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草跑到胡同口的时候,正中间的椅子已经摆好,男女老少在外面围成圈就位,张三草瞧了一眼娘,见娘点了头,才在最里面坐下,清清嗓子开始读报纸。
他娘不识字,但记性很好,谁没送东西也厚着脸皮来听报纸,她扫一眼就知道。
“小说日报今天刊登的有《金缘错》、《青玉楼鬼事录》、《灯火阑珊处》、《梅花无双》……”
张三草还没接着往下念,众人就做出了选择。
“听梅花儿的故事!”
“梅花是抱错孩子的故事吧,就这个!”
“抱错的那个好听!”
……
姚晓瑜没给梅花儿的故事起名字,小说日报纠结了三天三夜,还是遗憾的放弃了更直白的《真假千金》,选择了相对婉约的女主名字拼凑出来的《梅花无双》。
姚晓瑜:……
问题来了,她该不该告诉编辑,梅家和杜家抱错的孩子是杜家的长子杜光程,和梅家的长女梅花儿呢。
一条小鱼的愁绪没人能解决,淳朴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个作者的书名不靠谱,熟门熟路的把梅花儿的故事换成了他们一眼就能瞅明白的《抱错娃》!
这是底层的叫法,上层的要略微文雅一些,他们把梅花儿的故事叫《互换人生》。
不过这些跟张三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无情的读报纸机器人,瞧着他长大的邻居家的叔婶爷奶想听什么,他就读什么。
张三草把报纸翻到梅花儿那页,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就开始一字一句的大声读起来,本来争论的众人飞快的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抱错娃故事的后续。
姚晓瑜并不打算将这次的故事写长,所以梅花儿的节奏很快,上一刊的结尾是杜老爷听到梅花儿的生活以后的复杂心情,这一刊的开头就是杜老爷把事情告知家里后,带着全家人去梅家把抱错孩子的事情说清楚。
而这次杜家的运气也并不好,他们正赶上梅家村和赵家村抢水的日子,村里抢水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虽然两边的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发起械斗,让现场不至于血肉横飞,打斗的场景却依旧惨烈的可怕——没水浇田就没粮食,现在不死,秋收以后也要被饿死。
等杜家的一串人连着马车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村子的战斗已经到了后半节,而梅花就是其中最显眼的存在。
打出凶性的高大女子满头满脸别人的血,一拳将一个壮汉砸倒,又一脚将目露凶光的男人踹出几米远,一甩手就是惨叫,一屈膝就是骨头断裂的脆声,当真一个天上降魔祖,人间太岁神!
那一双长在杜老爷身上,瞧谁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在梅花儿的身上硬是显现出一股煞气,跟她对上的杜家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本来想梅花儿回家以后,用毛毛虫吓唬她,让梅花儿知道自己才是家里的宝贝的杜无双被吓得发抖,小心思全都散了个干净。
她只是想趁着梅花儿睡觉的时候,在她脸上画乌龟;在上课的时候故意跟梅花儿说悄悄话,让梅花被老师打手板;跟娘出去逛街的时候,给自己买一堆东西,不给梅花儿买,让梅花儿躲在被子里哭……
但梅花儿的花瓣是铁打的啊,她要是招惹了,怕不是得三七开——梅花儿给她三拳,她过头七!
呜呜呜她错了,她不管是梅花儿的姐姐还是妹妹,她保证自己都会乖乖的,到了年纪就把自己嫁出去,别把她送回梅家,她过不了苦日子哇!
