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68章

大平报的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许多钱,从铜元到银元,从庄票到支票,多数都是要给饱儿修坟的,也有些是给文里其他角色的白事或者贡品钱,大平报为难了许久,最后还是发现不对的姚晓瑜寄过来的信解决了难题——半数买了粗粮给孤儿院,半数在街头施了粥。

……

饱儿带来的震动姚晓瑜都看在眼中,她并不觉得这么大的动静有什么奇怪的——这篇文章就是用来募集善款的,为了最大程度的引起情绪,她还用饱儿穿针引线,刻画了众生相。

众生相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群像,只不过因为饱儿贯穿始终,戏份占据绝对的主导,所以它的俗名用极简手法刻画人物形象,姚晓瑜发挥浑身解数,确保各行各业,各个阶级的人都能在饱儿的故事里对某个人物产生共鸣。

做童养媳最后饿死了的流浪/女孩儿,拉着车栽到在地上再没起来的黄包车夫,抢饱儿东西最后被人踹死的流浪男童,初见嫁人再见出殡的富贵小姐……看文章的人可能不会同情饱儿,但心里一定会对跟自己相似经历的,下场悲惨的人多几分波动。

不过饱儿的故事也不是没有缺点:姚晓瑜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无意识的受到了自己以前写无限流群像文的影响,而她的无限流群像又类似网络上某个著名的评论——

志同道合的人们从五湖四海聚集在一起,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后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开局一堆人,结局一堆坟;读者开头高高兴兴的吃百家饭,结尾眼泪汪汪的哭百家坟。

所以饱儿的故事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善的恶的都死了,姚晓瑜甚至比某个杀到只剩下剧名的女子更过分,因为她的故事名,她的主角也死了。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以前姚晓瑜的群像写的是贪财之人散尽家财而亡,自恋之人容貌尽毁而死,擅医之人偏偏救不了自己,怯懦之人第一次尝试的一往无前也是最后一次……

但不管怎么样,每个人都曾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就像是星辰陨落的爆炸,蓝鲸的最后一次跃起长鸣,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留下刻骨的印记。

而在饱儿的故事中,所有人的死都很轻易,有时候甚至透着点荒唐,可结合现在的社会一砸摸谁都笑不出来——这世界还真就是这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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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当年,小鱼也是个有名的刀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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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饱儿的故事因为流畅的情节, 知名的作者,强大的共情能力等一系列原因越传越广,影响也越来越大, 姚晓瑜自认为文章发表出去已经完成了任务,后面的事情跟她无关,却还是莫名其妙的忙了起来, 事后姚晓瑜回忆,这一切的起源只是她的一个念头——

上海孤儿院会不会肥了员工,委屈了孩子?

姚晓瑜不是个耽搁的性子, 确定那里不介意参观后,直接揣着一摞大洋带着钱袋陶笑笑冲了过去。

孤儿院。

没抢到桌子,只能在墙上做手工活的小孩冲着姚晓瑜和陶笑笑露出最可爱的笑容, 希望待会儿两个好心的小姐能多给点钱。

“这是孩子睡觉的地方,被子里面塞的都是棉花,不是稻草和芦花。”

姜末热情的跟两位小姐介绍着孤儿院的情况:她们可是说了,只要确定孤儿院是真心对孩子的,就捐十个银元。

那可是十个银元,能买近三担上好的大米, 换成陈米红薯棒子面数量还能打着滚的往上翻!

现在孤儿院的财政状况虽然良好,但上海的富人是有限的,故事会被遗忘, 拨款会逐渐减少,她们要未雨绸缪。

配合着参观没有尊严?

上海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两个小姐的要求往外一说, 大把的人想挣这十个银元!

“这边是厨房,孩子每天吃两餐,一周会做一锅放了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看着姜末脸上自豪的表情, 哪怕知道这个时候的这个条件已经很好,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倒是陶笑笑露出了些羡慕的眼神——家里的鸡蛋是过生日才能吃上的,兄弟姐妹都是煮着的整个,她的则要做成蛋花汤全家吃。

早知道还有这种收小孩子的地方,她小时候就跑过来了。

走马观花的瞧了一遍孤儿院,姚晓瑜终于确定这不是什么黑心地方,便放心的将大洋拿了出来,用报纸包着的十个大洋不过小小一份,想到在厨房看到的红薯,姚晓瑜叹了口气,又拿出三个放到桌上。

“这几个用来买鸡蛋,每天都做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按着三枚银元,表示这些要专款专用,一个银元能买一百五十多枚鸡蛋,一天用五个,能吃九十多天,姚晓瑜不指望孤儿院能接受每人每天一个鸡蛋的待遇,但冬天多一口热腾腾的蛋花汤也多少能补点身子。

“我会再来一次,要是没有鸡蛋汤……”

