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他们与这些权贵子弟间的,还有权贵们内部的。
一个马杰就让她束手无策,今日那一瓶若是砸的是她或男人,不过是多少医药费的问题。可换成这些公子小姐们,都不用本人亲自出面,只一个“严秘书”便能叫他吓破了胆,恨不能主动扒掉自己一层皮好叫他们消气。
然而在这位新来的公子哥眼里,严秘书宛如空气,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个人——
如同他在“翟二爷”那里的待遇。
她不禁生出了几丝荒诞感,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他们是一层,马杰是一层,严秘书是一层,叶骁又是一层,而在叶骁上面还有翟庭琛。
那翟庭琛之上呢?
郭琳想起当时在酒吧内他毫不犹豫冲上来挡在那个女孩面前的模样,还有他捂着她的眼睛不顾受伤的胳膊、温柔的安慰她时的情形,胸口没来由的发闷。
翟二爷之上还有她,那个如茉莉花般漂亮、柔弱又坚韧的女孩。
“你干了一件蠢事。”
她烦躁的将路中央的石子踢飞,一遍又一遍重复,“特别特别愚蠢,你知道吗!”
石子被踢进旁边的院子,发出“咚”的一声,紧跟着院内响起了狗叫,“汪汪汪”很快连成一片。
有人从梦中惊醒,忍不住高声咒骂,“要死啊,大晚上不睡觉捣什么乱!”
一时间狗叫、人声混杂,原本寂静的夜彻底被打破,随即有灯光接连亮起,照亮了狭窄昏暗的巷子,也照亮了男人的脸。
他正盯着手机,面色黑沉如水。
郭琳一愣,凑上去要瞧,却见他反手一扣,将手机塞进了裤兜。
她气急,“是不是刚才那个人?他们是一个阶级的,真出了事,他还有家族可以帮忙,可你呢,你有想过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到时候对方一推六二五,将事情全推到你身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男人没吭声,沉默的往前走,对于周围嘈杂的动静不见丝毫动容。
“周亦航!”
郭琳忍无可忍怒吼,嗓音之大让不远处的叫骂声都停了停。
男人顿住脚,她趁机快步跑上前,一把撕掉了他额上的纱布——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道略显狰狞的旧伤疤,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你是周亦航,不是顾枫杭。”郭琳一字一顿,紧紧盯着他,“为什么要冒充他!”
叶骁站在路边,静静眺望某个方向,掌心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显示已送达,只有两句话——
“去京市,进顾氏,逐严恒。”
“别起不该起的心思,后果你承受不起。”
*
另一边的车里,顾茉莉再次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合影微微出神。
“严秘书。”她喊坐在副驾位上的人,“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车里人皆是一怔,翟庭琛侧头瞧她,她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屏幕,似乎在描绘上面人的相貌。
他也瞥了眼照片,脑中两道人影渐渐重合,又逐渐分离。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之前花了那么大人力物力遍寻不到,如今却轻易出现了,而且还巧之又巧的失忆了。
可是他让徐峰查了好几遍,无论哪方面都严丝合缝。
这种情况,要么那个人确实是顾枫杭,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要么便是有人在帮忙遮掩。
翟庭琛眸光微敛,右手按住受伤的地方,或许他该再查查那家酒吧。
“顾总觉得顾少是个怎样的人?”严恒半侧着身,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
“每个人都有多面性,面对不同的人可能会展现不同的性格,我只能说就我所看到的顾少,性格开朗、爱憎分明,讨厌一个人毫不掩饰,但也很容易受人蛊惑,有时候稍显武断、刚愎自用。”
车头微微一偏,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心里却直打鼓。
现在秘书说话都这么直接吗,居然当面说领导兄长坏话?
顾茉莉抬头,这是在顺便解释她哥之所以要赶他走的原因吗?
受人蛊惑,刚愎自用……
她没好气的瞪了瞪他,“你是不是明知道怎么回事,还推波助澜了一把,然后故意害得我哥被骂?”
严恒淡笑,没有回答。
老顾总想用他这把刀磨砺顾枫杭,却没想到他还是太过年轻气盛,被保护得太好,总以为世上非黑即白,厌恶一个人就全盘否定他的一切,手段又过于急切,自然惹了他不快。
所谓为他斥责太子,不过是不满太子的能力在敲打他罢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在老顾总心里,孰亲孰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然,人家是亲父子,本就无可厚非,但是他又为什么非要做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人,他也有喜怒,也有想要维护的尊严。
顾茉莉看着他,突然倾身摸了摸他的头,“在我这里,严秘书是最好、最称职的秘书!”