杜无双战战兢兢的跟着父母走进梅家,从一点装饰都没有的桌椅看向梅家父母身上手艺粗疏的衣服料子,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嚎啕大哭。
杜家人的复杂心思被抢水打的粉碎,梅家父母瞧着对面气派的一大堆人,很有些手足无措,直到梅花儿换了沾血的衣服出来,交谈才入了正轨。
而认出杜老爷的梅花儿本来以为是有钱人格外讲究,觉得之前的银元不够还完恩情,还要追到家里再让她发一笔小财,结果就听到她其实不是梅家的崽子的惊天的消息。
而梅花儿在接受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早知道就不用锅底灰处理了伤口再出来了,杜家肯定有好药。
杜家和梅家的交谈并不愉快。
十几岁的梅花儿长着一米七的大高个,在家里被当成0.8个大人,梅家已经在给她寻摸亲事,家里瞧不上十里八村愿意入赘的歪瓜裂枣,正琢磨着要不要带着梅花儿南下走一遭。
南边的纺织业发达,女子在家能挣钱,地位自然就高,对留女招赘的态度也寻常。
而且桑树多了,耕田就少了;人多了,能分到的土地就少了,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将男娃当宝贝养着,但也有些地方,男人都是抢着入赘——家里一亩田好几个人分,赘了人多少宽裕些。
从这些地方挑女婿,可比从十里八乡矮子里选高个好多了。
杜老爷刚好在这个时候送来银元,梅家还以为是月老让财神爷显灵,家里南下找女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结果是来抢闺女的。
梅家本来都商量好了,大闺女个子高力气大,性子风风火火却不失分寸,正适合在家里顶门户;小儿子脸长得好又脸皮厚,喜欢吃好喝好又不在乎闲言碎语,正适合当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
这个世道入赘女多,但入赘的男人少,小儿子娶媳妇在婚恋市场上没太大优势,但要是赘出去选择面可就广了,都不是跨不跨越阶级,而是选择跨越多少阶级。
等大闺女赘夫进门,生个一女半儿送去学堂,小儿子应该也有了依靠,等孙辈从学校毕业,让上海的亲家帮衬着些,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以后的子孙就不用再当泥腿子了。
可现在……唉!
梅家父母瞧着五官清丽,整个人瞧着跟绢人娃娃一样精致的杜无双,虽然因为容貌有些好感,却没有多少亲近。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们一求子孙前途,二求两人养老,前一条倒是不愁,但人老了以后,金银千万也比不上贴心的儿孙在旁边端茶倒水,他们瞧着梅花儿长大,知道她亏不了两个人,这姑娘……不像个能撑起门户的。
旁边的男娃倒还好,就是教书先生的味道重了些,也不像是个能当家的……杜家不会是家里没有扛得住家业的,听到他们家梅花儿样样出色,故意来要闺女的吧?!
【“我们没那么龌龊!”】
【杜老爷气红了脸,梅家父母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把心里话嘟囔出来了。】
张三草停了口,众人等了一会儿,催他接着往下念,然后就听到张三草说文章只连载到这里。
众人:……
被源源不断的怨念攻击的姚晓瑜挠挠背,琢磨着得找个搓澡的地方把自己从头到尾刷一遍,时不时发痒也不是个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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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三草出现在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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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梅家父母对儿女的安排刊登出来以后, 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叱骂一条小鱼是牝鸡司晨,宣扬男婚女嫁方为正道, 但这些言论在早就习惯了的姚晓瑜心里连点涟漪都没溅起,她甚至还有心思找眼熟的作者名。
这位常写女子要守本分的,这次选了个新角度;那位宣扬乾坤正理的, 笔下还是老一套东西;哟,这还有个把八十岁老娘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东西,真是臭不要脸……
真假千金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 但并不是风头无两——那位用一篇文章将教育界搅的腥风血雨的邱小姐再次出山,说苗柚金的结局不够味道,她打算按照自己的心思续写一版。
众人跟瞧着胡萝卜的毛驴一样凑在一起买了大公报, 然后就为全球变暖做出了重大贡献。
他们以为之前写兄妹的文章骂的酒够狠的了,没想到邱小姐还能再创新高!
瞧瞧这把日本人给骂的……这位肯定是瞧过凯瑟琳小姐的文章的,里面憋着气呢。
不过邱小姐骂的这么狠,倒是阴差阳错的打消了一些人追查的心思——骂他们的时候嘴巴不留情,但人家邱小姐骂外国人也没留情啊,这何尝不是一种人人平等呢!
……
豪宅内。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我泱泱大国,竟被蛮夷踩在脚底, 呜呼哀哉!”
须发皆白的老者痛心疾首,寻常人看邱小姐版本的苗柚金,只图一个爽快, 但如他一般的有心人却能发现魔鬼藏在细节里,那宴会上的嗤笑,那门口牌子上的英文字……这是在剜人的心啊!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虽然老了,但三个姑娘没一个孬的!
老人拄着拐杖起身,脚步有些不稳的的出了门。
东洋工厂。
“这里面的包身工的事情,是真的不?”
