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婶敲敲姚晓瑜的桌子,姚晓瑜将本子一合,迅速起身:
“来了。”
姚晓瑜把本子一合,迅速冲向食堂——今天做的可是羊肉,耽搁可就抢不到了!
日子如流水样过,在姚晓瑜从缝穷婆的店定制的棉袄做好的时候,报纸上关于丁娴传的的腥风血雨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倒不是喷不动人了,而是小鱼先生的新故事刊登了。
新的角色已经出现,喷子怎能停滞不前?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额,苗五妮承担了大部分火力,落在丁娴身上的就少了,报社乘机对结局盖棺定论,引来一片狂骂。
报社:……
没关系,黑红也是红,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毕竟骂是大众画报的,报纸销量增加带来的奖金却是给报社的每一个人的!
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跟到手的钱过不去吧?
“好多人都觉得苗五妮的性子不好,担心会教坏家里的女孩儿。”
皮康秀一边将读者来信递给姚晓瑜,一边说道,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姚晓瑜顿时回了神,兴致勃勃的追问是怎么一回事——
跟丁娴的大体符合女子形象不同,姚晓瑜在写完一本书后,对这个时代的作品要求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在写苗五妮的故事的时候,便悄悄的将自我约束的镣铐解开了些:
相对于贤良淑德温柔懂事的传统女性形象,苗五妮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性子,她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正式的名字?为什么她一定要做家务?为什么她必须嫁个好人,不能做商人赚大钱?
数不清的为什么盘旋在苗五妮的脑袋里,有些时候的苗五妮能得到答案,但更多的时候,她只会惹来一顿打,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提问,只是跑的越来越快,让家里人根本追不上,等想打人的劲儿过去,才笑嘻嘻的回来。
姚晓瑜花了许多的心血和笔墨描绘五妮——她没有受过教育,虽然出生在家庭中,思想却跟天生地养一般,精力十足的大声说笑,领着男孩子到处闯祸,每次被骂没有女孩子的样子的时候,总会摇头晃脑的反驳:
“我就是女孩子,我是什么样,女孩子就是什么样。”
聪慧,大胆,乐观,口齿利落,擅长交友,擅长学习,偶尔有点莽撞却不失善良的底色,抛开性别不谈,苗五妮是个极令人喜欢的孩子,可惜总有人抛不开:
“他们觉得苗五妮应该更懂事一点,不能跟家里的男人抢吃食,不该逼着兄弟做家务,也不该整天跟个男孩一样到处乱窜,最重要的是,女孩儿不应该比同龄的男孩儿强壮,不可能是孩子王。”
皮康秀瞄了瞄姚晓瑜的脸色,接着说道:
“他们说女孩可以有点小脾气,但应该像幼猫挠人,不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出去,别人不会夸奖,以后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姚晓瑜冷笑一声,打断了皮康秀的复述:
“你还记得夸字怎么写吗?”
“大亏!”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该走四方。这句现代已经不合时宜的话放在这个时代居然该死的合适,还是写实派——贤良淑德的好女孩儿,多数都是要连骨头都被嚼碎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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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挠人: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愤怒也只会被人当成可爱和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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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五妮是一个有点野,更遵守自然法则的弱肉强食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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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篇文应该春天再发的。”
皮秀康把十四枚银元推过去, 姚晓瑜娴熟的分成两份,有些好奇的抬头:
“怎么了?”
她的稿酬在致富记刊登两周,共一万字后, 稿酬便从一元一角涨到了每千字一元四角,去掉明面上的五元稿费,她私底下每周都能多出九个银元的可支配收入。
但这个数字瞧着多, 也不过是用汗水换来的酬劳——繁体字写着很费功夫,每周写几千字的稿子的作者已经是极勤奋的存在,姚晓瑜这种每周定期上交一万字, 还有四千字存稿的,在其他人眼中跟八爪鱼差不多。
“现在是冬天,山茶和杏花春天才开, 现在街上卖的都是腊梅和百合。”
早知道就让小鱼女士把文章中的售卖花朵换一换了,皮秀康没把这句话直白的说出来,但姚晓瑜读懂了他的意思,只是——
“苗五妮的事业只能在春天发展,冬天对穷人来说太长了。”
失业,寒冷, 饥饿……街上每天都有人带走冻硬的尸体,许多人根本见不到第二日的朝阳,这并不是换一个花名就能解决的问题。
姚晓瑜见皮康秀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没有将一些更阴暗的猜测说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也是一种商品,而父母天生就享有对子女的支配权,虽然俗话都说虎毒不食子, 但在子嗣众多嗷嗷待哺的情况下,活泼健壮不听使唤的女孩子……
姚晓瑜看着还沉浸在苗家的亲情戏中的皮康秀,决定做一回好人, 不把苗柚金跟家里决裂的剧情透露出来。
……
“品行高,花开旺,小姐,买一枝跟您一样高洁的梅花吧。”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先生,买一束百合花给您太太,让感情百年好合!”
卖花姑娘使劲的吆喝着,篮子里只有少少几朵花是花店批发来的,多数都是梅花百合一类的应季花,说话也比之前干巴巴的询问好了不少,明显是得了苗五妮的真传。
“小姐,来一束跟您一样美丽的郁金香吧,能放好多日子呢。”
姚晓瑜只是略停了停脚步,一个只有她胸口高的小姑娘就跑了过来,仰着脸期待的看着她,姚晓瑜的目光却只凝固在她手上——全是冻疮。
“……多少钱?”
