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晓瑜写了篇新文章。
这件事并不在她的规划内, 毕竟前两天姚晓瑜才给温柔找到了合适的护工,再过几天就是做手术的时间,她要做的应该是给快要开天窗的苗五妮多多存稿, 稳固自己收入的基本盘,来应对温柔手术后的风波。
但人要是能时时刻刻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姚晓瑜自认为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所以在一天的连环刺激下,她直接熬一晚上,文不加点的狂写万字是很合理, 也很合逻辑的——
毕竟哪个人在上午听了陶笑笑的故事,下午跟玛利亚医生聊天,知道清明前手术排期少, 节后紧俏的原因是女人做了手术就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清明没法祭祖;晚上还碰上被儿子为了凑彩礼钱,强行把亲妈嫁出去的事情后,都很难冷静下来。
姚晓瑜理所当然的想到,天边已经出现了微光,她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话, 脑袋里那根被创作拉紧的弦终于断开,肾上腺素瞬间失效,姚晓瑜看着手上厚厚的稿纸,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
“今天起的这么早……你不会根本没睡吧?!”
照常起床的周春花看着姚晓瑜发青的脸,明显的黑眼圈,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姚晓瑜虚弱的笑笑,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这个短篇跟兄妹的故事一样,必须保密发货!
“最近一直写不太出来, 今天难得有了点灵感……”
姚晓瑜冲着周春花笑笑,将手上的稿纸捏的更紧,然后在周春花“那也不能一熬一整夜”的唠叨下把东西收好,照常洗漱吃饭,周春花本来想让姚晓瑜请假,却被姚晓瑜坚定的拒绝,只能叮嘱陶二妞多看着点自家孙女。
“你昨晚做贼去了?”
陶二妞嘴上调侃,手却紧紧抓着姚晓瑜的胳膊,防止同伴一脚踩空。
“是啊,做的还是采花贼,少爷们一个个长得都可漂亮了。”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旁人震惊的看过来,就看到少女酡红的脸和睁不开的眼睛,于是恍然大悟——人喝醉了以后,说什么都是正常的。
在家狠拍了一阵自己的脸,维持清醒度的姚晓瑜:……
总之,两人还是顺利的到达医院门口,拎着箱子的姚晓瑜一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就摆出高中标准的休息姿势睡着了,古婶见她这么疲惫也没打扰,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拍拍姚晓瑜的肩膀把人叫起来。
姚晓瑜的肚子很饿,但困意更重,到了食堂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盖上了饭盒,回药房继续趴窝,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你晚上做什么去了,这么困?”
古婶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用手掩住打哈欠的嘴,眼睛都不眨的开口:
“马上到祭祖的日子了,我家扯着我叠了一晚上的元宝。”
老一辈的规矩里,祭奠和白事的元宝都要家里做,据说家里人叠的越好,在下面就吃的越开,当然,这条规矩和所谓的九蒸九晒一样,同样只限于女性。
“难怪。”
古婶一下就不奇怪了,虽然上海因为做工的人多,叠元宝的规矩已经渐渐不大流行,但老一辈坚持的话,儿女也是拗不过的。
“忍忍吧,过了清明就好了。”
古婶不好插手别家的事,只能做些苍白的安慰,姚晓瑜配合的笑笑,低头看起了报纸。
下班,锁门。
姚晓瑜难得雇了黄包车,一直把自己拉到家门口,随手将中午没吃完的饭盒放到桌上,给家里人加餐,肚子可能已经饿过了劲,总之她看着比中午还寡淡的饭菜实在是没胃口,勉强夹了几筷子萝卜和五花肉,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没发烧,应该就是单纯的熬夜累到了。”
迷迷糊糊中,微凉的手伸到了额头上,姚晓瑜听出是周春花的声音,便不再警惕,只任由自己陷入更黑更沉的梦乡。
然后就被饿醒了。
姚晓瑜把腰带勒的更紧了些,轻飘飘的下楼,就着冷水洗漱完天也才蒙蒙亮,她不打算领取农家灶的烹饪任务,便出来在桌子面前坐下,把煤油灯亮起来,准备瞧瞧自己昨天写的文章。
“姚、晓、瑜、你又熬夜!”
