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164章

  和他生活了十几年,她自认很了解他,他在涉及男女感情上可能有些糊涂,但责任心很强,有她们过往的那些事和贺霖的存在,他即使再生气她曾经的欺骗,也只可能躲去部队一段时间,避着不见她,可只要贺霖“出点事”,他一定会急着赶回来。

  到那时,她再诉诉苦,表示当时真的是害怕他会丢下她们母子才一时糊涂那么说的,之后她再去找顾玉绪赔个罪,哪怕是跪下来求她,她也要祈求到她的原谅。

  等事情过了,他们该如何过日子还是如何过。就算他心里存着疙瘩,对她冷淡,也不可能和她提离婚。

  只要不离婚,那就还和以前一样。然后一年、两年,她总能磨掉他心底的那点怨。

  因为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心软。

  田芳就是明白这点,所以才在事情发生后并没有太过惊慌。

  可是此时此刻,贺璋迥异的表现却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她呆站在原地,脑中急速飞转,可还等她想好对策,贺璋率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说,当初骗玉绪,是因为担心她来了,我就不会再照顾你和你当时肚子里的孩子,以及瘫痪在床的丈夫?”

  “没了劳动力,你们家又是那种情况,你们会活不下去,所以你一时情急,才将我说成了你孩子的父亲。”

  “……”田芳张张嘴,嗫嚅着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了一团。

  “这件事先不提,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贺璋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由心生敬畏。他身体前倾,眸光骤然锐利——

  “那晚的火到底怎么着的!”

  田芳瞳孔猛地一缩,霎那间全身都像被冻住了,冷冽的寒气从脚底直窜胸腹,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咯吱、咯吱,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阴森而诡异。

  那晚的火……

  即使贺璋没有具体提及是哪晚的火,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片火光,那么耀眼,那么炙热,好似皮肤都被灼烧了一般,让她忍不住弯了弯腰,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

  耳边似乎传来一道嘶哑凄厉的喊声,一声又一声的喊着:“田芳、田芳,快救救我!”

  田芳蓦地抖了抖,牙齿重重咬住舌头,剧烈的疼痛让她被恐惧占据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明。她咬牙、忍着颤意,强自镇定,“老贺……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然而,她的变化早落在了紧盯着她的贺璋眼里。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狠狠闭上眼,竟然……竟然真的被小姑娘猜中了,那场火灾,乃至她的早产都是她有意为之!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是你的丈夫和亲生孩子啊!一个人得狠毒到何种程度,才能同时杀夫杀子!

  贺璋想不通,即使男人瘫痪在床,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可他们家日子并不是完全过不下去。虽然比不上之前当邮递员时的优渥,但也比很多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家要强得多。

  积蓄虽然花了不少,可他们还有以前买的一些贵重家当,比如自行车、比如收音机,再有他的帮忙,地里的活也不需要她做,只要熬一熬,等他父亲恢复工作,他也会看在曾经和她男人的交情上,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好。

  怎么就到了非得杀人的地步!

  也不怪他当年没有怀疑,乃至这么些年都不曾想过那场火灾起得蹊跷,实在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要知道田芳当时可是身怀六甲,失了丈夫,又失了孩子,她表现得痛不欲生,那副情态见者动容,万万也想不到她会是一手造就了灾难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在照顾了瘫痪丈夫的几年后,受不了那种日子,他可能还会有点理解,可那时候距离意外发生才过了一两个月,她就忍不住了……

  这不仅是心狠,还让人胆寒。

  一想到他和这样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饶是贺璋意志再坚定、面对枪林炮火都不曾动容,此时也不由脊背冒出了冷汗。

  他是不是该庆幸这些年无论多艰难的任务,他都没有出意外?不然他也可能落得和她前夫一样的下场。

  “老贺……”田芳见他面色不对劲,焦急的往前走了几步,“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尽说些奇怪的话?”

  她眼神闪了闪,试探地问:“是顾妹子和你说了什么吗?”

  早上她才遇到顾玉绪,没过多久贺璋回来就提起那场火灾,她不觉得当年他没察觉的事,忽然之间开了窍,定然有人提醒。

  “我承认当初是我没说清楚,让她产生了误会,她打我一巴掌也是应该,可她不能因为怨恨就随意污蔑我,我……”

  “田芳。”贺璋打断她的话,神情难掩失望。

  到现在了,她还只轻飘飘的说“是没说清楚误会了”,连欺骗都不承认,又岂会承认其它。

  再问下去,不过白白浪费时间。

  他起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身后田芳面色青了白白了青,终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那样的疑虑离开!

