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是新鲜的。
卤牛肉是个好东西,怎么做味道都不差,这家的卤料把控的格外好, 就是什么都不配,白嘴吃也不会觉得特别咸,配着买来的鸭脚包,够姚晓瑜整个下午的磨牙需求。
姚家不缺蔬菜,姚晓瑜也就没采购这方面的食材,只在路上买了些冰,又买了够她和陶笑笑两人吃的鲜面条,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姚晓丽正长身体呢,整天喝粥怎么行。
车夫跑得很快,连着容器拎走的瓦煲饭到家还是滚烫的,厨子是广东跑到上海谋生的,手艺很靓,香肠咸中透着丝丝的甜味,多嚼几下就是满口的鲜。
鸭脚包是用鸡鸭肠子捆好的鸭掌,指甲被去的很干净,主打一个除了骨头都能吃,滋味跟现代常见的卤鸭掌不大一样,却也是磨牙的上品。
姚晓瑜啃了一半,又嚼了好几片牛肉,便以极大的自制力将其推开,用湿布擦了手,开始继续今天的写作任务。
自从她从医院辞工后,每天给自己规定的两千字任务量就涨到了三千字,加上之前每周多出来的四千字存稿,虽然报纸上的苗五妮还在风风火火的做生意,但姚晓瑜这边却已经快要到结局了。
这就是存稿的快乐。
姚晓瑜一边在心里有些小得意的嘚瑟,一边快速的在脑子里将苗五妮离开的情节重新过了一遍,防止写着写着就走偏了——
苗五妮并没有离开上海,她离开家以后扮成男人,在租界附近租了个房子,成了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农民儿子张石头,这地方离苗家只有半个上海,但对于几年都没有出过附近几条街的苗家人来说,跟另一个世界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大哥没碰上好师父,虽然用苗五妮给苗母的钱交了拜师礼,但三年之期一到,就被扫地出门,靠去码头扛活为生。
初来乍到的憨厚农民张石头没急着做生意,她在好心邻居的指点下解锁了扛货赚钱的没本生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初步摸了摸这片陌生地方的脉。
第二个月,攒了一点点钱的张石头去车厂租了一辆黄包车,对这块地方的过江龙地头蛇有了更多的了解,顺便用走遍大街小巷的努力解锁了自己的活点地图,定下最适合张石头做生意的地方。
第三个月,张石头买回来一车柴火,东家借蒸笼,西家借板车的拼凑起摆摊的设备,找了个地方开始摆摊卖包子,真正跟三六九教打起了交道。
淳朴的张石头当然弄不明白其中的道道,每天都有人过来白吃白拿,还有人借机找茬,好容易挣点钱吧,张石头又是个心软的性子,碰上乞儿就给了出去。
这样的生意当然长久不了,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张石头就将东西归还给各家,然后垂头丧气的退租走人——辛辛苦苦一个月,到月底一盘账,除了混个肚圆儿,硬是一分没挣,张石头好面子,在这边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脸上没有疤痕,瞧着比张石头健壮些的苗十三在两条街外的房子安顿下来,花了两天把要用的东西买一买,在住进了房子的第四天,就做起了批发的行当,周围人都知道,这个汉子拼命的挣钱,是想买个小铺子给妹妹做嫁妆。
这个妹妹,就是苗五妮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份,她看似摆脱了家庭,却只是认识到血缘关系并不可靠,思想上却依旧受着家庭的影响,觉得女子总要嫁人,小富即安就行。
苗十三有力气,懂人脉,会来事儿,生意做的很顺利,人渐渐就有些飘了——她原来觉得识字很重要,在苗家的几年虽然没什么条件,但也将斗大的字识了一箩筐,可现在却觉得不识字好像也没什么:她只认识数字,不妨碍她挣下一片家业。
然后苗五妮就栽了跟头。
卖铺子的人跟她在契书上玩心眼,一铺卖两家,等她发现的时候,卖铺子的人早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另一个买铺子的苗十三的得罪不起,辛苦挣来的钱直接打了水漂。
苗五妮遭了这么大的打击,直接病倒在了床上,好在她平时没亏着自己,也舍得花钱看大夫,吃了几天药好的差不多了,重新扎进了批发行当,又攒下一笔钱,这次她没置办固定资产,而是请了个老师给她从识字开始一对一辅导,完成她的第二次蜕变——
老师是个好老师。
仅对男人来说。
苗十三底子差,但态度认真,尊师重道,给钱也大方,相处的久了,师徒两也有了些感情,甚至还帮苗十三改了名。
苗十三认多了字,渐渐觉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和化名都不好,想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但她满脑子都是都是钱钱钱,但苗有钱实在太直白了,她便换了换一般等价物,成了苗有金,但老师听着还是觉得俗不可耐,最后取了谐音字,成了苗柚金。
改名事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在苗十三接收到暗示,给了肉痛的一大笔钱后,老师便开始教导一些除了知识以外的干货——如何吃女人。
这是许多男子无师自通,但绝不会对女子开放的一堂课。
每个例子苗柚金都能找到原型,每个结局都能惊起苗柚金的一身冷汗,她听着老师将女子吞吃殆尽的手段,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女子受到的教育和男子受到的教育在苗柚金脑中不断冲突,逼着她完成第二次蜕变——家人不可靠,但嫁人也并不可靠。
而在苗柚金意识到婚姻对她并不必要后,那藏在骨子里的野心终于被她激发出来,她想要赚许多许多的钱,爬到更高更高的地方,看那最好最好的风景!
