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晓瑜吃着咖喱饺,小贩就在旁边说八卦,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顷刻间将三角形的牛肉饺子和长方形的咖喱饺子补齐。
“这些饺子给她吃,”
姚晓瑜吃了一个牛肉饺子,享受了一会儿松脆中带着酥口的奇妙滋味,指着小贩刚包好的饺子说道,又转头瞧向陶笑笑。
“吃完一起算钱。”
出于一些对刻板印象,姚晓瑜对咖喱及其相关的食品没什么兴趣,要不是看到小贩的指甲全都剪掉,手上干干净净,面相和打扮都没什么印度风情,她跟连购买的勇气都没有——好在这次努力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姚晓瑜嚼着细润但并不跟棉花口感相同的猪肉饺,心满意足的想到。
“好嘞!”
小贩高兴的应了一声,手指上下翻飞的包饺子,嘴上的叭叭也没停——他是个不说话就憋得慌的性子,半盏茶的功夫不开口就觉得嘴痒痒,因为泄露真实信息被打了好几顿才收敛了些性子,但也只是把八卦的里面的主角名字全都换成了他她它。
就像是挡住眼睛的马赛克,遮了,但没全遮。
“要我说啊,那些男人就是活该,娶了媳妇都不好好过日子……”
小贩包着饺子,被自制的口罩蒙住嘴巴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含糊,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却清晰的传递出来——他有手艺能挣钱,还是个黄花大闺男,条件比那些玩意好多了,却还是个单身汉子,那些人娶了老婆还不珍惜,活该!
“她家里男人天天去赌场,赢了是不给家里的,输了欠债了还要家里还,她被典出去做活还债,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把孩子养着,给口饭能活就行,结果回来以后,孩子的坟都没了……”
“还有她家里,本来她爹好端端一个大皮匠,不说多么富裕,至少也是吃穿不愁,结果不知道从哪里沾了大烟,说好的聘礼一提再提,他受不了就退了婚,结果他竟然逼着亲女儿去给朋友卖肉……”
“她也是,以为嫁了个好人家,结果是做人肉生意的,还逼着她去拐亲戚家的孩子,要挖了她的眼睛让她做瞎子讨钱……”
“她一样,好容易陪着男人熬出了头,结果她弟弟居然为了钱——据说被她抓住的时候,他新买的赤色鸳鸯亵裤,还挂在他的腰带上……”
姚晓瑜其实分不太清各种人物关系,但靠着一颗顽强的吃瓜的心硬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时不时用“哇!”“啊?”“然后呢?”的三板斧给小贩提供情绪价值,小贩越说越高兴,顺嘴又说了些之前日子艰难,后面可能是家里被接二连三的嘎了的人吓到,现在日子好过的女孩。
“远的不说,就说她,嫁过来之前多水灵的一个姑娘,我去年过去她出来挑针线,瞧着都熬成人干了,最近再去卖货的时候,倒是有了些笑模样……”
小贩口中的她是三条街外的弓家姑娘,勤恳朴实能干,样子也不差,是普通人家眼里顶好的媳妇,可惜这个世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样样都好的姑娘嫁了个喝醉就打人的男人。
要他说,那男的可不是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真这么有能耐,你打那不做好事的地皮流氓去,你打那不干人事的罪犯去,你打那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人物去,谁都不打就打自己的媳妇,不是只敢欺负自家的女人是什么?!
弓家姑娘被打的手脚都断过几回,孩子也流了两个,还被骂是没福气的,好在她男人被肖白鸟带来的杀风一震,自此改过自新,现在弓家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在后面。
……真的吗?
“臭婆娘,还学肖白鸟来吓唬我,我是被吓大的吗!”
“啪啪!砰!啪!”
“别打了,我错了……”
弓雨燕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墙角求饶,男人充耳不闻,直到他气喘吁吁的耗了大半的力气,门外才传来几声咳嗽,弓雨燕对这个流程太熟悉了,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将后面的话复述出来。
【别打了,吃了酒就去睡觉!】
“别打了,吃了酒就去睡觉!”
心里的话和门外的话几乎是同时响起,弓雨燕第一次听的时候满是感激,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碰上一个好丈夫,却有个明理的公爹,可听了十次,一百次……
弓雨燕的眼中是麻木的冷静,她的身上还在疼,心里的预判却和外面的话语百分百重合:
【真不懂事,还不去煮点面给你男人醒酒!】
“真不懂事,还不去煮点面给你男人醒酒!”
