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上海的最高档的书寓找到白房子,问遍了每一个院子和胡同,本来都要绝望了——有明显的特征,知道是在上海的姑娘,若是在地上没找到,那就只能去地下寻,因此她得了病也不想治,只想快着些去见二妮,谁曾想峰回路转,竟还有个灯下黑!
包身工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恭喜啊,你又能多活一段时间了。”
黄六支着身子起来,拿起旁边的擀面杖,一边笑一边狠狠的抽到男人脸上,一下便让男人吐出两颗牙,但她压根不在意,只踉踉跄跄的把自己撑起来,拿了药包去煎。
她要治病,她要活着,妹妹还在等她!
是的,二妮不是所谓的朋友的妹妹,是她的亲妹妹;她的丈夫不是丈夫,而是专把姑娘卖妓院的人牙子;甚至她也不叫黄六,在山西的钱家村,她被人称为“自灭满门的疯子”。
其中的缘由说着复杂,但从头讲起,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黄六不被叫疯子之前,她是钱家的长女,叫招娣,她能活下来一靠爹娘念着她长大以后的彩礼钱,二靠她命硬,钱招娣不喜欢这个名字,村里人叫她从来不应,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钱大妮。
不好听,但比招娣听着顺耳。
钱大妮五岁的时候,钱母怀了第二胎,都说肚子尖尖是个男娃,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钱父要把她丢到尿桶里当肥料,钱大妮抱着妹妹就跑,因为钱家放出谁给孩子喂奶就是结仇的话,钱大妮跑遍了整个村子,也没让妹妹喝上一口奶。
最后妹妹是靠着村里的大黄填饱肚子的。
大黄是孙家养的狗,很会逮野鸡兔子,孙母靠着大黄打猎来的肉,把光宗养的越来越胖,但每次大黄生了崽子以后,孙家都会避着大黄杀了吃,不是没人劝孙家不想养就把狗崽卖了,但他家不听,就是要吃。
但常年打燕总还会被啄眼,钱大妮妹妹出生的前两天,大黄又下了一窝狗崽,孙家照旧放到了锅里,但这回被大黄瞧见了,大黄一爪子把光宗挠掉半张脸,跑了。
钱大妮被整个村子拒绝以后,抱着妹妹坐在山脚哭,一嘴血的大黄从灌木丛探出脑袋,嗅嗅妹妹,躺下了,钱大妮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猜出的意思,总之,妹妹靠着狗奶,硬是活了下来,并喜提钱二妮的名字。
钱大妮给起的,大妮二妮,一听就是姐妹。
大黄给二妮喂久了奶,可能真的把自己当娘了,时不时就带着野鸡兔子来投喂,两个钱被大黄养了三年,等钱母生了儿子以后,在家也能混上一口吃的——娶媳妇的彩礼一个闺女就够,但要好媳妇,彩礼不嫌多。
哦,对了,钱父还想要抓大黄给钱母吃,结果被大黄咬断了脚筋,成了跛子,而大黄在一个春天,躺在开着小花的草地上闭了眼睛,被两个钱挖了个坑,埋了。
两个钱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二妮天生一副好容貌,钱大妮最常对二妮说的就是挡好脸,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妮有一回上山采蘑菇,因为二妮扭了脚没带着,等回来以后,二妮就不见了。
钱大妮冷静的用存下来的跑路钱买了药,把全家捆了,用刀抵着这群畜生的脖子问二妮的下落,他们开始还不肯说,被挑了手脚筋以后便抢着开口了——二妮被卖给了郑黑儿。
钱家村在大同,大同的婆姨,是能跟泰山姑,扬州马,还有西湖船娘并列的四大妓女群体,而郑黑儿,就是他们这片专门把人往下九流地方卖的牙人,据说在外地还兼做拐子的行当,他本名不叫这个,因为手狠心黑才得了这个混号。
钱大妮听到妹妹的去向后,因为时间紧迫,让钱家人把藏财的地方说了,就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然后包袱一卷火往房子里一丢,就要去找郑黑儿,结果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了人,从家门口到出村的一小段路,便得了个疯子的外号。
不过这不是钱大妮关心的事情,她花了些时间,用了些钱财,废了些功夫,加上一点儿运气,成功把前往拐卖地点的刘黑儿给绑了,本来只想着问了妹妹的下落好聚好散,但刘黑儿不配合,钱大妮学着在乞丐窝看到的法子,挖了个眼睛才让刘黑儿松口——
