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是我的。”顾家齐连忙否认,后怕的睨了眼厨房方向,见赵凤兰没再出来才松了口气。
给小妹的表,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可如果不是给她,他还买了这么多“无用”的东西,他妈真会揍他。
“都是我队友的。”他解释,“这次我们去比赛,从羊城那边坐飞机,回来后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们几个就约着去逛了逛,小妹的手表就在百货商店买的。其他人见我买了,他们也想给家里人带点东西,但是手表太贵,他们舍不得……”
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家里人几乎人人都有工资,而且还都不低。
现在大部分人家可能只有一份或两份收入,却要养活七八口人,更有甚者还要时不时接济下在乡下的其他亲人。
他们同队里就有好几个人都是这样,家里弟弟妹妹好几个,负担很重,每月的补贴全送回了家里,只有偶尔获得的奖金可以自己留下来。
然而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们却很光鲜——很多人可能都没见过飞机长什么样,他们却能坐着飞机出国比赛,说出去多羡煞旁人。
既然都出去一趟了,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吧?国外的买不起,也没时间去买,国内的总要带点。
吃的没办法保鲜,又不够特别,其它用品不是太重不方便携带,便是太贵。看来看去,他们看中了这款电子表。
新东西,以前没见过,拿的出手有面子,还不贵,一举两得。
“不贵是多少钱?”顾桂英来回翻转着看,又在手上比划着。
别说,戴着还不丑,手表该有的功能它也有。
她想了想百货商店柜台里的表,猜测:“十几块?”
“哪有那么多。”顾家齐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本来要两块五,他们磨了半天,硬是将价格从两块五砍成了两块。
不过中午的饭是他请客的。
家庭条件客观存在没办法改变,他也不想为了迎合他们的消费水平,给小妹也买个两块的表,未免其他队友心里泛酸,影响团队和气,有些地方该让步的就得让步。
虽然顾家齐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一副傻乎乎、没心机的样子,在顾家也处于食物链最低端,不是被赵凤兰熊,就是被顾二姐欺压,但在外面他也有他的生存之道。
只是不在亲人面前展现罢了。
顾茉莉望着他,眼眸微微波动。集体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国家队也从不是一片祥和的地方。
比赛看的是实力,可实力之外还有人际。与局里领导的、与教练的、与队友的,方方面面,不单单是有成绩就行。
即便能力再强,天赋再高,不给你安排比赛也是白搭。何况还有平时训练,教练尽不尽心、重不重视,能不能完全按照运动员自身条件安排专门的训练计划,都是关乎成绩强弱的重要因素。
而这些,不仅顾家,连顾玉绪都帮不上忙。她能帮他打通关系,却不能替他处理人际交往。
尤其因着这层关系,他在有些人眼里还成了“关系户”,只怕是没少吃亏。
可他却从未在家里提过,每次回来都是乐呵呵的,说队里食堂做饭阿姨手艺好,再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得很好吃;说教练器重他,私下给他开小灶,累得他一回宿舍只想躺着。
为此赵凤兰还训过他。
她又不禁想起远在海岛的大哥,每次寄回的信中不是夹着钱,就是带着海鲜。信中也只提海岛的生活安逸,环境又优美,天天面朝大海,人都疏朗了。
却丝毫不提岛上的艰辛。
远离陆地的岛上会面临怎样的困境,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物资匮乏,不便购买生活用品不说,一有台风或其它恶劣天气,那边连安全都不能保障。
不仅两位兄长,便是顾大壮和赵凤兰又哪里轻松了?他们如今可都还在纺织厂一线车间里。
顾桂英倒是在库房,不用下车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平时闲得只能坐着喝茶、听别人闲话。
可在库房的,除了她一个年轻人,其他都是年纪大的大爷大妈,大部分不但要顾着家里,还要替儿子儿媳看孩子。
今天这个有事,明天那个要忙脱不开身,让顶班的只有顾桂英。
看她这次忙得都没时间去医院看受伤的妹妹就知道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是一次两次。
她进纺织厂本来就走了“后门”,周围同事全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她连一句硬气话都不能说,因为她爸妈也在厂里,他们也需要人情交际。
她不能帮不上忙,还影响他们的口碑。
顾茉莉忍不住想起在现代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顾家几乎在以全家之力,保障她这具身体的主人生活无忧。
她眼睑颤了颤,垂下头。
蔚长恒敏锐的察觉出她的不对,视线在其他人身上转了转,不着痕迹的靠近她,低声问:“怎么了?”
