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姑娘是杜老爷的亲女儿,家里那个不是他的孩子?”
好一会儿过后,皮康秀总算是弄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姚晓瑜点点头,皮编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结论对一个只看过狸猫换太子的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那后面发生了什么?”
疑惑解开,好奇的劲儿就出来了,但姚晓瑜没有再透露后续的剧情,只问起了自己的稿费,至于能不能刊登,她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真假千金可是在后世的大浪淘沙中存活下来的经典题材,要是小说日报连这样的作品都看不上,那他们迟早要完。
“两元五角。”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自己写苗柚金的稿费,又算了算这个时期作者的普遍收入,只能感叹滚石原理在哪里都试用,正想要点头,就发现自己刚刚的没有反应好像给了皮康秀什么错误的暗示,他在纠结犹豫迟疑以后一跺脚,从椅子上起身:[1]
“……我带你去见主编。”
市面上的长篇小说的稿费多在千字一到二元,皮康秀本来觉得两元五角已经是很不错的酬劳——现在有作者能拿到千字五六元,甚至十几元的报酬,但那是全国有名的人才有的待遇,而且能拿到这个价格的多数都是短篇,长篇也普遍不超过十元。
姚晓瑜第一本书的稿费是千字八角,第二本是一元四角,第三本是二元五角,已经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三连跳,但真假千金的题材一出来,姚晓瑜一沉默,皮康秀便觉得这个稿费还有些单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人去找一趟主编。
或许姚晓瑜只是单纯的没反应过来,但他不敢赌。
小说日报的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长衫,发髻被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有教导主任的气质,但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对姚晓瑜的性别和年龄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说她是少年英才,将来必有一番大出息,哄得姚晓瑜差点成了胎盘。
在看过姚晓瑜的作品后,稿费也利落的提到了千字三元,眨眼涨了五分之一的稿酬,姚晓瑜也就不太好意思接着讨价还价——跟主编说她可以把家里的书单列出来给姚晓瑜,一次四本不限时间的借出没有任何关系。
稿酬确定,合同签好,姚晓瑜便带着陶笑笑离开了,编辑部安静的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直到听不到姚晓瑜两人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才跟落入油锅的滚水一样喧腾起来。
“那是一条小鱼吗?”
这是不可置信型。
“一条小鱼居然真的是女孩?!”
这是怀疑自己眼睛型。
“她这次带了什么作品?”
这是读者型。
“这么小就能写这么好的书,我这么大年纪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是自哀自怨型。
……
叽叽喳喳的问题跟潮水一样将皮康秀淹没,他只能捡着能听清的回答。
“她就是一条小鱼,的确是个小姑娘。”
“这次写的文章特别好,但是要等抄出来才能看。”
“要是可以,尽量帮她保密,她不太愿意泄露真实身份。”
……
“称呼?”
其他的问题都回答的跟干脆,只有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皮康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迟疑,但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
“不叫先生,她说过,称呼她为小鱼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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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滚石效应:出自“在职场中,要做一块滚动的石头”,多跳槽才能拿到比工资正常增长更高的劳动报酬,在这里的含义是要多换平台投稿,才能拿到比正常增长更高的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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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备用名提供,作者是个起名废[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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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赚钱了, 去吃点好的。”
千字三元,每周供稿一万字,便是按照一月四周来算, 姚晓瑜也能到手一百二十元,这实在是一件很该被庆祝的事。
陶笑笑半眯着眼睛跟姚晓瑜走,因为脸上没有表情, 瞧见的人只以为这姑娘投胎的时候没选好样子,天生一双绿豆眼,其实陶笑笑已经半睡过去了, 全靠本能当姚晓瑜的人形跟宠。
姚晓瑜倒是无所谓,陶笑笑跟着她的时候知道拐弯上下楼,不需要她多费什么心思, 放松就放松点呗,真碰到危险的时候顶用就行,况且陶笑笑除了偶尔的护卫功能,其实日常就是姚晓瑜外出花钱的挡箭牌,最大的作用是扮演能让姚晓瑜点一桌菜还不浪费粮食的小饕餮。
“找个附近的饭点,要味道好点的。”
姚晓瑜跟黄包车夫谈好了价钱, 两人上了车,陶笑笑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姚晓瑜瞧着外面的人流, 思考今天能吃上什么地方的菜色。
各处的人都来上海讨生,各处的菜色都汇聚一堂,区别只在于是在酒楼饭庄, 还是犄角旮旯的小铺食摊,姚晓瑜一般都会捡着大店尝味,但偶尔也会想开开盲盒。
小半个时辰后。
绕路的车夫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恭敬的请两个女郎下来,带着乌青的眼圈跑了,连临时涨价的工钱都没要,姚晓瑜瞧着歪歪斜斜的黄包车消失在街角,瞧了眼重新恢复半睡半醒状态的陶笑笑,有些不解的叹了口气。
她跟陶笑笑难道瞧着就对上海很陌生,或者说是很容易欺负吗?怎么碰一辆车要多收钱,再叫一辆车又要多收钱?她念着讨生活的人不容易,让他往正道上拉,反倒让对方更嚣张,非得让她把陶笑笑叫起来用上些物理手段,才晓得把她们往目的地送。
做事拿钱不好吗,非得又挨打又做白工。
……
“要吃些什么?”