二妮在路上又哭又闹,被他扇了一巴掌,落到地上把脸给破了相,有经验的看过说要留疤,加上又发了烧眼见着好不了,就被他转手卖了,至于卖家的信息……
“那边说要去上海。”
钱大妮得了答案,顺手把刘黑儿的两只手的筋给挑了,耳朵戳聋了,舌头割了,两个蛋摘了,与刘黑儿扮做夫妻,去上海找人。
为了防止自己的名字被联想,她说自己是钱家村的黄六,找的是救命恩人钱大妮的妹妹钱二妮,这是她跟妹妹的暗号,二妮只要活着一听便知。
大黄给光宗破相的那次,生了五个崽儿,可惜一个都没活下来,两个钱都靠着大黄活下来,钱大妮心里感激,有时候便叫自己黄六,叫妹妹黄七。
“若是包身工里有妹妹,我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若是还没有,夹棍铁索老虎凳,造畜凌迟点天灯,我们一样样来。”
黄六用擀面杖往郑黑儿脸上一抽,看着吐出来的牙齿,微笑着说道。
嗯,比起挨个上的酷刑,凌迟怎么不算一种痛快呢。
半个月后。
黄六睁大了眼睛,在一批批的姑娘里仔细瞧,最后搂住一个女孩儿大哭起来。
难怪她到处找不到妹妹,黄七在带工这边不叫二妮,叫芦柴棒!
黄六看着妹妹呆滞的眼神,瞧着她只剩骨头的手,又把满脸心痛的带工从头看到脚,将容貌连着细节死死记在心里,才带着妹妹挤出人群。
三天后。
众人唏嘘着黄六的苦命,刚把恩人的妹妹找回来,丈夫竟死了,偏生家里又没钱,只能把房子退了,用押金买了草席和板车,将丈夫拖回家乡安葬。
都是穷苦人,不为难已经是最大的帮忙,黄六就这么拖着板车,拉着丈夫的死尸和妹妹走了,从此再没了消息。
半天后,乱葬岗抛下一具赤裸的男尸。
三天后,虐待包身工的带工全家被人割了喉咙,听到消息的包身工们都默默立了无名的牌位。
半个月后,上海的另一边,跟东洋工厂呈对角线的巷子里,搬进来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的叫黄六,女的叫黄七,据说是因为名字才看对了眼,定了这一场姻缘,可惜逃荒的时候跟家里人走散,只能到上海讨生。
“小七,来上香。”
黄六关紧门,招呼妹妹过来跪拜,她们拜的是仇家三姐妹的排位。
三姐妹觉察到纺织业的利润,吞掉了东洋工厂,联合那些被带工欺瞒的,包身工的家里人,逼着带工把挣够二十块钱的包身工都给放了出来。
剩下没挣够的也在三姐妹的工厂登记,工厂包了包身工的吃住,工钱也有专人记录,每天赚的钱不再是张嘴乱说,给带工交了二十块的赎身费,以后赚的钱便只归自己所有。
那二十块钱也并不是凭空来的,十块钱是把小姑娘带走的时候,给她们家里人的费用,还有十块是把人带到上海的路费。
有人说仇家三姐妹这么做是为了名声,也有人说她们是为了争抢能做事的熟练工人,但黄六只看结果:若不是她们逼着带工放人,等她养好身子爬进工房,妹妹可能已经没了——
她带妹妹去看大夫的时候,大夫说妹妹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好好养着还有希望,可要是按照包身工的待遇,最多两天就能黑发人送黑发人。
【希望三位小姐财源广进,岁岁平安。】
黄六把头重重的磕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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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黄六没读过书,只上过社会大学,大家对她宽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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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权利和自由:化用文章《包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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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仇家进军纺织业并没有大肆报道, 报纸上一笔带过的事情也并未惊扰到姚家小院的平静,姚晓瑜不想让自己的冬天笼罩在睁眼就欠两千字的阴影下,趁着秋高气爽埋头苦写, 发誓要在立冬之前将梅花儿的故事写完,然后猫冬!
