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刚进卓家,卓家小姐就高兴的扑过来——她是真怕孟明珠一去不回。
这是有先例的,有人去送亲友,到了码头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舍不得,亲友要是没本事还好,若是有本事,将船票一买,送人的便跟着走了。
“不会随便走的。”
孟明珠给卓小姐吃了颗定心丸,她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安抚了有些焦虑的学生,又见过学生的家长,孟明珠终于能回房间休息,她难得没有换了衣服再往床上坐,而是径直扑向柔软的枕头,左右脚互相蹭掉了鞋子,躺在床上发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忙碌的时候还好,清闲下来以后,孟明珠便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许多天睁眼便翻身坐起,确定自己不在苏家的房间,旁边也没躺着苏俊文才松口气。
和离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情,若真是一场梦,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心力再来一回。
孟明珠看着特别适合用来上吊的横梁,意识到自己思想有些不对劲后,立马翻开床头那厚厚一叠剪报,对着丁娴离开温家的部分仔细阅读。
说来可能有些夸张,但她的人生真的重启于这篇故事。
在她跟谈清月在苏家门口把苏俊文扇成了猪头三后,谈清月因为没有三书六聘走的潇洒,可她在去了自己嫁妆里的宅子住了几天后,还是回了苏家——
爹娘已经上门给她讨过公道,兄弟也为她撑了腰,所有人都说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既然已经表了态,再闹下去就是她不懂事,孟明珠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不高兴着,她好像就病了,对什么事情都没了兴趣,直到有个丫鬟为了讨好她,送了丁娴传的报纸过来。
报纸上刊登的是最初甜蜜的五千字,她毫无悬念的掉了坑,然后发现自己的情况竟然跟丁娴有微妙的相似,只是她选择了退让,而丁娴选择撕破脸。
她本来只当是故事看,直到丁娴寻找到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孟明珠的心突然动了动。
她也读过学堂,她也掌家内外,她在闺阁之中也美名远扬——丁娴能当养活自己的女夫子,那她行不行?
火星燃起就再难扑灭,孟明珠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派人出去打探家庭教师的薪水,但等她真正定下卓家的工作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哭了许久。
然后,就是和离。
不像丁娴的利落,她跟苏家令人看足了笑话,双方几乎是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才勉强分开,家里心疼她所嫁非人,让孟明珠回家暂住,发誓这次一定擦亮眼睛,给她找个比苏俊文好千倍万倍的男人,吓得孟明珠直接住进了卓府。
家里人的好意她心领了,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孟明珠暂时不是很想开启第二次婚姻,她只想为教育事业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家里人见她这么坚定,身上又带着女夫子的清贵名声,便没在逼她。
孟明珠在卓家的日子不算差,某天休沐的时候碰上了谈清月,两人心平气和的聊了会儿天,才发现彼此极是契合,两人的交情飞速发展,两三次见面后,便成了伯牙子期的知音。
谈清月能顺利上船,离不开孟明珠的帮忙;孟明珠的英文入门,是谈清月手把手教导。
“要平安啊。”
孟明珠看着丁娴说的【山高水阔,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的话,在心里默默祝愿好友一路顺风,希望自己能够顺利读上谈清月的研究生,然后思绪就跳到小鱼先生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上。
“谈小姐,喝口水。”
张自宝,也就是张婆婆拍拍谈清月的背帮着顺气,递过来一杯水,刚吐完的谈清月面色苍白的道了声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才回来几个月,她就有了晕船的毛病?