店面很小,但采光很好,打扫的也干净,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穿一身浅色的衣服,笑吟吟的等着姚晓瑜点菜。
“来四五个你们店里拿手菜,食材别重了就行。”
这种饭店自己发挥的行为在当下并不少见,姑娘也只是问了问忌口,便帮着定下菜单。
“珍珠丸子、粉蒸子鸡、鱼杂豆腐、汤糊豆丝上齐了,这是送的五香茶干。”
姑娘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坐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陶笑笑趴在桌上打盹,姚晓瑜用公筷挨个菜夹过去,滋味都不算差,但汤糊豆丝格外的好,那豆丝好像说不出有什么差别,但一吃就知道是湖北的那个味儿。
鱼杂豆腐也好吃,但没用旺火,精心挑出来的鱼杂多少有些糟蹋了,姚晓瑜随意捡着吃了两口,筷子就往豆腐上去了。
姚晓瑜有些可惜的填饱肚子,把陶笑笑拍醒吃饭。
……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姚家人见陶笑笑和姚晓瑜进来便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眼中的情绪都很相似,姚晓瑜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也没卖关子。
“已经谈好了,新书下个月会在小说日报上连载。”
姚家松了半口气,又欲言又止的瞧着姚晓瑜,这次姚晓瑜只当没看见,她知道姚家想把誊抄的工作重新拿到手,但她凭什么要给台阶?
她自吃自用,自挣自花,不靠姚家的一点帮忙,姚家拿着她每月交上去的钱,领着她手上的抄书费用,在闹翻的情况下还想在她面前摆封建长辈的架势,开什么玩笑?!
别说什么她也住在姚家的屋子,誊抄给她省了事情——这个房子一个月才六元租金,十块钱足够她去石库门租带着电灯和自来水的房子,至于誊抄,先不说编辑部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免费服务,一万字一个银元,只要求字迹清晰整齐,放到外面有的是人干!
要么就主动低头,要么就自己去找抄书的活计,别想让她求着他们赚钱!
“没事我就先上去了。”
众人不说话,姚晓瑜也不着急,她的新书的稿子已经交到了小说日报的编辑部,不愁誊抄的问题,倒是姚家,姚天睿这个月已经开始上学,全家少了六元收入不说,多少还要补贴一些。
现在抄书的市场又是僧多粥少,姚平安没有多少竞争力,现在周春花在收入上的锐减还没有具体的认知,等到月底一盘账……家里可还有五百八十多的债呢,姚天睿都去上学了,怎么着也得多还一些吧。
姚晓瑜回了房间,高高兴兴的码字,姚平安看着二女儿的背影,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
上海多了些凉意,一个消息在大街小巷中隐秘流传,直到西声报刊登了凯瑟琳小姐的一封信后,终于彻底爆发开来——血吸虫病,也就是俗称的大肚子病来自日本下了毒的钉螺!
不管什么时候,人们对自己的健康总会多几份重视,药店门缝塞进去的,随着花朵报纸附赠的白纸的小道消息在先,洋人的报纸在后,并不算特别被重视的大肚子病仿佛一下就变得家喻户晓起来,人人都谈着身边得病的人,又在争论这个病是不是真的跟日本人有关——
“当然有关!”
