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67章

老太太是饱儿冬天,老太太的寿宴上遇见的,她的故事也简单的很:寡妇含辛茹苦的养大儿子,儿子含着眼泪说给娘办五十大寿的时候,让娘坐主桌,但等她真的到了五十岁,满心欢喜的打扮着想上桌吃饭的时候,却被儿子赶回了厨房。

“别扫了大家的兴。”

这是儿子的原话。

老太太对着饱儿絮絮叨叨,饱儿却只一心啃着手上的馒头,等过了几天再来,就听到老太太没了。

【那老太太也是糊涂了,临死还念叨着儿子不孝,这白事办的多风光啊,这都叫不孝,那什么人才算是孝顺啊。】

戴着眼镜的小老太想着老太太最后的下场,长长的叹了口气,小时候为了留下有用的娘,什么好听话都能说出口,等娘老了没用了,刻在石头上的字都不认了。

“我也加点银元过去……奶奶,我打算给孤儿院送些粮食。”

女郎并不觉得饱儿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世上处处都是饱儿,这些粮食喂不饱世上所有的饱儿,但能有一个“饱儿”活下来也是好的。

“也替我送一份。”

老太太扯下手上的金镯,往女郎的掌心一放,女郎还没来得及诧异老太太的大方,就被奶奶的话吓得魂散了大半。

“说说你以后的打算,”

这话说的显然不是那些嫁郎君的套路,女郎本来想来个死不认账,就被老太太的下句话惊的差点闪了腰。

“看看能不能带我一份。”

老太太冲着孙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老了,但老了和死了还是有区别的。

“我出国您也去?”

女郎开玩笑的问道,见老太太点头,笑容渐渐僵住了。

两人吱哩哇啦半天,也不知怎么的,女郎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国内只能读到中学,但我想读大学。”

“我不太想嫁人,可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不过我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老太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却被小孙女的几句话说的心潮澎湃,她想着孙女口中的雪山和冰湖,眼神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一起走。”

老太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时光只想看到更多的风景,哪怕是死,她也要死在路上!

“……好。”

家里人一定会觉得她们疯了1

女郎本来应该很有气势的应下,但她的脑袋不受控制的拐了弯,她们的组合应该叫什么——疯狂老奶和癫狂少女的出逃之路?

……

陈家。

对着眼泪汪汪说要给饱儿捐钱的女儿,陈雨竹的父母却只将视线定在文章的一句话上。

【“要是能多几个孤儿院,可能就能把那个孩子收进去了。”】

这是孤儿院的员工的一句感叹的话,却让发现自己的女儿是个可造之才,却没有合适帮手的父母拨云见日,两人对视一眼,确定想到一处后,陈母开了张支票将女儿打发走,才正了脸色问陈父。

“陈家的孤儿院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没有合适帮手没关系,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流浪的孩子,他们这把老骨头撑个十几年,孤儿院的人也就差不多长大了。

“有,但收进来的孩子……”

陈父有些迟疑,陈母犹豫一会儿,直接做出决定。

“男女都收,但掌柜一类的只能培养女子。”

现在商场打拼的女子还是太少了,陈母想给女儿找些合适的帮手,环境的影响是很大的,陈雨竹往前一看是男多女少,往后一看也全是男子,那她潜意识里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见陈父不说话,陈母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说服男人:

“培养男孩,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想收继承家业的养子……”

“狗屁的养子,就女娃了,都栽培女娃!”

陈父一听就炸了毛,其他的念头被粗暴的甩开,他有自己的种,要什么养子!

陈母的嘴角悄悄勾起,三天后,一则消息悄悄在上海传开。

“真的?只要把活着的女娃带过去,就给一块银元?”

