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上海的版税一般都是在10%-25%之间,极少数甚至能达到40%,但能给高价的对作者的要求也不少,姚晓瑜打算以后自己的书的版税最高卡死在20%,作为过清净小日子的交换。
她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写书人,什么宣传都不要来沾边的那种。
契书签完,稿件过关,姚晓瑜照旧揣着三十个银元出来,找了个随机车夫去盲盒饭店要了桌席面,只是吃多了好东西,味蕾上的阈值也高了,满桌的好滋味,姚晓瑜除了最开始用公筷划拉一下,便只冲着一荤一素伸筷子。
素菜是清炒豌豆苗,也不知这时节哪来的豌豆尖尖,用鸭油炒出来翠绿一片,吃着既嫩又爽口,那油添香却不沾菜,吃着丁点不腻。
荤菜则是一昧河鲜,粗细相同的黄鳝去了骨头,只挑了鳝肉红油酱赤的做出来,每块肉都是一样的粗细,据跑堂的说这鳝鱼是从山东运来,调料则是广东的好货,平平无奇一道菜,是南北都伺候着的牌面。
姚晓瑜倒是不在意这些,吃完以后高高兴兴的回家,然后倒头就睡——有道菜是用酒炖出来的,她把自己吃醉了。
悠闲的休息了几天,姚晓瑜顶着邱小姐马甲的文章终于在大公报上发表出来,《我都鞠躬了,你还想怎么样!》直接传遍整个上海滩,以一己之力,用极具讽刺性的文笔把逐渐爬到国人头上的日本人直接扯了下来,并踩上了一万脚。
也就三天的功夫,字正腔圆的“私密马赛”传遍大街小巷,成为死不悔改的代名词,父母看着浑身脏兮兮的自家崽,听着让人觉得欠抽的话,默默举起不久前买的竹条。
据知情人士的小道消息,日本的高层在看到这篇文章以后震怒,将邱小姐的悬赏又提了一个额度,但同时也想向这位约稿,原因无他——能把日本人骂破防的人,让别的国家破防也是轻而易举。
而这篇文章的连锁反应也不止于此:现在的文化界虽然没有全被外国人占据,但因为多方面原因,已经有了西洋第一,东洋第二,国人第三的趋势,可这并不意味着种花就愿意做这个第三等,只是文人无章就像战士手中无枪,但现在枪来了!
也就几天的功夫,报纸杂志上都涌出了许多抹黑日本的文章,各个角度各个内容都有,有些作者是为了争权夺利,有些则只是单纯的趁着这阵东风去骂人,但不管怎么样,日本的名声从凯瑟琳小姐的信件发表以后,就开始落落落落落……
连路边的乞丐都知道,日本人从上到下都坏的脚底流脓头顶生疮,做任何事情,必然不安好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怀好意,本就在种花处境逐渐微妙的日本人更是艰难,姚晓瑜对此毫不关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们的后代已经替这个时候的人欠过账了!
比起她来之前日本人吃种花的粮,抢种花的枪,赚种花的钱财买子弹打种花家,只是现在的待遇真是太宽容了!
姚晓瑜在去钟华书局入职前,按照自己的计划在上海绕了一圈,拿到了邱小姐的苗柚金和《鞠躬》的稿费信封,又把凯瑟琳的稿酬拿到手——是的,为了不引起注意,姚晓瑜拖延到现在,才把大卫和史密斯寄来的钱拿到手。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五十美金能兑换出两百个大洋,她的稿酬再创新高——千字十六元!
这个稿费实在是太香了,要不是这招不能常用,姚晓瑜可以让整个西声报只有她的文章!
可惜现在不是什么和平年代,还是低调点好。
姚晓瑜把庄票支票汇款单收好,圈出个年底的日子准备去统一兑换,便安安心心的在钟华书局办了入职,因为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月薪只有一块大洋,但能看书已经是最大的福利。
每天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悠悠闲闲的吃顿早饭,带着水壶到钟华书局的藏书楼,找个角落把纸笔铺开,想写东西就提笔,想看书就翻开,觉得太安静还能随时出去逛逛。
平和安宁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月底,周春花照旧开始盘账,好一会儿的功夫,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姚晓瑜每月的十块钱是固定的,陶笑笑的每月三元目前也算稳定,她和温柔都是做手工活挣钱,因为陶金谷的关系,抽成很少,两人这个月一共挣了六元三角,姚平安上个月自己接活,根本没多少钱,这个月便没有休息,进账六元。
去掉意外入账的,用姚晓瑜头发换来的十五元,姚家这个月的总收入为二十五元六角,相对于没败落的姚家少的可怜,但比起她拉车的,十五个铜子儿都算大买卖的日子,已经非常不错。
收入算完,便是开销。
六元的房租是绝不能拖欠的,姚晓瑜和陶笑笑不吃家里饭,四个人的一月也要吃一担多的米,加上柴火蔬菜油盐酱醋之类的零碎开销,花了六元三角,然后便是姚天睿带着饭去学校吃,中午加热的二十个铜元的柴火费。
二十五块钱,在精打细算下存了十三块多还债,周春花将之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细细数过,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有百来块银元的存款,现在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家里还能攒下点还债的钱。
还有五百八十块五毛四,还完了,姚家就能直起腰杆子了!