周春花的一字一顿的叫着孙女的全名,姚晓瑜僵住了。
她要怎么才能让周春花相信,她这次是真的起的很早呢?
……
总之最后还是解释清楚了,只是姚晓瑜这个星期暂时被没收了熬夜的权利——周春花打算把煤油灯放到她房间放着。
“我年纪大了,遭不住这么吓。”
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姚晓瑜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的接受,然后把稿子放到医院修改。
“所以这就是你没吃早饭的原因?”
陶二妞看着要姚晓瑜把羊肉饺子一个个往嘴里塞,默默给她递了碗水过去,姚晓瑜把卡在喉咙口的饺子咽下去,摇摇头。
“吃了,”
姚天睿是温柔的心尖尖,但有周春花在,温柔也没什么开小灶的法子,只是过了年以后,全家的重心又集中在了赚钱上,饭菜的质量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医院这边的工作干不下去,她要么去找一份别的工作,要么就得假装上班,总之绝不会再把自己放在院子里,看着那高墙外四角的天空,享受过自由的滋味,便过不得受拘束的日子。
“就是我还想吃肉。”
见陶二妞一脸不信,姚晓瑜夹下一个饺子的时候进行了补充说明,写作对她来说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每次完成一个大情节,都会去吃一顿大餐,有多多的肉的那种,只是昨天实在困得很,又没有及时补充能量,现在吃的才凶了些。
陶二妞没说话,姚晓瑜也不再开口,吃完饺子走到医院,两人照旧分开做自己的事。
“大作家又在写什么?”
古婶看着姚晓瑜在本子上修修改改,戏谑的问道,她以前叫姚晓瑜“小文化人”,自从发现姚晓瑜会抄些报纸上的东西以后,大作家便顶了这个外号,但没多少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叫的有趣——出了药房,古婶是绝不会这么叫的。
“写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让自己流芳百世。”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说道,引来古婶的大笑,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姚的这一点,不会把她的话落在地上。
“哈哈哈……行,你抓紧写,我就不打扰大作家了。”
古婶说完便闭了嘴,安静的做起手工活,姚晓瑜继续看自己熬夜写出来的文章,许久后将稿纸放下,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真的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靠着一腔心头火写出来的故事,竟真的除了字体的简繁转换以外,没有任何能改动的地方。
是的,不是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而是没有能改动的地方,或许文章里的某些地方不是那么精致,但就是不能动,哪怕改上一个字,文章的味道就都没了。
这篇文章实在是奇妙的很,姚晓瑜想了半天才想到合适的形容:别的故事就像是砖瓦房,改字句词就像是抽砖换瓦,只要没动到关键部分,便没什么大碍,甚至技巧高超的还给换上金砖玉瓦,让文章更加出彩。
而这个故事就像是氢气球,修改就像是用针扎眼,刀划口,而且填补上去的字句也不是原来贴合的尺寸,看似只改了一丁点,但文章里的气已经全跑光了。
“这竟然是我能写出来的文章?!”
姚晓瑜小小声的惊叹,果断决定使用一个新马甲,邱小姐很好,但这样特殊的文章值得一个单独的马甲,比如……粉红毛毛兔!
最软的称呼,就应该配最地狱的笑话!
姚晓瑜真的很期待那群人对文章破口大骂,然后点名道姓粉红毛毛兔的模样。
几日后。
“凤鸣,你又在翻投稿信?”
吃饭的时候,好友看着匆匆吃完就开始看信的孔凤鸣,颇有些无奈。
“我们的稿子已经够了,而且连备用的都准备好了,你再翻,这次也注定上不了杂志啊。”
若是放在《金钗叙》初开缺稿的时候,这些没名气的作者文章或许还有那么几丝填充的可能,但现在她们的杂志已经有了些名声,光是刊登有名声的作者的文章都排版不过来,哪里还有沧海遗珠的位置呢。
况且想要打败那些已经闯出来的作者,文章的品质并不是达到沧海遗珠的地步就行的,这个新作者需要对占位置的文章形成碾压的局面,说的更俗一点,就是要天降文曲星才行。
但有这种水平的作者,怎么看得上她们这种刚拼搏到行业中上的半月刊?就凭她们杂志的编辑全是女子吗?
