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65章

这女娃能被人救已经是有几分运道,冬天倒在大街上的孩子可多,收尸队都运不过来。

瞧着女孩瑟缩的模样,姚晓瑜叹了口气,让还等在门口的车夫一个帮着去买两身旧衣服,一双棉鞋;另一个去买些馒头鸡蛋之类的吃食给小孩充饥。

“这孩子托您照顾些日子。”

姚晓瑜摸出几个银元放到医馆的柜台上,本来想拒绝的大夫顿时闭紧了嘴,姚晓瑜最后看了眼医馆叹了口气回家,晚上数着自己的金条银币,心里依旧堵得慌。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罢罢罢,手上的现钱加上版税,已经足够买下最贵的花园洋房,加上实现其他的小目标了,那带刺的钱要不要都行,她一点也不心疼……真的……呜呜呜……

姚家房子深夜传来诡异的哭声,路过的人以为是闹鬼了,被吓得绕着走。

过了几天,大平报的吕编辑再次收到了来自邱小姐的稿子,以及一份将自己稿酬捐给孤儿院的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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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小女孩不会被姚晓瑜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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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邱小姐又给你送信……你怎么哭了?!”

好友看到吕主编小心翼翼拿着稿纸的模样, 就知道是那个神秘的邱小姐又送了信过来,本来想说几句独占作者之类的柠檬话,却被吕编辑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不是, 这次的稿子到底写了什么啊,她跟吕青玉从小玩到大,这丫头当年对着那群想吃绝户的虎狼亲戚都没掉眼泪, 硬是靠着自己护住了家里的五个女子,现在……

“这篇文章写的极好。”

吕青玉努力表现出平时领头的可靠模样,但嗓子里的哽咽根本压制不住, 好友一边觉得心疼,一边对邱小姐这次的文章心痒痒的好奇。

大平报不是你好我好的大锅饭,里面是有竞争的, 大姥作者但凡能捂在手里,编辑都不会放出来——这可都是人脉!

邱小姐这颗沧海遗珠虽然神秘了点,但在确定了开刃作的威力,在苗柚金的续写寄过来后,吕主编果断将其据为己有,在信封里写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让邱小姐以后将信直接寄到自己家中。

姚晓瑜取信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要求,虽然觉得奇怪,但手上的钱不会作假, 纠结一段时间以后果断进行了大胆的尝试,现在只要确定她的稿费不会被中饱私囊,文章也不会冠以他名, 以后给大平报的地址就是这个了。

从公共地址到私人地址,还更隐蔽了呢。

“要尽快刊登,让小伍先抄写。”

小伍姓伍, 是编辑部的抄写员,许多作者并不愿意誊抄稿件,会直接把修改涂抹后的原稿送过来,小伍就是专门做这方面的誊抄工作的,许多报刊杂志的编辑部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类似的职位。

“我去送。”

好友的眼睛一亮,小伍是习惯一份东西抄到底再抄另一份的,插队也要先抄完手上的稿子,她刚刚去瞧了一眼,小伍手上的稿件还有两千多字呢,足够她看完文章了。

“别离开。”

吕青玉知道好友的意思,只是提醒了一句——之前有人蹲坑的时候也不忘审稿,结果稿纸和他擦拭的纸张弄混了,人家的稿子被他用来擦屁股,痔疮都被染黑了不说,关键是这篇文章还是通过了审核的,而且因为作者不愿意誊抄没有备份。

最后那个编辑是捂着鼻子一边对着沾了五谷轮回之物的纸张誊抄,一边回忆看不清楚的地方的字迹,硬是靠着忍常人之不能忍的大毅力将稿子大致复原。

然后被原来的作者找上门,因为改文的问题指着鼻子骂了半个钟:编辑把文里的玫瑰记成了菊花,罗曼蒂克的表白一下成了冥声在外,要不是吕青玉捂嘴及时,大平报的声誉都要跌下去好大一截。

从那以后,编辑部就多了一条奇葩规定:禁止将稿纸带进厕所。

“我坐在小伍身边等。”

好友也想到了那个编辑的惨烈事迹,立马表情严肃的保证,她可是知道吕青玉对邱小姐的看中的,每次誊抄完,寄过来的手稿都会被吕青玉收藏起来,她敢让这些稿纸遭殃,吕青玉就敢把她一块块剁成臊子。

好友说到做到,当真在小伍旁边坐着看稿子,只是距离有点远,大概三米的样子,但公共场合除非故意发癫,不然稿件没什么损毁的可能,吕青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呜呜呜——”

小伍是个熟练的誊抄人,但还是适应不了旁边有个开水壶的工作情况,他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的扭头,想叫人,或者自己把水壶拎走……

“编辑,你这是……?”

小伍看着旁边呜哩哇啦哭的编辑,有些迷茫——正工作呢,同事跑旁边哭是怎么一回事?在线等,急!