挺着肚子的女人激动的问道,媒婆打扮的女人点点头。

“十岁以下的,只要送过去,都是一个银元,包吃包住,日子不愁。”

不等女人点头,媒婆打扮的又说道:

“不过人家也说了,这些女娃养大以后,是要坐船去外国给手下做媳妇,以后也不回来的,要是卖了又后悔了,吃穿住的费用都得折起来十倍赔偿,还要另外给两百块大洋。”

还想着养大了把人带回来的怀孕女人的脸一下僵住了,跟铁钳一样的手悄悄松开,又觉得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怎么会有白白给人养媳妇的傻子呢。

“……我家还养得起娃,就不送去了。”

男娃长大要娶媳妇,女娃只要给点东西吃,家务手工活样样做得来,大了还能换一笔钱,怎么都比一个银元多。

“行,你有合适的人告诉我,要是真的成了,一个崽子也有一个铜元可以拿呢。”

媒婆女子也不意外,都想着白占便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人舍不得孩子,就有人舍得,陈家的孤儿院还没建好,女孩子便一串串的送了过来,从刚出生到七八岁都有,从家里的到大街上逮着的流浪娃俱全,让陈母每天不是忙着找母羊,就是忙着找厨娘。

是的,这个消息是陈家放出来的,就是为了避免有些人专门过来占便宜,两百个银元也是精心设定的价格——现在有些地方依旧有着重金娶媳的风俗,普遍的标准是连彩礼带酒席带置办家什,大概一百个大洋,两百元加十倍的赔偿,足够想换彩礼的父母死了这条心。

第84章

上海, 孤儿院。

姜末和碧娜瞧着锅里仅剩的二两米叹气,她们这段时间已经是节省了再节省,但也抵不过没钱买粮的只进不出。

“我再去找找那个姓富的……”

碧娜用不熟练的中文说道, 姜末毫不犹豫的皱眉拒绝:

“那人是个见了兔子也不撒鹰的主儿,你送上去也换不来粮食。”

之前让碧娜做孤儿院院长,是因为有这张外国脸撑着, 上面多多少少会给所谓的国际友人一点面子,但现在碧娜纸老虎的真相已经被戳穿了,在孤儿院躲着些还好, 主动上门就是羊入虎口。

“我还有个戒指,多少能换点钱。”

姜末瞧了眼空荡荡的厨房,又看向自己的手指, 这下是碧娜摇头拒绝了:

“你的饰品都卖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不能动。”

碧娜跟姜末相处了几年,知道这个戒指是姜末仅剩的念想,坚决不让姜末拿出去换钱。

两人正在争执,本来应该躺着节省体力的小孩突然跑了过来:

“碧婶婶, 姜婶婶,门口有好多人!”

两人还以为是孩子开玩笑,将信将疑的出去, 碧娜就被一个矮胖的,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热情的握住了手,连极为响亮的拍摄的声音都没盖住男人的嗓门, 而两人却毫无反应,只直勾勾的盯着后面的一长串板车……上的粮食。

“哎呀呀,这就是碧小姐吧, 当真是人美心善……”

叽叽咕咕的一长串寒暄过后,两人总算弄明白男人现在是新的孤儿院拨款人,至于之前姓富的那位,已经因为挪用了孤儿院资金,被雷厉风行的处理了。

男人今天过来的目的也很简单:通过给孤儿院送早就该发下来的粮食和银钱,在记者面前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表示自己对孤儿院的关注,允诺以后的拨款和粮食都会定时发放,姜末和碧娜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天上还真的掉馅饼了?!

但粮食是真的入了能饿死老鼠的仓库,手里沉甸甸的银元也做不得假,她们不相信什么定期发放的话,可就冲着这一批东西,两人愿意配合宣传。

送走拍摄了足够的素材的男人,两人一个冲向老虎灶买开水,一个冲向仓库扛面粉——蒸米饭要时间,但能吃的面糊只需要把面粉倒入开水搅拌就行,量少一点甚至都不需要动火。

整个孤儿院都混水饱很长时间了,她们大人多少还能撑一撑,小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去,要是有孩子等饭熟的时候饿死了,她们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坎。

“快点吃,别人还要用。”

两人催促着孩子们,五个小孩鼓着腮帮子,努力将竹筒里的面糊吹凉些——碗筷早就连着床铺桌椅典当出去买粮食了,这几个竹筒还是费尽心思凑起来的,好在平时一天也就一顿和坤救灾的稀粥勉强吊命,也没什么嚼不动冷饭的风险。

“姜婶婶,虎子倒了!”