谈清月想到以前在甲板上漫步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为被当爹的克着了,自从他的信漂洋过海的送过来,她的人生就开始一路向下。
要不是他催婚,谈清月也不会急着找对象;要不是急着找对象,她也不会被苏俊文迷惑;要是不被迷惑,她也不会回国;不回国,她就不会被成为第三者,更不会被关起来,差点成为当爹的踏脚石。
综上所述,她爹就是一切的起源,瘟中之瘟。
向来不内耗自己的谈清月信心满满的下了结论,一阵海浪打来,船上又开始颠簸,好容易恢复点的谈清月脸色又白了,张自宝眼疾手快的撑开袋子,避免清理房间的需求。
“幸好,幸好……”
幸好她已经把娘的嫁妆卖了,自己也跑了,渣爹把她关了这么久,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她还给这个爹埋了个地雷,只等爆炸——母为女则刚,她真的很想知道,老夫少妻的组合,究竟有多少真感情。
还是要谢谢那张不知道是不是张婆婆落下的纸片,若不是瞧见丁娴的故事,她不知道多久才能想清楚,作为感谢,她给“一条小鱼”寄了一点小小的报酬,希望她能收下。
谈清月喃喃的说着什么,张自宝好奇的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到,见谈清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便到旁边坐下,重新数了一遍钱。
谈清月服软以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当了这么多年大小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换钱的隐秘门路,张婆婆对这些小道却是门清,但她不要换到的钱的分成,只要跟着谈清月一起出国。
顺便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张自宝,意思是做自己的宝贝。
张自宝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也不知道外国的日子是个什么样,但她知道继续待在上海,就儿子和儿媳的态度,她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现在出来,左右也不过是吃饭睡觉,实在不行就脖子一套。
……
“这么多信?”
周春花诧异的看着孙女,姚晓瑜只是尴尬的笑笑。
深夜。
姚晓瑜打着哈欠,决定再拆两封就去睡觉,信封被打开,飘出两张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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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明珠/谈清月:一点小小的报酬。
拆开信封的姚晓瑜:哪里来的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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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把三人组合的结局写一下了,现在圆满啦,两个女孩子选择了光明的道路,姚晓瑜发家致富,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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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辛苦写了几个月的文章, 偷摸存下来的钱不过几十枚银元,两张轻飘飘的庄票,直接实现发家致富。
【难怪都说穷人身上吸血, 不如富人身上拔毛。】
姚晓瑜在灯光下确认了三遍,才接受天降横财的事实,她镇定的去洗漱, 没什么异样的上楼,将两封信连着庄票放到枕头底下,才激动的在房间来了段舞动青春。
她暴富了!
就算一时半会儿没法将这笔钱置办成固定资产, 但没钱和有钱不用是两码事,后者就像安全网的托底,不一定用得上, 但看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当晚,睡在庄票上的姚晓瑜做了个梦,她拿着个布袋子坐在草地上,天上的金元宝一个个的往袋子里掉……
“昨天梦见了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第二天早上的周春花调侃着孙女,姚晓瑜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没吭声, 因为睡觉嘴角咧的太大导致脸抽筋什么的,听着实在有点丢人。
“想笑就笑吧,我不会怪你的。”
姚晓瑜把刚买的不合胃口的糖果递给陶二妞, 忧郁的叹了口气,陶二妞发誓她不想笑,但看着脑袋往一边歪的姚晓瑜, 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杠铃般的声音。
“可以了。”
姚晓瑜黑着脸把馒头塞到陶二妞的嘴里,强行给人闭麦,她自觉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陶二妞连续笑了五分钟也太过分了。
这次塞的是热乎的馒头,下次再这么没眼色,她就怼个苹果好好冰一冰这姑娘的嘴!
“这个大夫很会治落枕。”
陶二妞把馒头咽下去,指了指旁边的医馆,那里面的老大夫她在配菜的店里见过,吃饭的档口刚好来了个落枕的客人,本来丝要吃完饭再去看的,刚好在店里碰上大夫,咔咔两下就把歪着的脖子给薅直了。
“要是真的几下就好,我再给你买个包子。”
姚晓瑜进医馆的时候,还不忘给陶二妞画饼,然后她就见识了到了什么叫人民的口碑——大夫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不但帮她把落枕恢复了,还顺便给她全身正了个骨,甚至诊断出她肾虚的毛病,叮嘱y她有条件得多吃羊肉。
姚晓瑜:……
“现在的大夫都这么厉害了吗?”