姚晓瑜轻声问道,小姑娘报了个很实在的价钱,姚晓瑜见她的花也没剩几枝,索性直接包圆,又买了个热腾腾的馒头过来,跟小姑娘聊了会儿天。
小姑娘攥着馒头本来还担心呢,生怕碰上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姚晓瑜只问了下她为什么能想到卖郁金香,小姑娘一下便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之前跟阿娘洗衣服,手都烂了也赚不到几个铜子儿,多亏致富记里面写了能卖野花赚钱,现在不用一直浸在冷水里,现在靠着这无本的买卖也能赚到点嚼口,日子可好过多了。”
就是这致富记里面只说了女童卖花,没说阿娘这种年纪的也能卖花,不然她就把阿娘一起拉过来干活了,浆洗衣服的活又累又费手,冬天就是受罪,还赚不到多少钱。
是的,虽然这个上海致富记的名字在皮秀康和许多人眼中俗到不能再俗,但它得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致富,搞钱,多么亲切的说法,跟他们听不懂什么意思的文章名截然不同。
尤其是看到了野花销售对卖花女的现实影响后,便是不识字的人也愿意买上一份,沾一沾书中的财气,不求跟苗五妮一样顺利的日进斗金,只求后面能写到他们能做的生意,多挣点嚼口。
姚晓瑜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觉得小姑娘的日子很差,但在上海的冬天,有爹娘护着,有一份能干的活计的小姑娘,过的已经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至少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不会因为冻饿而死,她能够睁着眼睛看到下一个春天。
但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世道也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
“掌柜,你这边还有多少馒头?”
姚晓瑜问了数量,推过去一枚闪亮的银元,也不让老板找钱,只让他把剩下的钱也做馒头,给这些卖花姑娘按人头分一分。
“若是有多的,便从最穷的姑娘开始再分一回。”
姚晓瑜不怕老板分错人,开了十多年的铺子,铁打的包子铺老流水的卖花姑娘,不能说每一个都门清,但大概情况还是知道的。
“你把你娘叫来,一起看着老板,别让他做小馒头,作为报酬,你娘单独分两个馒头,你多分一个馒头,行吗?”
姚晓瑜蹲下来,温和的看着小姑娘,小姑娘抱着馒头,郑重的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扯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手上还能看到水渍,指头肿成了骇人的紫黑,
确认了监督人员的可靠,姚晓瑜看了卖花姑娘们最后一眼,便跟周春花往家走,两人走过了街角,周春花才慢吞吞的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馒头根本没什么作用?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姚晓瑜怎么可能救的过来,这完全是把钱往水里扔。
“我知道。”
姚晓瑜打断了周春花的话,很平静回答。
她知道这些馒头是杯水车薪,但有一点儿总比没有好,或许卖花女们就差这一顿饱饭,或许有人从生到死就差这一口吃食,有了这个馒头,就多一个能看到曙光的人。
从1914到1949,还有三十五年,但也只有三十五年。
熬一熬,忍一忍,等一等,或许就能看到红旗升东方,过上带着奔头的好日子。
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奶奶,我就是刚领了钱,有些激动。”
姚晓瑜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擦掉雾气,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暴露出哭腔,但周春花人老成精,怎么可能没听出来,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小姑娘还是见识太少才会心软,等到她这个年纪,见识的多了,心肠自然就硬了。
两人回去以后,都没有说起这枚用掉的银元,只是周春花晚上难得开了会,说起了还钱的事情。
“再过七天就是小年,要是不想被人上门要账,就要提前去走一圈。”
或许不少人家并不在乎这点欠款,但姚家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东拉西扯的把账平一些,让各家知道她们没有在摆烂,后面的日子才能稳稳当当的过下去。
软柿子只是让人想捏,烂柿子可是想踩就踩。
“奶奶,我陪你去。”
姚天睿率先表态,之前他不知道奶奶带着妹妹一家家写欠条,现在知道了,便不愿意让妹妹遭人奚落,奶奶……父亲出不得门,母亲走不了路,家里再没第二个有分量的长辈。
“奶奶,我也去。”
姚晓瑜举手,深宅大院的场景只在记忆中见过,她很想在现实中解锁一下新地图。
“奶奶,我以后是家里顶事的男人,不可能一直躲在您身后。”
妹妹撑起家用是迫不得已,他要是连这种场合都顶不住,也就别说什么复兴姚家的事情了。
姚晓瑜这边的理由则更简单:
“奶奶,我要多瞧瞧不同的人,才有能写的东西。”
周春花看着一双孙辈,狠狠的瞪向儿子和儿媳——但凡他们身子骨好些,都轮不到小儿女出头,温柔看懂了周春花的意思,默默低下头,见丈夫还傻不愣登的跟婆婆对视,难得大胆的把姚平安的脑袋也往下一摁,碰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姚平安:……
温柔:……
“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天睿,你也是个大人了,这次的欠条你来写,摁我们两的手印。”
姚家的债本就跟出嫁女无关,姚晓瑜帮忙是情分,明晃晃的银元掏出来,总不能还让人承担风险。[1]
周春花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还债的事情定下来,当天她就去请了做工的店里请了假,第二天就带着姚晓瑜和姚天睿出门,欠条被撕掉了几张,剩下的更新了数字,依旧是厚厚的一叠,但总归是看到了无债一身轻的希望。
债主们收到了部分还款,虽然有些人说话并不好听,却也都给了明年不打扰的话头,周春花要的就是这份承诺,带着孙女孙子挨家挨户跑了一天,登完最后一个债主的门,三人迈着软绵绵的腿,顶着满天星光回了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