纺织工人听着苗柚金解放工厂的情节,注意力却聚焦在那几个不起眼的地名,那些包身工的待遇的细节上,纺织厂的工人有许多是上海本地的,但也有许多是外地的幸运儿。
被同乡的花言巧语骗,被卖到不做人的地方打黑工,吃浆糊一般的薄粥,把不要钱的菜叶子捡了做菜的经历,这些是她们或者身边人经历过,或许正在经历,或许未来会经历的事情,纵使对这些琐事不大感兴趣,也会添上几分额外的关注。
她们的场子里也有包身工,以前总觉得她们脏,乡下习气,言语不通,时常换人还有最重要的不自由,没有自己的权利——哪怕这个自由只是可以选择用饿肚子代替做工,这个权利也只是调厂和离开,却足以让她们这些外头工人和包身工之前画出清晰的线:
这一点权利和自由,有时候便是生与死的差距。[1]
“我觉得八成是真的。”
女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拿莫温”和“小荡管”,在工厂里除了东洋婆就是他们最大,毒打谩骂是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常采取的发泄手段,直到十几年以后,她们这些“外头工人”才会渐渐不再成为他们发脾气使威风的对象——火气全到包身工身上了。
在这种外资工厂中,工头通常被称为拿莫温,取自他们在厂子里NO.1的编号谐音;而荡管指的是巡回检查的上级女工,就像纺织工人并不认为自己跟包身工是同一类人一样,拿莫温和小荡管也并不认为自己跟纺织工人是平等的存在。
“那她们真是挺命苦的,女人呐……”
有个女工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围人故意打断,这个女工很会做活,但话实在是让人不爱听——这人觉得女人就是油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
这话偶尔说说,她们也就当听个新鲜,谁愿意天天被这么念叨啊,烦得很。
女工们,尤其是从外地到上海的纺织女工,商量着往故乡寄信,把带工把怎么摆弄包身工的事情说个清楚,大公报的报纸当然也是要附上去的——过去不知道包身工的日子这样难过也就算了,现在明白了,总得做点什么。
在她们的认知中,家里困难的时候,把人卖了缓一口气是可以接受的,但一种人一个价钱,这些带工只花了买活人做工的价,却要小姑娘们豁出命来做事,这是不应该的。
就像把人往脏地方卖的价钱总比给寻常的人牙子要高一样,那多出来的钱是买命的,能到带工手下的小姑娘们的父母或许对她们没有多少疼爱,但也绝没有把女儿用命换钱的狠心,这些带工就是两头骗!
因着这份愤怒,和她们没有发现的,对不该逝去的生命的惋惜,女工们写信的决议被很快的通过了,当然也有成本不高的缘故——纸张墨水,信封邮票都要钱,但一起承担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大数。
“你们说,黄六朋友的妹妹会不会也被卖去做包身工了?”
等众人把写信的事情商量好,上工的时间也快到了,她们正准备四散回到自己做工的地方,有人突然想起另一桩事。
“下工后去跟黄六说说吧,好歹是条路。”
没人敢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将这个可能告诉黄六的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赞同,小喜子作为跟黄六住在一个大杂院的纺织女工,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黄六是一年半年前来的,一个顶顶的可怜人,爹娘亲人都没了,家里的男人又是个半疯的瘸腿哑巴,整天在房间啊啊的叫唤,黄六为了补贴家用只能进厂做工。
这个时候的补贴家用可不是字面意思,这四个字是女人在家里承担了大半,甚至全部的支出才能说出来的。
黄六又没个孩子,每天就是数着日子熬,好容易挣来的几个钱除了供自己和男人的开销,全都用来打听朋友的妹妹的下落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消息,但她也放了话:
“我这条命就是大妮救的,大妮走之前唯一巴望的就是把妹妹找回来,我一天找不到就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二妮找回来,活着,我把她带回家给大妮磕头;死了,我把她跟大妮的棺材埋到一起!”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让众人同情又佩服,院子里厂子里都帮着打听二妮的消息,可惜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小喜子心里惦记着事儿,手上的活计便有点不大利落,好在一起做事的女工帮衬着,也没招了那群东洋婆的狗的脸——面上叫一声拿莫温和小荡管,私下她们都是怎么脏怎么骂,狗娘养的已经称得上文雅。
下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喜子提前跟一间房的姐妹递了话,也跟家里传了信,别个儿往宿舍门口走的时候,她出了工厂,在兄弟的护送下到了家。
“大哥,小弟,我去跟黄六说句话。”
小喜子进了黄六的房间,那个哑巴还没睡着,被捆在椅子上挣扎,仅剩的一只眼睛透出凶光,小喜子被吓了一跳,瞧见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也就没了害怕的心。
“六姐,你醒醒。”
小喜子将黄六推醒,黄六费劲的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又被小喜子摁了下去。
“六姐,你躺着听,不要激动。”
天色已经很黑了,小喜子没有卖关子的心思,直接把她们的猜测说了出来:
“二妮可能被卖去做包身工了。”
黄六恍若被雷劈中,一下攥紧小喜子的手,等小喜子将那些靠谱不靠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才脱力般的倒在床上,眼角流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