阳历十月中,每天至少写三千字的姚晓瑜把文章画上句号, 松开手中的钢笔,呼出一口长气。
梅花儿的故事,完结。
小说日报只刊登到梅家在和杜家的抢孩子大战中无奈落败, 眼泪汪汪的送走了梅花儿和杜无双,编辑部也只看到梅花儿意识到杜家的日子不是单靠着一把力气就能过好,决定上学识字, 用知识武装自己。
众人正热切的讨论后面的发展,琢磨梅花儿以后打算做的事情,而在姚晓瑜这里,梅花儿的故事虽然还会在书中的世界继续发展,在她的稿纸上却已经画上了完结符。
后面的剧情并不复杂,完成了学业的梅花儿开启了商战副本, 想取代杜光程继承人的地位,两人明争暗斗,梅花儿赢多输少, 但杜光程的二两肉就是定海神针,哪怕梅花儿在事倍功半的情况下能赢事半功倍的杜光程,众人也迟迟下不了移交继承权的决心。
梅花儿是个清醒的姑娘, 在意识到杜家的亲朋好友比起能力更看重根,把她当成让杜家蒸蒸日上的工具人后,就打算将自己手上的东西跟杜家完成切割:到她手上的东西就是她的, 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
至于分割以后杜家的损失……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杜家该庆幸她跟他们有血缘关系,以后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们饿死,不然就杜光程那点子本事,以后家业怎么没的都不知道,现在肉至少烂在了锅里。
再说了,她只是想要做杜家的继承人,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而且做不了也只是想要留住手上的东西,让一让她怎么啦!
梅花儿向来是个想到就做,风风火火的性子,但再快也快不过老天爷的帮忙,在她思索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怎么才能损失最小的时候,梅母的哥哥吴家舅舅来探亲了。
而梅花儿惊愕的发现,杜光程跟吴家舅舅长的八分像,她脑子里下意识就冒出一个词——外甥肖舅!
梅花儿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而等到她拐弯抹角的让杜父的妹妹回来后,本来只是试探性的推断顿时有了八成的可信度,让梅花儿把分割杜家的念头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继承全部的家业,为什么要只拿七成呢。
梅花儿略施小计,让梅家和杜家的人齐聚一堂,稍稍一暗示,两家从杜小姑瞧到吴大舅,又看向杜无双和杜光程,全都傻了眼——杜无双的眉眼嘴巴跟杜小姑的一模一样,杜光程的脸也就是吴大舅的微调版本。
看看两个人,再看看杜父和杜母结合体的梅花儿的脸,众人都有了相似又不妙的猜测:抱错就算了,这还能认错?!
杜无双很高兴,她重新回归了亲生父母的怀抱,梅花儿也还好,她依旧是妥妥的杜家女,有资格参与家业竞争,只有一直把自己当成继承人的杜光程天塌了!
他能勉强招架梅花儿,第一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第二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第三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可现在他最大的底气没了!
就跟皇帝首选为男,但女帝比串帝强一样,一家人里面,平庸的男人和出色的女人,人们往往会选择有第三条腿的那位,可如果这个男人都不是他们家的,那选择便可想而知。
梅花儿就这么成了杜家的女家主,第二次举办认亲宴的时候,众人已经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先不说抱错的还能认错的事情,光是少了一个能力平庸的男继承人,多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女继承人的事情,就足够众人叽叽喳喳半年。
不过他们私底下再怎么说,也不妨碍把自家长得好/身材好/没有继承权的男人往梅花儿身边送,不影响梅花儿身边来来去去的蜂蝶狂舞,更不影响梅花儿被所谓的亲戚以性别的名义指手画脚的时候,另起一支,以族长的名义修新祠堂,将杜母和杜无双的名字添上去。
女人不能进杜家的祠堂?