公公推开门,冲着弓雨燕使了个眼色,弓雨燕低低的应了一声,跟以前一样温顺的往外走,她眼睛被打肿了,只能摸索着出去,同院子的小媳妇可怜的瞧着她,却不敢上前帮忙——
弓雨燕的男人是个疯子,她之前因为同情帮弓雨燕一把,那个男人就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她男人把那个疯子打了一顿,那男人才不敢靠近她,小媳妇是再也不敢帮第二回 了。
弓雨燕摸索着到了厨房,她鼻子被打出了血,闻不到面粉的酸臭味,眼睛睁不开,瞧不见里面不和谐的灰黑色。[1]
她艰难的揉面烧水,扯了两碗面条出来,因为瞧不见分量多加了些盐,弓雨燕尝了觉得咸怕又挨打,便加了点糖进去,于是那不算显眼的酸味便几近于无。
弓雨燕小心的将两份面条端出去,两个男人几口便下了肚,又嫌弃弓雨燕没眼色,连碗筷都不收,弓雨燕赶紧摸索着上前,冲着附近的人家借了些水冲碗,便抹着眼泪回了娘家。
怕自家女人也得了肖白鸟的疯病,憋了好一段时间的弓雨燕的丈夫将这些日子攒下的气全都发泄出来后,便身心舒畅的睡着了,连弓雨燕回家都没引起他的注意——在这边还要吃他的饭,去娘家还能省点粮食,至于不回来……之前他打的比现在还凶,道个歉事情不也就过去了。
家里的面粉用完了,男人也懒得做法,冲着小贩买了两个饼子跟自己爹分了吃,就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然后半夜被痛醒了。
男人提着裤腰带出门,刚好碰上从院门口回来的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爹的肚子叫了几声,刚回来的老头顿时脸色一变,转身往厕所跑。
值得庆幸的是,公共厕所的坑位不止两个,不需要发动抢位置的战斗。
两人拉到天蒙蒙亮,才软着腿回去,只觉得自己可能吃坏了东西,也不舍得花钱找大夫,只睡着觉硬熬。
然后两人就熬死了。
因为最近莫名其妙死的人渣太多,父子两个的亡故也引起不少议论,但巡捕房的人过来查看,发现两人的死因是食物中毒,又找到了厨房发霉的面粉袋子后,众人便感叹果然是苍天有眼——要是弓雨燕能看清,闻到,定能发现不对,这两人纯属是自己作死。
弓雨燕哭的很伤心,但她不知道两人的钱放在哪里,亲戚见占不到便宜,连帮着收尸都不愿意,最后还是弓雨燕拿了退回来的房子,当了些衣服首饰,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大家都说弓雨燕以德报怨,实在是个好女人。
只是那父子两的运气可能不好,棺材刚入土就被挖坟的盯上,见实在没什么之前的东西,便把棺材连着寿衣拿走去卖了,父子两的身子就这么随意的丢在坟上,连个草席都没有,任由风吹日晒。
“娘,这个您拿着,若是过得不好,就来给我带孩子。”
弓雨燕将金条悄悄塞到娘手里,女人点头收好。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洗心革面的人,但更多的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渣滓。
……
在家闭关的第四十七天,姚晓瑜收到了一封来自玛利亚医院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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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若面粉出现黑色斑点,呈现白色,闻起来有霉味或苦酸味,用手抓取时有结块或杂质,尝之异味重且有霉味或苦酸感,或者接触面粉时感觉手感发热,这些都是黄曲霉素生长的迹象,表明面粉已经变质。
黄曲霉毒素是毒性和致癌性最强的真菌毒素,一粒严重发霉含有黄曲霉毒素40μg的玉米,可令两只小鸭中毒死亡。吃了含有黄曲霉菌的食物,引发急性中毒可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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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义诊?”
姚晓瑜坐在玛利亚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又确认了一遍,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现在这个社会环境, 现在这个情况……
“就我们两个?”