苗柚金重新进了商海浮沉,有实力,有人脉,再加上一点点风口和运气,虽然受过背叛,流过眼泪,但她最终还是成功了
……吗?
马斯洛需求理论认为人的需求分五个层次,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1]
奋斗完的苗柚金有钱有权有至交好友,应该属于标准的第四层,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在一场宴会上,她想成为国外产品的代理商,结果被日本人蹦起来抽了个嘴巴子,指着门口的牌子让她滚,而所有的人都在和稀泥。
苗柚金不懂英文,后来她才知道,那牌子上写的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姚晓瑜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努力做着深呼吸,然后接着奋笔疾书。
苗柚金憋着气回去,却收到了一半的代理权,她去打探原委,才知道自己在宴会上的遭遇就是纯粹的倒霉——
在他们眼里,什么条约都签的种花是随便羞辱的存在,种花人自然也是一样,他们只是随便选了个人欺负,然后作为补偿或者说是施舍,将本来不打算给她的代理权分了些出来。
这个代理权跟煤铁一样,管着就是金山银山的往手里过,只要被羞辱一顿类似黄皮猴子之类的话,再挨点打就能拿到,在许多人眼中实在是太划算不过,他们觉得苗柚金也应该如此,甚至做好了苗柚金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准备。
或许再过个十多年,等少年的热血凉下来,她真的会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但现在的苗柚金还太年轻。
苗柚金听到送代理权文件的人趾高气昂的话,悄无声息的完成了第三次蜕变——她真正意识到国家和国民的意义:从来没有什么特殊个体,向来是大国崛起,才有小民尊严。
那个动手的日本人三天内就死了,脖子被拧成了麻花。
之所以不是当天,是因为找动手的人,摸索行踪也要时间。
她没有接受这份代理权,但也没有拒绝,苗柚金将它卖给了宴会上的敌对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然后带着换来的钱打听开办工厂的事情,准备实业救国。
姚晓瑜写到这里,翻了翻大纲,皱起了眉——给苗柚金准备的结局是成为千人厂的厂长,打响了国货崛起的第一枪,这并不是个很坏的结尾,但似乎还可以更好一些?
反正她写的是爽文,索性一爽到底!
姚晓瑜将原来的结局画了个框框表示待定,抄起钢笔翻开新的一页:
国货运动如火如荼,东洋工厂的低廉成本引起了苗柚金的注意,她在探查以后,发现了原因——包身工。
那些被骗过来的,衣食住行上被虐待的,三年减员快一半的小姑娘,用自己的性命和血泪,将纺织厂的成本压低,再压低。
于是那些东洋工厂易了主,饲养小姑娘赚钱,对人命毫不在意的带工得到了他们的报应,而求天不应告地不灵的包身工们,也终于得了自由。
然后苗柚金借助这些东洋工厂为跳板,将整个纺织业都掌握在手中,将被日本夺过去的市场抢了回来,整合了上下游,规范了劳动报酬,让多收了三五斗的事情在纺织这一行不再发生,万家女子为其悄悄立了生祠。
等到整个纺织业被整合的跟铁桶一般,苗柚金便无师自通了品牌效应,以蚕丝为主导,将丝绸重新推上世界顶奢,挣来的金山银海全都支持了红星,让新时代更早的到来!
而在建国后,苗金柚并没有让丝绸这个吸金泵停下,因为有着这么一个行当乘着,国家的财政状况要好了一些,还债的时候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因为丝绸的生意一直在进行,红星对外国有了更多的了解,签合同也更谨慎,几乎没有出现花钱买破烂的场景……
姚晓瑜怔怔的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段话,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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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网上说读者不喜欢abb的名字,那陶笑笑这个名字要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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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包身工的事情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夏衍写的包身工的文章,真的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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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斯洛认为,人的需求从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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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爽文写完, 就要回归现实。
民国对文字的把控并不算严格,但在某些时候也保留着大清文字狱的遗风,而姚晓瑜新写下来的这些剧情, 去掉掌控工厂,解放包身工等事情,跟预言也没什么两样, 若是倒霉透顶被搜查……姚晓瑜舍不得毁纸灭字,就得藏好!