声音关切,含着担忧。
顾茉莉抬起眼,摇了摇头,“没事。”
蔚长恒看着她,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眼里有几许他看不透的情绪,似感动,似伤感。
眉心不自觉蹙起,他想让她一直开开心心的,像之前那样笑就好,不希望她有半点不顺心。
“有什么我可以分担的吗?”他认真的问,没有过多的言语表示他的忧心,但顾茉莉感受到了他话里隐藏的真挚。
她一怔,唇角如水般漾开,“谢谢。”她也很认真的道谢,“不过……”
她看向翻来覆去研究电子表的顾桂英,眼里愁绪散去,重新扬起了笑意。
“我想已经有办法了。”
蔚长恒随之望过去,顾桂英目光灼灼,仿佛有团火越烧越旺。
“你们觉得我去卖电子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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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双十一……快乐?[坏笑]
第83章 大院茉莉花十
在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完全的网络数码信息化的覆盖,家家户户知道时间的途径就通过钟表。另一方面,随着改革开放的提出和发展,人们开始追求物质生活的提高,手表逐渐成为了时尚和地位的象征。
相较于传统的机械表,电子表作为新兴的产物,在使用与佩戴上更为先进和便捷,更重要的是——
它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铺陈开,也就意味着这个广阔的市场还没有人去占领。
换言之,在市场饱和前,它都是稀缺产品。而稀缺,某种意义上而言,等于“价高”。
“问到了!”贺权东再次打完电话回来,神色难掩激动,“有人前两天刚花了十二块钱买了块电子表!”
“十二?”顾家齐愕然,他们可是两块钱买的!
十二和两块,足足差了十块钱,这还只是一块表的价格,如果五十、一百,甚至几百上千呢?
他默默算起其中的利润,不由咂舌。
卖出一百块这样的表,就能赚到一千块钱,一千块表,就是……
“一万?!”
在当地出个万元户就能上报纸的年代,在大部分工人普通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现在,一万块什么概念?
“都可以再买两套咱家这个房子了……”顾大壮呢喃。
他们住的四居室,差不多一百平,内部员工按成本价买一百五一平,政府、单位和个人各自分摊三分之一,个人只需付五千即可。
可这五千对他们有五个工人的家庭来说都是个十分巨大的数额,还是用以前那两套小房子又加了点钱,才换到了如今的。
现在你说,只需要卖一千块表就能得到两套百平房子?
饶是顾大壮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也不免有些心动。
怪不得前几年打击投机倒把那么厉害,还有人铤而走险做生意,这来钱是快啊,简直暴利!
“你知道啥?”赵凤兰端着面出来,对着顾大壮狠狠翻了个白眼。
“两块钱价格是在羊城、鹏城那边,你想带过来卖,是不t是需要路费、住宿费?这些先不说,你想挣一万块钱,先得有一千块表,每块两元,那就是两千块,成本从哪来,是你有……”
她又看向顾桂英,“还是你有?”
顾桂英对上她妈的视线,忍不住撇过了头。
她知道那年她偷偷跑去“串联”的事一直是她妈的心头疙瘩,总觉得她性子不安分,时常担心她哪天又突然跑了。
她受过打击,又因为回来后看到她爸妈求爷爷告奶奶将她塞进库房,又愧又难受,所以这么多年尽管干得很不开心,她也强忍着,没有提出换工作或者不干了。
为的就是安父母的心。
前两年开放的政策一提出来她就动过心思,可随后在赵凤兰日益严厉的看管下作罢了。这两年陆陆续续也听到了不少“谁谁下海挣了多少钱、买了家电买了自行车”的事情,说实话她不是不向往的。
以前她从不看报纸,现在却养成了每日读报的习惯,尤其在报纸上提到经济特区的情况时,她总是看得格外认真。
那些枯燥、公式化的文字在她眼里不单单只是文字,而像是一座座金山,等着她去挖掘。
她坚信,只要给她一个挖的机会,她就能挖出一条金矿!
只要去挖……
顾桂英眼里掠过一丝黯然,可偏偏的,她出不去。
因为她妈不希望她再折腾。
雀跃的气氛蓦地沉寂下来,蔚长恒几人不清楚顾家的往事,但看看母女二人的神色,大致也能明白其中估计有什么因由,才让赵凤兰如此抵触。
他们毕竟是外人,此时也不好多说,只能闭嘴不言。
雷正明本想说他能想办法筹钱,也被贺权东扯住袖子,示意暂时别吭声。
现在问题不在钱,两千块钱虽然多,但顾家积蓄不薄,又有顾玉绪,怎么也能凑到。
关键是赵凤兰不愿意。
顾家形势很明显,顾茉莉属于被众星捧月、一致呵护的中心,人人疼爱,恨不能给她最好的,而赵凤兰相当于大总管,家里家外一把抓。
她说话,不仅顾大壮不会反驳,就连顾爷爷顾奶奶也不会轻易提意见。
她不同意,即使筹到钱也没用。
顾桂英眼睫低垂,面上各种思绪闪过,最终只剩下落寞。
“算了,我开玩笑的……”
“姐。”顾茉莉从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罐子,大红的罐身上印着两个双喜灯笼,像是之前装饼干的。
她抱着放到桌上,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落在上面。罐子打开,红的、黄的、绿的,以及各种一分、两分的硬币装得满满当当。
顾茉莉迎着顾桂英诧异的视线,轻轻一笑,“这些算我入股怎么样?”
“茉莉!”赵凤兰重重喊了一声,不是“囡囡”,而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