“没事,你继续誊抄,我就是觉得,饱儿实在太惨了。”

吕青玉的好友哽咽着摆手,一句话蹦出七八个哭音,编辑部的人都已经悄咪咪的看了过来,眼中是明晃晃的好奇。

小伍:……

您哭成这样,我也没法安心誊抄啊。

大公报主编的好友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影响旁边人的工作效率,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她现在能理解吕青玉了,这样的故事用这样冰冷的言语写出来,简直就是将人心的悲惨活生生的剖出来,哭泣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情感宣泄。

“饱儿她被埋在了哪里?我能不能出钱去给她修个坟?”

好友走进吕青玉的办公室,有些急切的问道,吕青玉摇摇头。

“邱小姐没说,我打算写信去问一问。”

吕青玉丢邱小姐的回信并没有多少把握,对方的稿件寄到她家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带上收件地址,之前两人最紧密的联系就是给稿子送报酬,但这次那位连稿费都不要了,这封信可能根本就无人受理。

“你若是有钱,不妨捐一些去孤儿院。”

好友领悟到什么,疑惑的看向吕青玉,吕青玉点点头。

“邱小姐说了,她这次的稿费让我们全部买成粗粮,送到可靠的孤儿院。”

这是姚晓瑜特意添上的,吸取的就是某个绿豆汤折成银子的教训——棒子面之类的便宜货可能懒得伸手,但真金白银可是人人爱!

好友怔愣的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刚好发现小伍将手上的文章抄完了,便直接将手上的文章往小伍桌上一放,回了自己的位置,脑袋里却还是反复播放着邱小姐写的故事。

这次邱小姐写的依旧是短篇,主角是一个叫柴饱的流浪小女孩。

这个时代的流浪儿不少,但女流浪儿要比男性少得多,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却又理所当然——

没出生的不算在内,刚出生的女婴死亡率比男婴高得多,能把女婴送人或卖掉已经是不错的人家,好歹能留一条命;甚至丢掉或者送女婴塔的都还算可以,多少留了点活命的希望,更多的女婴从出生就被丢进了水盆尿桶,粪坑河道,连一声哭喊都没留下便消失在了世界上。

略微大些的女童也有去处——童养媳,等郎妹,伺候人的小丫头,雏妓……处处都是路子,至于她们能活多久,则不是会被关心的问题,人们只会说女孩子就是好命,随便都能被人留下。

十多岁的则更受欢迎,给口饭吃养个几年,癸水来了就能嫁人,换来的彩礼能给儿子娶妻,这还是比较仁慈的念头,至于其他的路子,那就更多了。

层层捕捞的封锁下,街上显出自己身份的流□□孩儿少之又少,而柴饱就是其中之一。

姚晓瑜的故事是用倒序手法,开篇就是柴饱可怜兮兮的在乞讨,而她也不叫柴饱,别人都叫她宝儿,嘲笑她一个没家的流浪儿还给自己起个宝贝的名字。

饱儿的初登场并不光彩,她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纠缠在一个体面的先生旁边,被用很脏的语言叱骂也不肯离开,直到那人施舍下几个铜元,她才跟狗儿一样扑到地上捡起来,然后拔腿就跑。

但流浪的大孩子也都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存在,她很快就被追上,奋力抵抗也抵不过那么多人的拳打脚踢,等流浪儿一哄而散,饱儿的钱就只剩下含在嘴里的那枚,她笑嘻嘻的抠出来,吐出一口混着血和牙齿的唾沫,躲躲闪闪的用这钱去买棒子面。

可吕编辑的好友知道,最开始的饱儿并不是流浪的孩子,她有家有房,有名有姓,有爹有娘,她叫柴饱,因为出生乱世,爹想让她一辈子都能吃饱,才起了这个名字。

柴饱出生书香门第,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算的上吃穿不愁,母亲生了她以后两年又生了弟弟,如果不是父亲被兵痞子打死了,她的日子不说会多么好过,至少也不会一落千丈。

但凡事都没有如果,那些亲近的叔伯,和善的长辈,在父亲刚走的时候还披着人皮,但听到母亲要给父亲守寡,把家业留给儿子以后,眼中便露出令人害怕的光。

五岁的柴饱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半个月后,从不离开母亲的弟弟跌进了井里,而她作为一个添头,跟母亲一起被卖到了船上。

母亲的去向柴饱并不知道,自从在船上分别,两人便没有再见过面,柴饱的容貌并不出色,没有被当成船娘培养的价值,本来要被船上的人送给王老爷□□,但有个妓女瞧她长得一副老实模样,决定将她一起带走。

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好心,她留下的柴饱的目的是作为她能生育的证据——能生崽子,被别人掐在手里赚钱的时候是一种困扰,但出去以后,便是能嫁人的保证。

至于“做买卖”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底层的日子大多是男人卖汗,女人卖肉的过活,甚至男人卖肉的也不少,白日刮孝,晚上披红也是常见的——都为了活着,谁也别说谁。

她要当柴饱的娘,但柴饱有自己爹娘,可大人对付孩子的手段可太多了,最常见的就是打,打的人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想家,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忘了,柴饱就是这么模糊了自己的记忆,成了饱儿,真的将自己当了女人的女儿。