“没时间也就罢了,有时间总是要看一看的。”
孔凤鸣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上的稿纸打开,看了一会儿便眉头紧皱的丢下,又开了另一个信封,连着几封看下来,她忍不住双手抱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引来好友的疯狂嘲笑。
她当然知道这些信里的稿件基本都是不合格的,但看着这些稿件,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是投稿信被选中刊登,靠着一笔笔稿费从家里出来的,她怕没拆的信里面会有跟她一样情况的人,一想到抱着最后希望寄出去的信件根本没有被拆开……
“这个字体有点可爱。”
孔凤鸣兴致勃勃的给好友展示,这封信的字跟刚学钢笔的小学生一样,在基本的横平竖直上带着点圆,好友胡乱应了一声,对犟种好友感到深深的同情——有个带点趣味的字体就兴奋成这样,这些稿件是有多差啊!
“不知道这位的文章……”
孔凤鸣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消了音,好友好奇的看过去,就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粘在了稿纸上。
还真有沧海遗珠?
好友也不敢打扰了,只安静的等孔凤鸣读完,这一等就等到了午休结束,孔凤鸣用奇异的眼神看过来。
“你的嘴是开过光的吧?”
好友还没反应过来孔凤鸣的意思,就被她的下一句话给惊呆了。
“天降文曲星真的出现了!”
孔凤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同事们直接呼啦啦围了上来,连主编也好奇的凑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文章,才会被评点向来不留情的孔编辑夸成这样。
“主编,这篇文章我们一定要发,还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孔凤鸣艰难的突破同事的包围圈,将没读之前漫不经心的稿纸如同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递给有决策权的主编,让向来大大咧咧的女人接稿纸的时候也多了几分小心。
“我看……”
接过纸张的女人也接过了孔凤鸣递过来的消音棒,看过之前孔凤鸣阅读速度的好友知道一时半会儿别想看到文章,便问孔凤鸣这个稿纸上到底记载了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
孔凤鸣陷入了沉思。
“我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可真棒!”
姚晓瑜将原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吹彩虹屁。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讽刺故事,或者说是一个地狱笑话,姚晓瑜真正想让读者看见的,也就是文章最后面的几句话。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的“坏女人”,她虚荣,懒惰,贪婪,拜金,心机深重,极会演戏,长得漂亮作风却不正派,跟许多单身男子拉拉扯扯,好听的话轻易能说一箩筐,却从不肯给承诺。
她的坏打小就能瞧出来——夸着别人家孩子给她做事,扮出嘴甜贴心的模样,以读过书的女孩子能卖更高的价钱的借口,哄着家里让她上学,结果拿了毕业证就跑了,让等着她嫁人,给七个哥哥弟弟娶媳妇的家里面对傻子家的怒火,她倒是过着舒服的日子。
长大以后便更坏了——家事儿呢,她一个指头都不动;孩子呢,她怕死在产床不肯生;倒是女人不该干的读书识字,吃酒经商,她样样都能的很,还总让女孩儿读书,甚至给女子办了学校,她甚至还想做官,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以她死了,英年早逝,不知道凶手是谁,死的时候桌上放着份文件,是她当科长的通知书,已经盖了章。
这消息传出来,各方的滋味都有不同,但不管怎么样,人死了以后盖棺定论,唢呐一响坑一挖,也没了什么可能。
……真的吗?
女人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到了地府,知道自己在阳间做了什么的女人已经做好熬酷刑的准备,却得到了上面的嘉奖和欢迎——这地府的官员和主事,竟然都是女郎!
“这有什么奇怪,女娃死的多嘛。”
……
“这故事当真令人……但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朋友一边搓着鸡皮疙瘩,一边疑惑的问李凤鸣,李凤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不是解释的解释出来:
“你去看看,看了就知道这个文章不一样。”
朋友越发好奇,但要跟老大抢故事看还是不敢的,只能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