第80章
姚晓瑜在藏书楼看了两个月的书, 便对继续在那待着没了太多的兴趣——太冷了!
书怕火又怕水,还怕虫子咬老鼠啃,取暖的煤炉子不能带进去, 吃的东西和水也被禁止入内,又没有暖气,这种天里面冷得跟冰窟窿一样。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现在的天色亮的晚黑的早,里面没有通电又光线不好,正看书到兴头上呢, 字迹就开始模糊不清,用蜡烛煤油灯照明?
书房重地,禁止火烛!
姚晓瑜实在是不想要起早贪黑的去受冻, 在某天偶然睡了个懒觉以后,直接放飞自我,有一天没一天的去点卯,在藏书阁做事的人起先还有些惊讶,后面也习惯了——姚晓瑜来这边也就是看书,算是挺省心的关系户, 要是报上去换了个难缠的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姚晓瑜在往被子上放满衣服却依旧被冻醒后,终于意识冬天要来了——
她的故乡很神奇,常年刮妖风, 明明在四季分明的南方,硬是只有冬夏两个季节,她习惯了能把玻璃刮跑的狂风骤雨和一夜骤降的温度, 这种慢慢冷下来的天气,让她成了温水煮出来的青蛙。
以前姚晓瑜一年四季的衣物都是父母准备好的,她跟父母不住在一起,但走路也就是五分钟,变天换季的时候总会有一通电话,门口也会多上几个袋子,所以姚晓瑜从不担心季节的轮转——衣柜里总会有合适的衣服的。
但她现在出门远行,是该把大学照顾自己的习惯重新捡起来啦。
姚晓瑜将卡在喉咙口的辣椒强吞下去,又灌下一大杯牛奶,却依旧被辣出了眼泪。
“今天不急着回去,马上过冬了,要买点新衣服……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姚晓瑜一边说着,眼神便落在陶笑笑明显短了些的袖子上,陶笑笑顺着姚晓瑜的目光看过去,又疑惑的抬头。
家里向来把她当壮劳力使唤,衣服撕个口,袖子破个洞,她会学着其他人拿针线缝,但用眼神估量尺码的技能她是没有掌握的,合身不合身的……衣服上没有补丁,穿着也没有紧绷绷的感觉,哪里就不合适了呢。
陶笑笑不说话,姚晓瑜也不在意,拉着她就进了裁缝铺子,店里的人殷勤的凑上来,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出来的两人便换了身衣服。
“另一套衣服你是打算买现成的,还是去铺子里订购?”
一身嫩粉色的姚晓瑜捏着自己帽子两边垂下来的白绒球,兴冲冲的问道,陶笑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更费时间的定制。
她冬天给富贵人家送柴的时候,路上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乌黑的眼睛雪团儿样的脸,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服,拿着串比她脑袋还大的糖葫芦,被父亲一脸疼爱的抱在怀中,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天刚下过雨,地上一踩便是一脚的泥。
“我想要这个颜色的衣服。”
陶笑笑指着嫩黄色的布料说道,姚晓瑜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咽下了褪色快不好洗之类的扫兴的话,只瞧着裁缝绕着陶笑笑比划,然后爽快的付钱。
买了衣服就要买被子,去年两个人挤一床二手被是资金有限,今年有钱了,姚晓瑜一个人就要两床被子,一床垫一床盖。
她也不要什么高端蚕丝被,足斤足两的新棉花,配上顺滑的好被面,压在身上踏实又暖和,两人四床被子的大生意,喜的店家还送了一件小夹袄,姚晓瑜瞧瞧尺寸,回去就塞给了姚晓丽,换回来一串彩虹屁。
从六人三床被变成五人三床,姚晓丽并没有享受到什么福利,被褥的分配从原来的父子婆媳搭档变成了夫妻婆孙搭,姚天睿作为老姚家的长子嫡孙读书种子,得以独享一被子。
姚晓瑜并不管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一昧的带着陶笑笑出门采购过冬的装备,今天抱回两个汤婆子,明天穿回来一双小靴子,后天围一个兔绒围脖,大后天戴一双暖手套……把房间连着自己都变成了暖呼呼的模样,为过冬打下充分的基础。
……
“早点休息。”
周春花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肩膀,将楼梯踩的嘎吱作响,温柔收拾好了东西,并不急着熄灭煤油灯,而是取出因为错别字而废弃的白纸,还有姚平安的钢笔,对着废稿开始练字。
温柔在姚家要做家务,还要做手工活,没怎么休息的白天消耗了她的大多数精力,练字的时候也难以集中精神,加上寒意的侵袭,本就不怎么听话的手指更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字。
但温柔只是放下笔,使劲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疼痛过后便是灼热,感知顺着两边的耳朵被唤醒,然后全都集中在纸张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纸上的字有了些模样,但昏沉的睡意又卷土重来,温柔重新放下笔,只是这次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温柔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寒风中响起,是温柔将五指并拢,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她的脑子被手扇的嗡嗡作响,但睡意的确是没了。
温柔放弃了继续抄写文章的念头,只一笔一划的练习着“永”字,她没什么学识,但二女儿说了,这个永字有着所有的笔画,把这个字练好了,其他的字也就能写好。
疲惫中的坚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温柔心里一直有口气吊着——手工活从早做到晚,最多不过挣上三元几角,但只要能抄书,一个月至少能挣四元钱!