她想了想,补充,“就像明朝陈矩。”
严恒刚因她的亲近而怔愣,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暖,随后不由一黑。
陈矩,曾集纠政、监察大权于一身,位高权重却廉洁公正,不扰官不害民、不滥用权力,不但经常规劝皇帝体恤百姓、施行仁政,还多次避免了皇帝冲动之下要杖毙大臣的事件。
某种意义而言,他就是万历皇帝的一个政务秘书,就连一向“难搞”的明朝文臣们在他死后都甘愿亲自为他扶棺,是当之无愧的“贤臣”。
但是,他还有个最重要的身份——太监!
“您真看得起我。”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该谢谢您,没说我是李莲英。”
“我又不是慈禧。”
顾茉莉回答得不假思索,翟庭琛唇角微勾,转头望向窗外。
“到了。”
严恒正要说的话被堵住,他随着顾茉莉一同往外看去,一座如诗如画般的园林在众人面前慢慢打开。
错落有致的建筑、蜿蜒伸展的小径、挺立的古老树木,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每一处都洋溢着生命和艺术的气息,走入其中,仿若走进了世外桃源,连呼吸都不受控制的放缓。
如果说京市的翟家是豪奢、是厚重,是世家大族般的沉淀,那这里就是精致、梦幻,充满着诗情画意,让人流连忘返。
顾茉莉却注意到进来时一闪而过的牌匾。
“祇园?”
“对,这里是谷家老宅,谷家大小姐嫁入翟家后,有段时间思家心切,她的丈夫便将京中祖园改造了一番,也取名‘祇园’。”
说起这些时,翟庭琛的眼眸有些淡漠,好似在说很久远的祖辈的事。
然而顾茉莉却知道,上任翟夫人正是姓谷,而她的丈夫,不就是翟庭琛的父亲?
不说他父母,却以“谷大小姐和她的丈夫”称呼……
她看向他,他神色如常,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眼里温和依旧,可她心底还是没来由的一酸。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她扬起笑脸,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
“特别好的名字,住在里面的人肯定也会得到佛祖保佑。”
翟庭琛微怔,这是《金刚经》里的话,说的是t佛祖释迦牟尼曾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传道二十余年。
而“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便是“祇园”,它作为佛教圣地,现如今还有很多寺庙叫祇园寺。
他经常默写佛经所以知道,可她也知……
“我可是博览群书,什么都读过。”顾茉莉背着手走在他前面,故意摇头晃脑作老学究状。
“如果在古代,我这样的怎么着也能考个秀才。”
翟庭琛失笑,“只是秀才吗?我瞧着是状元之才。”
“因为我不想当女驸马。”顾茉莉回头,笑容狡黠又温暖,就如她身后的月光,穿透云层,无声流淌进夜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褪去黑暗,重新焕发光彩。
翟庭琛沉寂的眼里多了抹亮色,他轻笑、低叹,而后缓缓摇头。
“不是。”
“什么?”
他的“祇园”不是“祇树给孤独园”,而是“色照祇园静,清回瘴海凉”*。
“‘倘堪纫作佩,老子欲浮湘’。”
他轻声低吟,嗓音醇厚悠长,仿佛在念诵某种誓词。
是茉莉花的美丽照亮了这座安静了十数年的庄园,也照亮了他的心,她冰清玉洁,他身处瘴海,若能得其相伴,纵使投身湘水又何妨?
只盼着日日坐她身旁,看她笑语嫣然。
“京中祇园新栽了花树,等再过些时日,早秋时分,一起赏花可好?”
顾茉莉停下脚步,抬眸望他,他亦回眸望来,柔和得仿若山间清泉。
她想起那晚他蹲下为她擦拭脚踝,让她踩在他的外衣上,那时他也是这么注视着她。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在她身边,他都是这样的眼神,从未变过。
“好啊。”她笑着点头,双眼明净透彻,“还有木铎。”
“嗯,还有木铎。”
严恒走在后面,看着前方相携而行的两个人,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一条短短的小径犹如一道天堑,一头站着他们,一头站着他,他们可以随意过来,他却无法任意过去。
他曾经以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所谓上层阶级的全貌,然而现在事实告诉他,他依然是只井底之蛙,他所窥见的不过是他们放在海面上、愿意让人窥见的冰山一角。
就像这座庄园。
那位说什么?谷家老宅。可是如今出入的却姓翟。
严恒环顾四周,心头发沉,翟家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吗?或许吧。
翟庭琛端着茶盏微微晃了晃,翠绿的茶叶伴着水纹波动,而后缓缓沉到杯底,就像刻进翟家人骨子里的两个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