姚晓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姜末打了个机灵,本来打算用银元买更实惠的粮食的心思顿时消了个干净,但依旧倔强的打算抠些边角料出来——临近年节物价上涨,一个银元只能买一百五十个鸡蛋很正常,三个银元抠出来的铜元,能买好几斤面粉呢。

姚晓瑜也知道姜末不可能一点心思不动,但大面上过的去,能抠多少也是她的本事,这个副院长是真的将孩子当自家崽子看的,省下来的银元最后还是要到孩子们嘴里。

确定上海孤儿院没什么问题,姚晓瑜还没过几天悠闲的日子,就听到有人又想省钱又要名声,用霉米施粥的消息,姚晓瑜觉得这事跟自己无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找了陶金谷。

毕竟孤儿院都去看了,再给小孩做点事也没什么。

坏消息:霉米熬粥是真事。

好消息:这件事情还没形成规模,这么干的只有一家,阻止还来得及。

姚晓瑜也没采取什么花里胡哨的解决方式,先让陶金谷把霉米粥的事情以这个人家的施粥点为圆心散播出去,重点宣传老人小孩虚弱的人吃了可能会嘎的事情,然后找了个传播力最强的小报……的记者,用粽子糖让路边的小孩把她左手写的霉米事件的纸张递过去。

正规的报纸刊登可能还需要空出版面,但小报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效性,真不真无所谓,但一定要快,全上海都在关心饱儿的事情,表现自己的善良的情况下,霉米简直就是天然的爆点。

纸张是黄昏递过去的,报纸是天亮刊发出来的,霉米家的口碑一落千丈,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们抓住机会,直接将其瓜分,然后接手了霉米家的施粥——大便宜都占了,牙缝里的肉丝挤点出来糊弄人还是舍得的。

霉米事件的结局堪称杀鸡儆猴,本来有些小心思的施粥的人家也老实了,姚晓瑜本来以为能过一个和平的冬天,结果又听到有钱人想要建立私人孤儿院!

私人孤儿院!

吃拿卡扣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姚晓瑜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闪过了白色助学网,小圣詹姆斯岛,和那个【神父让恶魔从男孩身上出来,恶魔说这是我的台词】的地狱笑话,整个人的头都大了。

现在的孤儿院的关注度很高,可能还能清澈一段时间,但等无人关注以后呢?

姚晓瑜试着阻止,但小报不管用,她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法律,又想起现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试着阐述以后可能导致的可怕状况,却被扣上见不得人发善心的帽子,她在家里抓掉了不知道多少根头发,最后总算是想出了个不算法子的法子。

一周后。

邱小姐推荐的作家【人类社会观察学家】发表了她的文章《浅述私人孤儿院之担忧》,里面用讲故事的形式,列举了包括但不限于以次充好,贪污受贿,洗钱交易等一系列严重后果,极强的可读性加上蹭到孤儿院的热点,直接传遍上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报纸上宣布有钱人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大的孤儿院,并让林大师来决定孤儿院的负责人,姚晓瑜看到联合孤儿院后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是的,姚晓瑜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一起办孤儿院——收留流浪儿童算是大势所趋,但小孤儿院都是自家人,出了点什么事情也很难传出去;大孤儿院虽然会盘根错节,但比起一人堂,终究利大于弊。

不过这林大师又是什么来头?

并不太关心所谓的上流社会的姚晓瑜打听了一番,然后心提的更高了——林大师本名林落雨,是一年前到的上海,以铁口直断闻名。

通俗来说,就是个算命的。

姚晓瑜不是不相信传统文化,但孤儿院的负责人让她决定……姚晓瑜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头发,直到林落雨选出来的人开始工作,她悄悄去打听了一番,才发现这人的能力和品行好像还行?!

还真被误打误撞了?

姚晓瑜不知道这个大师是巧合还是真有本事,但她总算是放过了自己的头发,有心情享受从去年就开始惦记的羊头肉。

这个羊头肉只有立冬后初春前才有卖,且只卖夜晚,八九点钟小刀子刮脸的时候,背着竹筐的人的吆喝声就传的很远,说是羊头肉,其实也兼卖羊腱子和羊蹄筋。

客人说要什么地方,卖羊头肉的人就用雪亮的刀把肉削成纸一样薄,然后用把装在牛角里的花椒细盐沫撒上去,姚晓瑜运气好,吃了几回就碰上了脆脆的羊耳,带着溏心的羊眼睛,还尝过带着冰碴的羊筋,又有嚼头又脆生的醒脑,做夜宵巴适的很。

……

饱儿的故事的影响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春暖花开才逐渐淡去,这个刚刚过去的冬天并不比之前温暖,但上海活下来的人却多了许多。

“好心的小姐,吃的穿的用的随便给点什么吧。”

折了长出新叶的柳枝的姚晓瑜打量了一会儿纠缠的孩子,掏出一枚银元。

“一身短褂,加一个卖烟卷的小木箱,差不多是一枚银元,烟卷可以向老板赊。”

小孩愣了愣,接过银元转身就跑,姚晓瑜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这番空洞的话会不会有作用,但多说几句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陶笑笑有些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经常充当车夫们的财主,但对流浪儿,她连铜元都很少给,往往是去附近的摊子买馒头大饼,还要盯着他们亲口吃完,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这些孩子背后是不是有人!