新修一个自己的,想怎么进怎么进。
相对于梅花儿用力气打碎宅斗,用知识参加商战,用血缘登顶继承人的精彩剧本,杜无双就要平淡许多。
在梅花儿将杜光程拉入继承人之战的时候,得了梅花儿不会故意为难,也瞧不上她未婚夫承诺的杜无双拿着言情剧本,带着得了梅花儿许可,杜家置办的嫁妆跟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成了婚,小两口过着蜜里调油的小日子。
等杜无双重新成为杜家的亲生女儿后,本来就舒服的小日子过的更是自在,心里也多了一分底气——梅花儿私下跟她说过,只要别丧了良心,日子就是怎么舒服怎么过,要是婆家对她不好,不用担心名声,直接和离归家。
若是不想嫁,家里不缺她一间房,一张床。
若是想再嫁,杜家不缺成婚的排场,外面的新郎排成行。
这个话跟杜光程跟她说的“他会给她撑腰,但在婆家要恭顺贤良,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并不一样,但杜无双更喜欢姐姐说的话。
哦,对了,杜光程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就搬出了杜家,在中学寻了份老师的职业,过不上原来的奢侈日子,但收入也并不算低。
梅花儿觉得学校很适合他——杜光程算不上坏人,但他的性子就不适合在商场厮杀,细水长流的小日子过着,其实挺好的。
杜光程本来还想把亲生父母接过来同住,但可能是远香近臭,同一屋檐下实在不大能相处过来,杜光程便每月只给他们一些钱作为赡养费。
梅家父母回了村,照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是他们不下地也不做家事了,梅花儿雇了人,从砍柴挑水到做饭洗衣全都包了,只让他们把杜光程给的钱当零花,两人闲不住的时候,就给门口的一小块菜地浇浇水,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实在是无聊了,就进城到梅家住一段时间,听听说书喝喝茶,跟着梅花儿去看髦儿戏,下下馆子吃吃点心,然后回去跟老姐妹炫耀,让他们也长长城里的见识。
梅家父母是现代都很稀缺的那种“不扫兴的父母”,梅花儿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来,点什么都吃,玩什么都配合,知道自家姑娘乐意给他们花钱,再心疼也不耽搁听话,主打一个有福就享,让梅花儿也高兴的很——
她这么辛苦的挣钱,不就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享福的嘛。
梅家村的人都捧着两人,便是瞧不顺眼的,也不说什么坏话——梅花儿念着养父母在这,不但给梅家修了坟,给村里捐了路,还让杜家的饭店收他们种出来的蔬菜粮食,有什么轻巧的手工活儿,也总能让他们分到一份,老祖宗可能有人不尊敬,但绝不会有人看不上财神爷!
就是每家一个女娃读书的机会,要是能让给男娃就好了,但这话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梅花儿也是姑娘,要是一生气,连女娃的钱都不出了咋办!
……
姚晓瑜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真假千金文,从最开始的假千金坏,真千金好的脸谱化,再到后来的假千金无辜,真千金不善良的反套路,最后到真假少爷的变种,文章的各种加buff,从死人文学到马甲大佬,沾了点边的题材她都看过。
这类文最大的看点就是其他角色的火葬场,受了委屈的主角拿到了属于她的一切,最后过上了被所有人宠爱的幸福人生,姚晓瑜一直没发现其中的不对劲——直到她发现这种争夺的本质是一种失权。
不管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从一开始就被排斥出了继承人的选择范围,她们是逗乐的宠物,联姻的道具,她们最大的作用就是提供情绪价值,跟其他的企业达成合作,所以谁留下都无所谓,因为到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嫁人以后,家族企业只会归兄弟。
继承家业当然要亲生血脉,但都是嫁出去的人,真真假假有什么好在意的,真假少爷的文章也是同样的逻辑:假少爷往往只会是家族备受宠爱的那个,而不是继承家业的那位,真少爷回来以后,占据的也只是家中的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