姚晓瑜迷茫的看着陶二妞,陶二妞回以同样茫然的眼神——姚晓瑜家里好歹还有个惯用大夫,她家可是连大夫都请不起,又怎么能评论医生的好坏?
“我买羊肉包子,你吃不?”
姚晓瑜放弃讨论大夫的医术,换了个陶二妞能听懂的话题,果然看到女孩的眼睛一亮。
“行了,不是说了吗,给我找个靠谱嘴严的裁缝铺子,这羊肉包子的钱就算是抵消了。”
姚晓瑜无奈的看着陶二妞,难得觉得道德感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她因为天降横财难得大方一回,还非得给陶二妞找点事做,才能让人接了这份带肉的吃食。
“我肯定给您找个最好的铺子。”
陶二妞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好事,才能被选到姚小姐身边,姚晓瑜看着陶二妮红了的眼眶,实在不明白陶家是怎么能把这么软和的一个人逼爆发的。
他们对二妮到底有多苛刻啊?!
***
陶二妞的动作很快,两天就找到了复合姚晓瑜要求的裁缝铺子,或者说是家庭裁缝店?一间房分了两部分,前半截开店,后半节截住人。
要是有别的选择,陶二妮也不想找这个店,但什么都不问还有购物渠道的店铺实在太少,筛选以后竟然只剩下这一家。
“这是缝穷婆合开的铺子,嘴巴再严实不过,什么花样的衣裳都能做,只是家里没有男人……”
缝穷是修补衣物的行当,因为是给单身汉子补衣服,又要带着工具走街串巷的抛头露面,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才会做,久而久之,干这行的都被称为缝穷婆。
缝穷婆多是出于无奈才出门挣钱补贴家用,但好些人家花着她们挣来的钱,却因为所谓的接触男子,对她们没有好声气,能挣钱的时候还好,等眼花腿抖挣不了钱了,稍有些良心的可能会供些粥汤糊弄肚皮,但也有好些会将缝穷婆直接赶出门。
遭遇这种事情的缝穷婆多了,彼此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提议,缝穷婆们开始从牙缝里开始藏钱,最后用铜元汇成的银元,集资买下了这间房子作为无处可去的栖身之所,后来为了挣钱,又发展成隐秘的小店。
“只要不是贵重的衣料,她们都能搞来,而且不问你从哪来,到哪去,做出来的衣服有什么用。”
陶二妞知道这时候的人讲究个避讳,就像是新娘梳头要请全福太太,寻常人做衣服,也更喜欢找那一大家子的,这个店少了男人,总有些人认为这店天然就低上一等,不想降价,那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放低要求。
有些人不愿意穿单身女子做的衣服,觉得穿了也会落个没男人要的下场,但姚晓瑜越听眼睛越亮,她表达满意的方式也很直白——
“回头我请你吃红烧肉。”
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陶二妞肯定没少费工夫。
陶二妞在听到红烧肉的时候,口中的唾液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分泌,她很想拒绝,但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象征性的推拉几次,便果断答应下来。
***
庄票没有明确的到期日,姚晓瑜并不准备立刻兑换,但也不打算拖的太久——这笔钱对富商巨贾的人家并不大,却足够令多数人眼红,姚晓瑜若是就这么大咧咧的过去,钱被家里保管,成为还债和家用的公共款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更大的可能是姚晓瑜前脚领了钱,后脚就被人一闷棍砸晕,醒来以后别说取出来的钱财,连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要被人摸走,这还是良心未泯的人的做法,真碰上狠心的,连姚晓瑜自己都会变成商品。
但一直不取钱也是不行的——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年代,银行和钱庄也并不是什么稳定的存在,若是取钱的机构倒闭,庄票瞬间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跟到手的财富失之交臂,姚晓瑜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不是不取钱,而是缓取,慢取,优取,有次序的取,有能力有计划的取。
姚晓瑜修改掉第一百八十三个取钱计划的破绽,如是想到。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