靠着四个银元的萝卜吊着,温柔硬是坚持了一天又一天,本来歪七扭八的字练习到现在也有了几分模样,再齐整些便能挣钱。
今天多练一张纸吧。
寒风吹的温柔打了个哆嗦,她恍惚中想到姚晓瑜没停过的笔——那个时候的女儿一天到晚基本都没停笔,她的文章也是熬夜写出来的吗?
……
“一本一结账,只结算银元,剩下的银角子跟下本书的一起结算。”
姚晓瑜翻看着手中的纸张,确定温柔对这种结账方式没什么意见,便打算过两天拿一本要抄的书回来,看在温柔第一次靠笔杆子挣钱的份上,她打算选一本三四万字的薄书,作为新人福利。
温柔脱离了手工活,周春花也动起了心思——儿媳识字的时候还没她表现好,现在都能靠抄书挣钱了,那她是不是也能试试?
对此,姚晓瑜表示多多益善,她手上的书只有不够抄的,没有抄不完的,要不是以前学生就要好好学习的思想根深蒂固,她恨不得把姚天睿和姚晓丽也一起拎过来加入抄书大军。
……
姚晓瑜捡着银行繁忙的时候,把庄票美金汇款单都给兑换了出来,又入账不少银元,还有瞧着便让人心情高兴的大黄鱼。
她带着陶笑笑点了幸运车夫往家走,明明没到拐弯的时候,车夫却猛的停了下来,两人被惯性弄得猛的向前,要不是陶笑笑及时稳住身形又按住姚晓瑜,两人差点从黄包车上滚下来。
“怎么了?”
姚晓瑜的脑袋探到一半就明白了原因——黄包车前倒了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车夫的脚都抬了一半,要不是及时停住,落脚点就是孩子的腰。
“放到车上,送去医馆。”
姚晓瑜开了口,车夫却并不原因动。
“这乞丐脏的嘞,我的车可是干净的……”
陶笑笑听着就要动手,姚晓瑜一把攥住,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银元。
车夫穿的不好,看上去也不健壮,但车还算新,明显是从车厂租的,要是弄脏了他没钱赔,都是赚一口嚼谷,姚晓瑜也不想为难人。
“给你的洗车钱。”
现在的银元很值钱,车上再脏,两个也是尽尽的够,若是车夫会打算,自己将车洗洗,两块钱就都归了自个儿,便是今天不拉客人也划得来。
钱到位便好说话了,车夫利索的将孩子抱起来,姚晓瑜转身又叫辆黄包车。
“有没有现在能走的黄包车,拉我们去医馆?”
一辆黄包车飞也似的过来,两人上了车,跟着载着孩子的车前往医馆,在这场短暂的意外后,街道上再次恢复了车水马龙,小摊大店熙熙攘攘,显出太平盛世的和乐安康。
“这女娃是被饿晕的,吃点东西就行。”
孩子被飞快的拉到了医馆,大夫看了两眼就做出肯定的诊断,姚晓瑜这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附近没有卖吃食的地方,姚晓瑜便花了钱,从医馆买了些蜂蜜,搅了杯蜜水给孩子灌下去。
女孩醒的很快,来由也分明的很——爹死了,娘改嫁,后爹不愿意养,她便成了乞丐,这几天没讨到吃食,才饿晕了。
姚晓瑜想把女孩送去孤儿院,女孩儿无所谓,倒是老大夫摇头说不大行得通。
“那些地方早就满了,里面的孩子也就是饿不死。”
这个时代是有类似于现代孤儿院的机构的,经费主要就是政府拨款和社会捐款,但现在的官老爷恨不得天高三尺,不加税不搜刮已经是顶顶好的官,还拨款给孤儿院?
老爷们的钱都不够花呢,想什么美事儿!
至于社会捐款……
“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有钱发善心啊。”
老大夫叹了口气,他前个儿悄悄背了袋棒子面过去,那边的孩子的眼神都跟狼崽子一样,管人的女娃恨不得给他跪下,一看就是被饿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