盛老七刚刚将主家拉到饭店,攥着手中的英镑过来休息,听到众人的交谈,当场就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车夫们便安静下来,想听听盛老七有什么高见。
盛老七是车夫们的偶像,在黄包车的圈子里,有车的地位高过没车的,包月的好过拉散客的,拉洋人的又好过拉国人的,偶尔有些例外,但大致就是这么个路数。
而二十多岁的盛老七不但有一辆自己的,顶新顶漂亮的洋车,会说外国话,还给英国人拉上了包月,这是顶端的更顶端,高层的更高层,他代表着某种权威,车夫们因此乐意听他说话。
“知道这是什么吗?”
盛老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哗啦的抖开,见众人摇头,便笑的十分得意:
“《西声报》,写了外国人的新闻的报纸,凯瑟琳小姐的信就是投给他们的。”
现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很多,但不影响人们觉得报纸上的事情都是真的,况且姚晓瑜还是以写信的方式写小说,便更增加了许多真实性。
“洋人的信都登到报纸上了,能说谎吗。”
盛老七的宽双底青布鞋似乎要踏到车夫的胸口上,他无底线的相信着西方人,那红的黄的头发,蓝的绿的眼睛,在他眼中都格外的闪耀,格外的高人一等。
他不认识许多汉字,但他听过别人读凯瑟琳小姐的信,那歪七扭八的腔调跟盛老七听过的如出一辙,于是他立刻便相信了这些话——真诚善良的外国小姐为了揭露真相,都愿意用中文写信,这封信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洋人发在报纸上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大肚子病肯定就是日本人搞的鬼!”
这种论调在后世连被相信的资格都没有,但在现在却极有说服力,车夫们于是恍然大悟的点头,在盛老七的权威下,这个结论飞快的在黄包车界流传开来,然后一层层向下传播。
这就是姚晓瑜为什么一定要披着外国人的马甲了——洋火好用又便宜,洋布廉价又结实,连在黑市上,洋枪洋炮的口碑都要比土货更好些,洋人的话当然也比国人的有分量。
可笑,但这是事实,种花要等到几十年后的鸭绿江之战,才能让自己和世界知晓,国人并不比任何的民族差,然后在几十年后的大灾难中,将灯塔踹下神坛。
不知道历史的人读着西声报上虽然语言颠三倒四,但是感人至深的信,已经对其中的内容有了几分信赖,等钉螺是血吸虫的宿主之一的结论一出来,日本人是凶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钉螺的事情是真的,日本向种花学习的历史是真的,现在他们给外国人当狗是真的,大肚子病也是真的,那他们是凶手当然也是真的!
九真一假的信件,彻底将日本下毒的事实给钉死了!
不知道历史的人相信日本会做出下毒的事情,知晓历史的人呢?
“倭国,畏威而不怀德者也,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种花强时匍匐为犬,如今是恶犬噬主啊!”
“唐朝的日本派了遣唐使,明朝的海边闹出倭寇灾,甲午中日战争吞并了辽东,他们对种花的土地的企图从未停止,一心想要让我们亡国灭种!”
……
不知晓历史的人相信日本会下毒,知晓历史的人只会更加相信日本的狼子野心和牲畜不如;国人觉得日本心狠手辣,洋人在看过大肚子病的惨状后,想到凯瑟琳小姐的信件,还有大卫和史密斯关于卡氏肺丝虫和弓形虫病的报道,对日本的感官也下降了许多。
国家的强盛和衰弱,就像是大海的潮起潮落一样自然,但堂堂正正的击败,和用灭绝人性的毒计冲着整个国家下手还是不一样的,虽然销售鸦片的老爷们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见不得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尤其是在对方只是自己手下的狗的情况下。
在种花的大地上,凯瑟琳小姐的信件翻山越岭的传播;在水面的游轮中,翻译成外文的信件漂洋过海,将日本的所为所谓传遍四面八方……
渐渐的,在其他国家生活的日本人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有些艰难,而西声报的凯瑟琳小姐,也悄悄上了日本的通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