  她了解贺璋,他固执又执拗,如果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

  如今他可能只是起了点疑心,可若是给他时间,他细细琢磨之下,难保不会发现更多破绽。

  必须尽快打消他的怀疑……

  田芳几步上了楼,书房的门开着,她跑过去,男人正低头收拾着各种文件资料,还有一些简单衣物。

  等看到他手上的衣服,田芳才惊觉刚才他一进门她心中一闪而逝的异样从何而来。

  他身上穿的外套,她没见过。

  贺璋不讲究吃穿,衣服大多都是部队发的军装,夏天的、冬天的,几乎一大半全是各种绿色。她也曾给他买过几回衣服,可他从没穿过,几次过后她便再未给他买过。

  可是现在他上身套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款式年轻时尚,完全不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

  她神色变幻不定,想着早晨在大院门口遇到的女人,漂亮明媚、光彩照人。她不自觉将面前的男人和她放在一起,竟是毫无违和。

  所以……之前离开果真是追着顾玉绪去了?

  因为各种原因分开的一对情侣,在多年后重逢,忽然发现过往种种皆是误会,有没有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一边指责她“用心险恶”,一边憧憬着挪开她,好再续前缘?

  什么火灾,不是他们真的认定是她搞的鬼,只是想给他们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罢了。

  田芳捏紧拳,如果是这样,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她的存在就是错误。

  贺璋简单收拾了个包裹,一回身就见她站在门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由于所站位置的原因,他没办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莫名感觉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郁气。

  他摇摇头,他好像确实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他走过去,田芳本能的让开位置,看着他关上书房的门,重新落锁,然后将钥匙塞进裤兜。

  十几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书房不让她进,重要的公文也从不带回来,从不和她提及外面的事,她甚至连他具体做什么工作都搞不清楚。

  什么夫妻,防贼也没这么防的吧?

  田芳眸光愈发晦涩,眼见着他提着包就要下楼,她终于喊了他一声。

  “老贺。”

  贺璋站住脚,微微侧头。

  “你想怎么做,离婚吗?”田芳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好似担心惊扰到他。

  贺璋抿了抿唇,没回答。田芳的心不住往下沉,默了片刻,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语带乞求。

  “想想贺霖,他还没成年,他还要考大学,如果父母离了婚,他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你难道真的忍心看到他那样吗?”

  “老贺,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们就这么过吧,好不好?我……我不会计较你在外面怎么样,只要不离婚,成不t?”

  贺璋先是不解,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她竟然以为他要和别人在一起,而且打算“放任不管”?

  他不禁气笑了,她根本没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他和她说人命案,她以为还是男女情!

  他蓦地甩开她的手,神情冷得宛若结了冰,“儿子?你说的是谁的儿子?”

  田芳霍然抬头,眼睛因为一瞬间瞪得太大,眼角都似要裂开。

  “你说什么!”她尖着嗓子,满脸不可置信,浑身都打着摆,几乎站立不住。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贺璋不耐烦和她继续理论,转身就走。

  那个丫头之前说的技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亲子鉴定。

  贺璋想起顾茉莉,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也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有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明明没经历过,年纪又小,却只听人复述经过就能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聪明劲不晓得随了谁,凤兰姐和大壮哥也不像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楼,木质楼梯有段年头了,被踩一步便吱呀一声响,他想得认真,一时竟是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等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愕然的想起——

  身后那人可是个杀人嫌疑犯。

  咚。

  一声巨大的声响,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直直滚了下去。

  “啊!”门口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仍伸着手的田芳遽然转头。

  背光处,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站在门边,正惊恐又骇然的望着她。

  “姑姑!”

  顾茉莉蓦地从床上坐起,想到顾玉绪昨晚得知事情真相,今早就去找了田芳算帐,那和她处过对象、某种程度上而言有些相像的贺璋,不会也选择回去就找田芳当面对质吧?

  如果是聪明人,最优的选择应当是隐而不发,先装作若无其事,稳住田芳,再派人去调查,搜集证据。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做过就定然会有痕迹。

  假若贺霖真不是贺璋的亲生孩子,那他的亲父说不得就会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不然以田芳能先骗顾玉绪后杀亲夫再骗贺璋的手段,如果她想嫁给孩子的亲父,应当也不难。

  可她却选了给贺璋设局,让孩子认了别人做爹……

  要么那个男人连当时被下放的贺璋都比不上,要么她根本就不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有了孩子。

  前者不大可能,后者——顾茉莉能想到的也就是对方恐怕捏着她的把柄,她不得不从。

  但是这些都还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亲子鉴定出来之后再谈其它。

  而据顾茉莉所知,如今亲子鉴定这项技术才刚开始应用不久,国内应当只有少数的几个城市能做。以现在的速度,等样本送过去到出结果,最快起码也要半个月。

  贺璋,应当……不会这么急躁,现在就摊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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