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第二年了。”
姚晓瑜抱了抱周春花,毫不犹豫的出门,小老太太看着孙女和陶二妞相伴的背影, 终究还是没把小鱼带回去。
女孩们的约定在年长者眼中其实没有多少分量,但周春花也年轻过,知道这个时候的女孩子们的诺言对她们非常重要, 如果姚晓瑜今天不赴约,那些同学是真的会跟小鱼断掉关系的。
或许几年以后,成长了的同学们会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孙女也能重新成为她们的好友,但这个时候受到的伤害也是真实的。
“按计划行事。”
刚走出一段距离,姚晓瑜便低声对周二妞说道,周二妞脸色严肃的点头。
……
年前的一小段时间钱庄是最忙碌的时候,许多大户人家来结账,许多铺子的掌柜来收账,许多人把空闲的钱置办庄票,许多人将存下的钱取出来四处应急。
尤其是大年三十和除夕的上午,从掌柜到伙计,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银元流水般进进出出,瞧见小些的数字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姚晓瑜不要银元要金条的换算,也只是被多瞧了一眼。
“走吧。”
姚晓瑜拎着竹箱子招呼,十几个提前雇好的成年男子迅速围拢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飞快的消失,一行人上了黄包车直奔饭庄。
“这些钱,”
姚晓瑜抓出一把大洋放到桌上,想想又抓出一把,看向被惊动的掌柜和小二,粗腰浓眉看上去格外显眼。
“给他们大肉管饱,饭尽吃,花雕尽喝,够不够?”
几桌客人的眼睛都粘在银元上,小二做不得主,看向掌柜,掌柜丁点犹豫都没有便狠点了下头。
“够!”
这家饭庄的档次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姚晓瑜拿出来的这两把银元,够他们过年两天的入账。
别看十来个汉子各个都是精壮的能吃模样,但一个个的穿着明显是穷苦打扮,这种人最好伺候,只要肉够多量够大就行,至于饭量%就是按照之前来的,一顿能吃三斤肉五斤酒两斤生米的饕餮的食量,他们也不吃亏。
大肥肉片子,一个银元能买七斤上下,瘦肉更便宜,白菜萝卜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上好的白米,三元六角能买一百斤;花雕便是按着散卖的价钱,一斤也不过一角两分半。
按照饭庄大批的采购价,一个人能吃上八角钱已经极了不得,但那桌上的银元掌柜用这么多年的眼力担保,绝对超过二十五枚!
便是按照对半赚来做菜,剩下的也够一家子年夜饭吃到初七!
“那就先上几盘下酒的小菜,再切些牛肉端上来。”
姚晓瑜做足了没心机的模样,陪着吃了好几块牛肉,乘众人吃的高兴的时候,才跟旁边的人说要去厕所,几人酒热正酣,瞧见这小少爷的钱袋和竹箱都没带走,也就没了跟上去的心思,等他们发现姚晓瑜迟迟未归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打开那钱袋和竹箱,呵,里面的银元听着叮叮当当,数一数,刚好是给他们的酬劳。
“人去哪了?”
有丧了良心,赚了小钱还想抢大钱的人站起来,试图逼问掌柜,刚刚还满脸堆笑的男人直接变了脸色,一挥一招呼,伙计连着刚刚叫来的人呼啦啦围上来,各个手上都拿着家伙。
真当他这个饭庄开着没靠山?