这个有人不是指有背景,而是指乞讨的孩子是受人控制的。

有些小说或者电视剧中会有这样的情节:主角给了残疾/不残疾的乞丐/表现古怪的动物钱或者吃食,却通过一些小动作/奇怪的眼神发现不对劲,然后揪出人为制造残疾乞讨赚钱/控制乞丐赚钱/采生折割的团伙。

有时候为了丰满人物形象,还会让主角走出几步就发现不对,悄悄折返回去查看,就看到自己刚给出去的白面馒头/银钱被人从乞丐的手中一把夺走,塞到自己的嘴巴/口袋里,有些还会骂骂咧咧甚至动手。

这些在现代只是影视或者小说中的桥段,但在这个时候都是真实存在的。

姚晓瑜不想让自己给出去的东西进入这种人的手中,所以她习惯给讨要的人买吃的,还要当场吃完,甚至都不敢买贵些的吃食——

她亲眼见过吃多了酒的富商吐了一地,然后乞丐冲过来打扫地面的场景,那些背后的人没兴趣吃杂粮馒头的反刍,但换些吃食就不一定了,就算实在吃不下去,看着自己手上控制的人吃了自己没吃过的好东西,因为不高兴把人打一顿……

像是这种给银元的行为,真是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那个孩子我去年见过。”

姚晓瑜心情不错的说道,小孩虽然比年前看着要瘦些脏些,但手上的伤疤却一模一样。

她活下来了。

“所以这是你挑选的新年幸运儿?”

陶笑笑恍然大悟,之前姚晓瑜总把给一个银元的车夫叫做幸运车夫,她听习惯了,一下将两方联想起来——姚晓瑜向来大方,瞧见熟悉的脸撒钱挺正常的。

姚晓瑜没说自己的复杂心思,默认了陶笑笑的猜测,带着人去吃了顿掌翼煲,跑堂的记性极好,想起姚晓瑜的出手大方,还推荐了他们店里的羊蹄,姚晓瑜自然从善如流——虽然现在不是适合进补的冬令,但若只是吃个味道,羊蹄煲也算的上极品。

掌翼煲的做法并不算难,鸡鸭的翅和掌炸到金黄,放到陶罐里用高汤煨酥,因为是招牌菜,后厨常年备着大份,有客人点了就捞出一碗的分量,架在酒精炉跟干锅一样慢慢吃,鸡鸭脚翅吃完,剩下的汤汁是煮面条炖豆腐做炒菜的极品。

羊蹄煲的做法类似,只是因为胶原蛋白更多,口感要更丰润一些,给人的感觉也更加滋补一点,且吃着没有丁点膻味。

炒素菜是一盘子小白蘑菇,姚晓瑜一眼就看出它们顶顶的新鲜——小的伞盖不过黄豆大,最大的也没超过她的指甲盖,这一看就是还没满月就出来打工,一咬就是一口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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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落雨在{第六章 【借钢笔】}出现过,有真本事,算是筛选合适的人的小小金手指(对当时的社会,不是对小鱼),比如她选出来的孤儿院负责人不是纯粹的好人,但有底线,能给孤儿院拉来捐款和各种东西,不会让孩子成为交易品。(要是你们觉得林落雨出现的不合适,,在评论里说,我把这段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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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卖掌翼煲的老板没说大话, 装进竹筒带回去的汤汁煮面炒菜都是一绝,让姚晓瑜难得没有到处蹦跶着吃现成饭,而是久违的买了点菜肉自己做着吃, 等最后一点汤汁消耗殆尽,也到了姚晓瑜计划的带着新书的稿子去报社的日子。

梅花儿的故事年前就连载完了,不守妇道的帽子被焊死在了作者一条小鱼的脑袋上, 不过姚晓瑜并不在意——

黑红也是红,这些人可是给小说日报带来了不少的销量,尤其是结尾梅花儿另起一支重修祠堂, 自己成为族长进新祠堂的段落情节刊登出来以后,简直是流量大爆炸!

姚晓瑜不是报社的负责人,不知道那天的小说日报到底加印了几次, 卖出去多少份,但她再来到小说日报的编辑部的时候,拿到了四十个银元——贝主编亲口给那一万字单独加了价。

而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惊喜是皮康秀拿出来的契书:作者一条小鱼的下一本书,稿费提高到千字四元。

一万字的加价是奖金的昙花一现,新书的稿费可是长久的买卖, 稿费越往上提,难度只会越大,姚晓瑜本来都做好下下本书才涨到这个价钱的准备, 结果现在直接跳上了台阶。

千字四元,一周就是保底的四十元,现在的小黄鱼价格是三十多元, 相当于她一次挣一条多的小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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