而女人是幸运的,她带着饱儿离开了那个地方,当真找了个男人嫁了,本来日子还能过,可等到女人真的怀孕以后,这对都不是亲生的爹娘便看柴饱不顺眼了。

某一天的功夫,饱儿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女人给她穿了一身破烂衣服,说是要去挖野菜,但却把柴饱带到了许多人在的地方,然后一个转身就没了踪迹,饱儿哭哑了嗓子,也只能开始一个人过日子,她花了很长时间弄清楚,女人丢下她的这片地方叫棚户区,是上海的贫民窟。

最开始的饱儿还是能被认出来是女孩子的,但没有人愿意养她做童养媳——饱儿的右脚有六根脚指,多手指或者脚趾的孩子,在当时看来是不吉利的存在。

饱儿还是柴饱的时候,爹娘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是打算给女儿裹脚的,到时候小脚收紧一点,那个脚指头自然就坏死了,但小脚还没开始裹,柴家的人生便天翻地覆,饱儿的小脚趾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饱儿很快变成了跟街上没人管的孩子一个样子,等她的第六个脚指在冬天被冻掉以后,她也彻底和女娃饱儿没了关旭,开始以男流浪儿的身份生存。

饱儿被女人打成了一张白纸,跟女人的日子也并没有过多久,接受的对女孩的规训也并不深,她在生存的压力下,飞快的抛开了本就没有受过多少的教育,完美的融入了流浪儿的人群。

她的膝盖很软,一个铜元就能让她磕头;她的价钱很便宜,可以为了一块富人的狗吃剩的肉骨头跟人打的头破血流;她是个聋子瞎子,听不见排斥的话,看到施舍的东西才能复明……

饱儿总是被人打,又总是打别人,比起人,她更像是一头依靠本能生存的野兽,她有过同伴,也有过仇敌,但是最后他们都死了,饱儿也死了,饿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离幸福最近的一次,是倒在孤儿院门口,孤儿院的女人给她塞了个馒头,想把她带到孤儿院里面住,但她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便跑了,那女人想追,孤儿院的孩子在喊饿,女人便叹了口气,回了院子里,后面还专门有一段对话解释原因。

孤儿院已经许久没有拨款了,也就是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那个孩子想来终究是没有缘分。

第82章

饱儿的故事以最快的速度发表了, 好些关注着大公报的人还没瞧见内容,光是看到邱小姐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声——这次她的刀又对准了谁?

在姚晓瑜顶着邱小姐的笔名发表第一篇文章,直接掀起滔天风浪后, 许多人给邱小姐起了个邱一刀的绰号,后来越传越广,也成了公开的称呼。

武有枪如龙, 文人笔如刀,任你权势滔天富贵通神,邱小姐一篇文章化做的无形刀扫过, 至少都是个断腿求生,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让你生——纯粹的仇恨可能还能放一条生路,政治斗争往往尸骨难全。

这个时代的名利场, 是真的能把人杀了扔黄浦江的!

姚晓瑜知道这个绰号后险些用脚趾抠出芭比城堡,但她的尴尬并不能阻止一刀同志的威名远扬,邱一刀依旧由文章扫下来的人越传越广,毫不意外的扬名上海滩,并向着其他城市继续传播。

……

“这邱一刀就不能消停些吗。”

亭子间中,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缺了门牙的人对着熟悉的笔名抱怨, 只是语气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他原本是一个令人尊重的中学教师,除了一点点微小的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完人,但这该死的邱一刀的文章横空出世, 他在大调查中露了破绽,被学校除名。

原本的他居住在能看到阳光的朝南的大房间,有专门洗衣做饭的佣人, 换季的时候总有钱买一两身新衣服,但自从那篇文章以后,他没了收入, 还被学生的家长找上了门,连门牙都被打掉了,不得不搬到除了便宜一无是处的亭子间,靠典当为生。

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神父们做的比他过分多了,都是同样享用纯洁如羔羊的存在,凭什么只有他受罚?

现在的社会烂成这个鬼样子,比他做下更多恶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只有他受了报应?就因为这邱一刀没写那些人吗?!

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他即使吃不上饭也会打听大公报的消息,听到有邱一刀的文章出现,便会掏出两个铜元买上一份,看这一回又是谁倒霉!

可惜这两次邱一刀下手的对象都是日本人,跟他依旧风光的一丘之貉的朋友扯不上关系,好在这次划拉的范围终于大了些,长衫人死死的盯着文里的“拖欠工钱”“没有拨款”等词,露出渗人的笑容。

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有个朋友就是开工厂的,干的就是这种做活不给钱的勾当;还有个朋友在政府里面有些小权利,跟孤儿院也有些关系。

长衫扫视着一个个关键词,笑容也来越大。

来吧,来吧,跟他一起做丧家之犬吧,他的日子都毁了,其他的人渣怎么还能接着过好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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