***
姚晓瑜出门便一路狂奔,沿着自己探查熟的路来到提前租好的旅馆,上楼用黄铜钥匙开了门,往角落一缩,便飞快的解起了衣服,心却还跳的厉害。
为了安全的换到这笔钱,她做了很多预案,其中就包括半路有人下手和人跟着出来怎么办,但幸运女神好像难得眷顾了她一下,一切都是按照最顺利的情况进行。
“冷静,冷静……”
姚晓瑜小声的做着深呼吸,把衣服解开,两个袖筒翻转过来,崭新的蓝色外套直接变成了半旧的黄色,任谁也瞧不出是同一件衣服。
几年前皇帝退位,有条件的都扯了黄色布料做衣服,便是那些打着心思的人真的瞧见了衣服反面的黄色,还能猜出来两面穿的工艺,要找也是大海捞针。
姚晓瑜得意的翘翘嘴角,飞快的把腰上的草绳解下来——除了勒的有些喘不过气,它们可是改变体型的大功臣,关键是随处可见,当线索还是泥牛入海。
转眼瘦了两圈的姚晓瑜拍拍自己的马甲,确定放着金条的口袋都结实才放松了些——值钱的东西塞在怀里是很正常的行为,但她经过反复联系以后,每根看似放在胸口的金条都进了马甲的不同口袋。
然后是解开盘在头上的辫子,用帕子沾着角落水盆里的水擦掉刻意画粗的眉毛,用提前碾好的煤炭粉末把牙齿涂一涂,劣质的胭脂抹了嘴唇,略微富态的少年转眼便成了少女。
他们自以为看穿了姚晓瑜的伪装,认为这是个伪装穷人的小少爷,其实这是洋葱瑜故意让他们发现的马甲,让他们因为外表上的破绽忽视她的真实性别——
然后又是一层伪装。
咳,人生在世,多几层马甲也很正常。
姚晓瑜将草绳绑在房间的床上,穿好黄面在外的衣服,从窗口下到一楼,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
“去爱路酒店。”
姚晓瑜把银角子递给黄包车夫,黄包车夫从她头上新式的帽子瞧到带着黑色牙齿,再看到红艳艳的嘴巴,就明白这是一个悄悄去花钱的纺织女工,他脸上便露出些得意的笑,仗着现在多数人回去过年,要了双倍的车资。
如他所料,女工虽然心痛,但为了尽快赶回去,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了钱。
爱路酒店离姚家只有两条街,姚晓瑜下了车,从陶二妮手里接过装着原来衣服的藤箱,飞快的在角落换好,又用竹筒的水洗了唇漱了口,才自然的拎着箱子往家里走。
“这是别人寄放的衣服,过了年要带回去。”
姚晓瑜的说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做出一副外出疲惫的样子上楼休息,门一锁就开始疯狂藏匿金条,等最后一根金条也放好后,姚晓瑜终于放心的躺在床上,嘴角咧的越来越高。
她成功了!
虽然悄悄攒下来的银元花的差不多了,但比起这批到手的财富,那些小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姐,娘炸了丸子,快来吃。”
姚晓丽蹬蹬蹬的冲上来,提醒姐姐下来打牙祭。
“来了。”
姚晓瑜给箱子上了锁,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脸色平静的开了门,思索着明年得添置一个带暗格的家具,还得买床被子把妹妹分出去,现在的黄金还能勉强藏好,等以后钱越来越多,怎么藏都是个大问题。
现在金价不算高,三十多枚银元就能换一条小黄鱼,也就是一两黄金,姚晓瑜就是不算版权费,每周十四元的固定收入去掉明面上的五元,一个月也能存下一条小黄鱼,算是甜蜜的小烦恼。
姚晓瑜边想边下了楼,厨房已经冒着腾腾的热气,被试火候炸了一小盘的豆腐丸子已经被姚晓丽吃了大半,姚晓瑜拿了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滋味不差,就是有点炸焦以后的苦味。
温柔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几个月也不过是能把菜炖熟,味道全靠菜色本身的新鲜顶着,炸丸子这种高技术菜对她来说很有些为难,出锅的丸子不是没熟就是焦了,姚晓瑜吃了两个实在塞不下去,默默退出了偷嘴的竞争。
希望温柔把没熟的丸子多做一些,毕竟没熟可以跟其他的菜一起炖,炸焦了就只能把焦糊处去掉,不然苦味真的如影随形。
除夕是个大日子,全家在厨房一忙就是一天,就连烧火都不大行的姚平安也分到了个扒蒜的任务,等下午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盆一盆的菜,让姚晓瑜挂上了痛苦面具。
这些菜都是为了年夜饭准备的,但吃不完也不会丢掉或者舍出去,而是会在后面的日子反复加热上桌,或者放些其他的菜,伪装成新菜进入姚家人的胃里,姚晓瑜对吃一顿剩菜没什么意见,但她真的对牛肉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不感兴趣![1]
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还是很好吃的,主要是肉多,而且温柔扬长避短,做的基本上都是炖菜和蒸菜,姚晓瑜捡着喜欢的填饱了肚子,就看到姚晓丽在玩糖果烟花。
顾名思义,这种烟花有着类似糖果的外观,点燃以后还会射出各种彩带,是比较流行的玩具烟花,数量没多少,姚晓瑜也不打算跟姚晓丽抢,看了会儿便围到煤炉边烤火了。
“我跟你们说,之前我不是在外面做工吗……”
除夕守岁是习俗,但不做点什么,已经养成生物钟的人很难撑过十二点,姚家有小孩在,不好打牌和玩麻将,周春花想了想,决定通过闲聊打发时光,但话题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八卦大会。
“我也是真没想到,那男的……”
左手瓜子右手盐水花生的姚晓瑜耳朵支棱的高高的,丁点困意都没有,她一直以为老一辈人玩的花是有些人为了粉饰自己扯出来的幌子,现在才知道保守的中国人生出十四亿人居然不是个段子!