竹筒传到第三批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女童的尖叫,姜末劈手夺过一个小孩手中的竹筒,大步往虎子的方向冲,心里却全是庆幸。

幸好她们做的是面糊,要是真的煮了米饭,这会儿还没熟呢。

虎子是被饿晕的,面糊被掐着嘴巴灌进去再拍拍脸,肚里有食的小姑娘就清醒过来,姜末确定她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后,把人放到吃过面糊的小孩堆里,重新舀了一份面糊给被她从嘴边夺走食物的孩子,小孩淡定的接过去,鼓着腮帮子吹气。

这种饿晕的事情经常发生,小孩已经习惯了,只是先吃又不是多吃,问题不大。

每个小孩都用面糊骗了肚子,就熟门熟路的重新回到了稻草堆里躺着节省能量——床已经被换了粮食,被子也只有挤在一起勉强裹住的数量,稻草多少能增加一点暖意。

姜末和碧娜刮了锅底的面糊骗了嘴巴,就马不停蹄的出门——孤儿院没什么安保,粮食和银元送来的时候又声势浩大,不尽快撒出去一部分,就等着明偷暗抢敲诈勒索吧。

而且孤儿院也的确要重新置办家当了,为了凑粮食,把能卖的都卖了可不是一句空话:孩子没床没被没枕没衣,厨房没锅没碗没菜没盐,再便宜的东西一旦上了规模,要的也不是一个小数……她们的工钱也发下来了,典当的首饰要是还在,她们也想赎回来。

也别说什么细水长流,买了东西以后也是降价典当,现在的孤儿院是小儿抱金,不花出去根本没有以后。

“没钱没粮烦,有钱有粮还是烦,我们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姜末苦笑着说道,碧娜点头表示赞同,两人把铁锅买回来后,就一个在孤儿院守着顺便做顿正经吃食,一个去外面继续找便宜又好的东西,有梁上君子和夺门狂徒的威胁,姜末发挥了惊人的行动力,夜幕降临之前便完成了所有的采购,连钱和粮食都付了。

这天夜里,孤儿院的孩子们终于不用把腰上的草绳勒紧又勒紧,才能瑟瑟发抖的勉强入睡了,至于吃饱了的姜末和碧娜……两人手握着菜刀,一晚上砍了五只手八条腿,让人们再次记起孤儿院的中外双煞的名声。

想打主意的没实力,有实力的瞧不上这点子家当,孤儿院总算是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两人本来以为可以继续平静的过日子,结果带着大批粮食和钱的富商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送东西的百姓来了一群一群又一群……孤儿院也没给财神爷上香啊?

疑惑的两人并没有掉链子,一边打听原因,一边将东西全部笑纳,一边增加安保的力量,一边还不忘抓紧现在的宽容,给孩子们揽些能做的手工活——定期批款就是狗屁,捐赠是用完就没的无源之水,固定的进账才最让人放心。

两人打听的也并不费力:饱儿的故事传播的飞快,她们在拿到报纸看了故事以后,沉默了许久,把手上的账捋清楚,又收了一批孩子进来养着——她们没法养活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但多一个是一个。

在孤儿院的小角落多了一块木牌,木牌前面竖着歪歪扭扭的泥土拈成的香,木牌上只有邱小姐三个字。

……

王有饭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很好,讨钱要吃的时候白眼受的比以前少,到手的东西却多了许多,明明没到年节时候,街上却时不时出现施粥,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最近交了好运,结果跟其他的流浪儿一讨论,才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打听,只一心将储存时间长的食物放好,又跟同伴去找稻草摘香蒲给住的地方保温,他本来觉得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心思,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街头巷尾都讨论着饱儿的故事,王有饭即使没有故意打听,也渐渐拼凑出了前因后果:有人写了一篇他们这些流浪儿的故事的文章,很多人瞧了这个故事,对他们很同情,才对他们又好又大方。

王有饭希望这样的文章更多一些,也希望写这篇文章的人长命百岁,而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流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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