姚晓瑜将包身工得到自由后的内容裁下来,夹到两大张白纸中间, 用浆糊将白纸粘好,做好一份看似正常的纸中纸,然后用针在纸张的角落穿了个洞, 挂在了自己的活页素材本上。
隐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丢到树林里,只在左上方用针穿孔,自己手工制作的活页本有点小瑕疵很正常。
姚晓瑜完成纸张大隐隐于市的小任务后,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她抄起沉甸甸的牛肉下去, 刚好赶上面条出锅,姚晓瑜捞了大半碗给姚晓丽,就跟陶笑笑开始埋头苦吃。
鲜面条上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 配上切了薄片的牛肉和炒好的时蔬,姚晓瑜吃的酣畅淋漓,只觉得过度使用的手腕都没那么酸疼了。
……
市井奇闻的回信是在投稿信寄出去的第六天到达的, 一起过来的除了充斥着彩虹屁的稿件需求,还有四张不记名庄票,加起来能提一百七十枚银元。
这是姚晓瑜特意要求的, 一次性取一大笔钱有些显眼,少量多次的兑换不大容易引起注意,报社充分理解了她隐藏信息的需求,不但收件人地址和姓名留的是邮局与化名,连寄件用的都不是市井奇闻的名号,可以说是很贴心了。
就是稿费有点不对——姚晓瑜打开信件便解了惑,两篇文章拢共两万一千多跌字,按照两万一来算,千字八元的稿费一共168,报社凑了个整,给了一百七,希望姚晓瑜下次投稿的时候将他们作为优先考虑对象。
金钱上没有了纠纷,姚晓瑜便笑眯眯的兑了一张四十块的庄票,带着陶笑笑去吃了顿烤乳猪,陶笑笑的战斗力一如既往的强悍,很努力的姚晓瑜只让烤成金红色的小猪少了条腿,陶笑笑吃了自己的那一只,还将姚晓瑜的也帮着啃完,才拍拍肚子说饱了。
“要是我的食量也这么大就好了。”
姚晓瑜有些羡慕的看着风卷残云的陶笑笑,她想要吃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但食量有限又见不得浪费,每次最多点那么两三个菜,到现在都没吃完几家店。
陶笑笑没听清她说什么,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姚晓瑜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吃,自己用筷子夹了个灌汤饺进嘴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陶笑笑跟她在出门的时候是绑定的状态,她胃口小没关系,陶笑笑能吃就不怕点多了菜浪费。
嗯,这灌汤饺不愧跟烤乳猪一样是这家店的招牌,飞箩面的皮薄如纸透如璃,乍一看只瞧见深色的卤汤,咬下去才知道里面有馅,滋味极好,就是量少价贵,但瞧着那乘着汤饺的垩白飞边小瓷盏,垫着的碧绿小叶,便也不觉得饺子的价钱有多离谱。
颜值溢价嘛,正常。
……
吃吃喝喝,写写睡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纸嫁衣的两篇文章刊登的日子,姚晓瑜大大方方的买回来几份市井奇闻,夹在厚厚一叠报纸中,丝毫没有被姚家注意到。
相对于之前总能掀起风浪的各个马甲,纸嫁衣的开刃作并没有多少讨论度,姚晓瑜不知道报社的确切数据,只能猜测这篇文章可能并不符合大众的胃口,遭遇了滑铁卢。
好在这次的稿费已经被她全都兑换出来,至于下次稿费降低的可能性……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她写了下一篇再说呗。
疑似失败的投稿没有在姚晓瑜心中留下阴影,而在市井奇闻的报社,众人正为了报纸的二次印刷忙的热火朝天。
“我们这边真的没有存货……印刷出来第一个给您送过去。”
“已经全都卖完了……好的,我们争取再印一批。”
“……您就是杀了我的头,我也没法变出来……多谢体谅,我现在去印刷厂守着,出来就送。”
电话刚被放下就再次响起,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老板已经坐着黄包车去印刷厂加单——两篇文章发出去后,虽然街上听不到什么讨论,却一直有人要求加印。
市井奇闻的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读者,但不妨碍他们的高兴:老板说了,忙完这一波就去一品香的大礼堂定一桌席面犒劳大家,奖金另算。
先不说奖金,那一品香的席面可贵得很,一桌就是十四个银元!
文章没什么讨论度有什么关系,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没有深思的市井奇闻和姚晓瑜并不知道,随着这篇太极文章的传播,在一个个角落,有些东西被悄悄的点燃了。
……
女人躺在柴房的角落,被血浸透的稻草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蟑螂和蚁虫在身边爬来爬去,她却毫无所觉一般,只睁着木然的眼神瞧着上方。
“嘎吱——”
推开的房门惊走了老鼠,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端着个碗走进来,推推地上的女子,见她没反应也不着急,只从胸口掏出一份报纸,开始念起文章,准确来说,是文章中的一段,而且也不是念,是背。
端着碗的女子不识字,即使《二两油》里面一个生僻字都没有,对她也太过艰难,所以她选择将自己体会最深的部分背下来,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