炸裂,太炸裂了!
姚晓瑜不断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直到守岁结束都有些意犹未尽,第二天早上还想着那个姐姐跑了弟弟替嫁的瓜。
初一的姚家是很清闲的,没有人来拜年,他们也不用给别人拜年,彼此道了几句吉利话,吃了顿年糕青菜粥的早饭就没什么要做的事了,姚晓瑜索性上床睡了个回笼觉,等中午下楼的时候……好么,萝卜烧肉丸。
丸子还是炸焦了的。
第48章
初一, 睡回笼觉,吃萝卜烧肉丸。
初二,睡回笼觉, 吃白菜烧肉丸。
初三,姚晓瑜啊姚晓瑜,你怎么能如此的懒惰, 你忘记了你的文学事业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吃土豆烧肉丸。
初四,睡回笼觉, 吃冬瓜烧肉丸。
……
正月十六,玛利亚医院复工,上班。
放假的时间总是快乐又短暂, 春节转眼过去,姚晓瑜吃了从小贩手上买来的元宵,终于不得不结束了躺吃的休闲时光,顶着寒风爬起来上班。
“可算是能出去挣钱了。”
比起因为睡不着懒觉蔫巴的姚晓瑜,陶二妞浑身上下都在冒快乐泡泡,家里年前就跟她服了软, 但瞧见她过年在家又开始炸刺儿,教训一回两回还能当个乐子,次数多了也烦的慌。
“你说那个小鱼怎么还在说卖花啊, 啥时候能给个新的挣钱法子?”
年前姚晓瑜把致富记中苗五妮卖花的事情跟陶二妞讲了讲,陶二妞一下便领会了新的挣钱法子,送了姚晓瑜进医院就挎着篮子卖没本的野花, 中午去配菜的那边做活,下工以后又去卖花,然后估着时间去接姚晓瑜。
挣了多少姚晓瑜不知道, 但应该有些收获,因为陶二妞在陪着她来回的时候,总算舍得时不时买个大饼填肚子了。
“我记得你生意还行?”
姚晓瑜有些疑惑的看着陶二妞,虽然现在走几步就能碰上卖野花的姑娘,但陶二妞对花朵的搭配无师自通,不管准备了多少,就没有剩下的时候。
“的确还行,”
这门生意都是被姚晓瑜点拨了才做起来的,真实情况陶二妞瞒着谁也不会瞒着姚晓瑜。
“但卖花的越来越多了,而且我担心臭脚巡来收卖花税。”
臭脚巡是这个时代巡警的绰号,因为他们上工的时候,脚上常年穿着一双大皮鞋,味道很重。
“都这么不要脸了吗?”
姚晓瑜瞪大了眼睛,心里却已经信了卖花税的话,无他,现在的税务真的是五花八门,从上到下都在变着法子捞钱,别说卖花的活人,就是尸体都得收个死人税。
在后世的一部著名电影中有句台词,说是税已经收到九十年后,本来是夸张的说法,在现在却是写实派。[1]
【……吸气加税,呼气加税……】[2]
姚晓瑜回忆起动画电影的著名台词,想到□□“税美人”的新称呼,只能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当年评价的魔幻现实正好扎在几十年前的自己心口。
“谁说不是呢。”
陶二妞叹了口气,要是能安安稳稳的卖花也行,可这世道偏不让人好好过日子,这米价年前就涨了些,可现在也没有降下来的意思,日后估计就是这个价了。
小鱼的故事写的是真好,苗五妮也让人喜欢,可再喜欢,她还是想寻摸些自己能干的赚钱法子啊。
苗五妮在上海站稳脚跟当然令人高兴,但陶二妞也要讨生啊。
这些烦恼陶二妞说不出来,最后只汇成几句希望小鱼能写些别的赚钱的法子的话,姚晓瑜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叹气,默默回忆起自己安排的剧情线来。
在上海致富记中,姚晓瑜延续了把人骗进来杀的写作手法,开头一万字主要是苗五妮在故乡的生活,第二个一万字则写了来上海之后全家的无所适从,和苗五妮的寻找商机,直到第三万字,苗五妮才正式开始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