把她赶出来。
张淑芬何尝不知道二儿子和二媳妇的性格,正因为知道,她才让顾桂英走这一趟。
发财的路子,我告诉你了,是你不要的,到时候真发了,就怪不到我们了。
“该老二家的,我已经分出来了,等继文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
继文便是顾大志的独子,那孩子说起来也可怜,明明能过得比谁都好,偏生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妈。张淑芬每每想起也觉得心疼,可是正如顾茉莉所说,一家人、明算帐。
她和老头子三个孩子,积蓄三个人平分,任谁都没法指责半句。属于老二的,她给孙子,因为以老二夫妻的德行,给到他们他们也不舍得用,不如给孙子。
他们只一个独子,给孙子就是给了他们。
属于大儿子的,她给了顾桂英,让她钱生钱,到时候生的钱全用在大儿子家,也是合理合该——
那是他们家替她挣的,不属于其他人。
另外还有一份。
张淑芬又取出另一个布包,交给顾玉绪,“这是你的,至于你是留着,还是也交给桂英,那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