要是玛利亚点头,她就不去了,做好事和送菜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不是, 我的小百合花,我们聚合了十多个人一起上路。”
玛利亚摇摇头,悄悄看了眼陶笑笑, 跟姚晓瑜解释起来。
义诊的概念跟姚晓瑜知道的并无不同,全称叫做“义务诊断和开药方兼给部分药物”,有联合起来的大型活动, 也有私人出资,玛利亚医院医院是后者,从五年前开始进行这项活动,每年一次,每次半个月,参与者可以从医院获得补贴, 属于标准的花钱刷声望。
“那我也不符合条件啊。”
姚晓瑜对去看这个时代的真实乡村很心动,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在医药方面只有一点基础常识,从包扎到抓药哪个环节都上不了手, 还怕苦怕脏怕热怕累,除了消耗食物没有一点用处。
“当然,我的小百合花, 所以这个钱从我的私人账户出。”
两人的聊天次数并不少,姚晓瑜离开了医院也偶尔会来玛利亚的办公室跟她说说话,玛利亚对姚晓瑜的水平一清二楚, 而她的目标也不是这朵小百合花。
“……所以你想要借走我的保镖,加强连你在内的女医生的安全感?”
姚晓瑜木着脸打断玛利亚的滔滔不绝,金发碧眼的女郎笑的有点尴尬,但没有摇头。
她在医院看着陶笑笑将温柔单手抱起的时候,就动了招揽的心思,但姚晓瑜的动作比她快,也更不会引起注意,她只能抱憾而归。
“小百合花,我保证会开出一个不错的价格。”
玛利亚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不提她实权院长的职位,光是一个放脚手术就够她赚的盆满钵满,只是女护卫实在难找的很,而在远离了大城市的地方,男性许多时候是跟危险挂钩的,哪怕是声誉再好的绅士。
乡村是独属于男人的奥德赛,逃离是刻进女人身体的史诗,这句老话适配于古今中外。
“我的护卫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不知道如何控制力道,要是打断了胳膊腿,甚至拧断了脖子……”
玛利亚听出姚晓瑜的松动,立马接上话:
“我来负责,我准备了许多医药费,用你们中国的老话,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玛利亚医生想到去年无处不在的目光就犯恶心,她承认病人的家属的感激让她心中发暖,也觉得小孩递来的有些脏的糖果让她高兴,但她是真的不想过洗澡睡觉都要提心吊胆,生怕门缝有只眼睛的日子了。
打,狠狠的打,她并不提倡使用暴力,但有时候绝对的武力震慑才能营造安全的天空!
“说起来,最近我也打算去乡间转一转,只是一个人不大方便……”
姚晓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装模作样的接着说道,玛利亚闻弦音而知雅意,飞快的发出邀请:
“小百合花,我觉得你可以作为……嗯……游览的客人一起过去,来回也不必费心。”
玛利亚倒是不在乎陶笑笑会不会一直在她们看的见的地方,只要来上一次杀鸡儆猴,那些人自然会知道分寸,不知道分寸也没关系,她准备好了让这些人得到充分教训的医药费。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陶笑笑跟着玛利亚的义诊团队出公差,包来回路费及大锅饭的伙食,有跟医者相同的补贴,钱从玛利亚的私人账户出,只负责保护众人安全,不承担任何杂务。
姚晓瑜除了没有补贴,不需要做事,跟陶笑笑的待遇一样。
“小百合花,你和你的护卫准备一下,我们大概下周出发,出发的前一天我会给你送信。”
拉了个高武力的人作为保护者,玛利亚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甚至有心情让姚晓瑜品尝她桌上的马卡龙——这可是她的私人订制口味,要不是姚晓瑜跟她有交情,她根本不舍得拿出来。
彩虹色的马卡龙跟银元的大小差不多,姚晓瑜象征性的拿了一个粉红色的进嘴巴,咬下去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好甜!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姚晓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嘴里的那一块给咽下去的,总之等她清醒过来以后,已经在街上灌了三杯大碗茶,而舌头还是有一块明显尝不出味道,旁边的陶笑笑担忧的看着她,姚晓瑜只能苦笑着叮嘱陶笑笑以后别吃玛利亚医生的东西。
“她是外国人,口味跟我们不大一样。”
姚晓瑜想到以前网上的留子说外国人特别擅长吃甜,她当时的不以为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吃一口苍蝇变蜜蜂,低血糖正步从广东踢到了拉萨的口味真的不是说说的啊!
她不确定这个耐甜度是个别还是普遍现象,但姚晓瑜决定以后如果她还能交到外国朋友,一定会拒绝她/他的用餐邀请,除非不是他们自己动手。
这种教训有一次就够了!
陶笑笑郑重的点头,将这句话大红加粗的刻在心上——姚晓瑜的表现实在是太骇人了,最可怕的是她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姚晓瑜喝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肚子里的水晃动着发出声响,她选了个健壮的车夫上了车,难得没让他随便找地方:
“找个卖辣菜的大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