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78章

姚晓瑜的视线扫了一圈,心情复杂的发现还是得自力更生——她忐忑不安的一觉睡到天亮,然后穿上厚衣服,前胸后背各塞一本书,在车夫看神经病的目光去找陶金谷。

“我不是派人跟你们说最近有些危险,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吗?”

陶金谷瞧着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就知道这个消息八成没有传递成功,她将办事的人在心里打上小黑圈,飞快的跟两人解释:

“这事情往前深究的话,还跟我们有点关系。”

之前姚晓瑜发现戒烟药有问题,陶金谷让两人保密,自己却联合蓝双语等人出了一批手下,趁夜将这个消息传遍了自己管得住的大街小巷,本来也没指望能起到什么作用,结果学者和嫁衣的两篇文章一出来,众人直接炸了锅。

也因着有这个提前做好的铺垫,从报纸上知道戒烟药有假的人便格外激动,外面可能从和气交谈到争吵要三五天,动手又要好一段时间,但在听过陶金谷的这些人中,这几个阶段直接按下了加速键,他们这里不是最早看到报纸的,但每一步都走在其他地方的前面。

那个第一个举起刀子的女子就出自陶金谷这边的地盘,而他们因为高调吸引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没有人发现上海的其他地区正在模仿,等到发现的时候,戒烟药已经被几乎全面绞杀,而并没有发泄出愤怒的人们开始将目光对准销售鸦片的人。

单独的斗升小民在稍有些权势地位的人眼中的杀伤力还不如蚂蚁大,他们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合法或不合法,合理或不合理的夺走平民辛苦积攒下来的粮食,儿女甚至性命,而百姓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还不起高利贷,黄老爷只让你用喜儿抵了,这可是顶顶的善人啊,还不快给黄大老爷磕头!

但在有些时候,民意汇聚起来的滔天巨浪是能吞噬掉一切的,毕竟这世道最公平的,就是人人都有一条命:再大的官,再多的权,再富贵的人,砍了脑袋也就死掉了。

那些靠着鸦片富贵起来的人惊慌失措的想寻找可靠的保护人,环顾四周却发现举目皆敌——到处都是因为大烟没了命的孤魂,到处都是被鸦片害过的人。

保镖是不可靠的:有人花重金雇佣还配了枪,最后在他脑袋上开洞的是自己买的子弹,因为保镖就是因为爹娘吸大烟吸死了,才被赶出来独自谋生。

佣人是需要警惕的:有人在外面躲过了追杀,回到家里吃了顿饭就没了命,因为佣人的丈夫就是被强迫沾了大烟,最后家破人亡,她才来这边做了女佣。

喝花酒的时候也是不能放松的:风月场上的血泪太多,不乏因为鸦片才来到这里的。

做衣服的,卖小吃的,来往的三姑六婆……他们往昔有多自豪于销售的数量,现在就有多么恐惧随时随地冒出来的敌人。

那张编织出来的坚固大网,终究绞死了他们自己。

“一个萧黄莺就算了,那个纸嫁衣居然还写了肖白鸟,那篇文章刊登出来以后,许多女子也失控了……”

陶金谷嘴上不大留情,面上却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女子在底层的最底层,下端的最下端,已经没了继续向下的余地,不管用什么法子带来什么改变,都是在向上走。

如果疯子可以夺回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的权利,让众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哪怕是临死的时候带走一条或者几条该死的人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觉得自己并不亏本,那做疯子也没什么不好。

肖白鸟触底反弹的故事很好,读着也非常爽快,但一篇文章会引起这样大的波动是不可能的——它帮助许多人推开新世界的大门的前提,是门后真的存在那个新世界。

陶金谷暂时没法从宏观的视角上看到这次事情会带来的变化,但她围观过帮派的灭亡和利益的填充,深知在旧秩序被打破,新秩序未建立的时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间,所以催着姚晓瑜回家。

最近的战斗虽然还是以冷兵器为主,但她手下说已经听到了几声枪响,陶金谷不知道什么时候热武器会正式入场,瞧着面前的两人心里的弦就绷紧了——姚晓瑜的战斗力可以直接忽视,陶笑笑的力气很大,但楚霸王也只是肉体凡胎。

“多买些米面,实在馋外面的吃食就找人帮忙买,或者让他们送货上门,最近这段时间,能不出门最好别出门。”

陶金谷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姚晓瑜默默点头,决定这段时间埋头存稿,不等到陶金谷的人传递平静下来的消息绝不出门……最多两个月,陶金谷的消息不一定能传过来,像这次不就是吗!

两人从陶金谷这边出来,转头就去了编辑部,将新鲜出炉的稿子递给皮康秀,顺便告知后面一段时间不会亲自过来的消息,皮康秀本来还有些担心,听到稿子照常的时候便松了口气,飞快的决定到时候自己去拿稿子,没时间就找可靠的人帮忙。

现在信件丢失的情况很严重,姚晓瑜的稿子又多是原稿直接送过来,要是丢了他哭都没地哭,况且小说日报也不是没有竞争——现在还有人想要挖小鱼大姥的墙角呢,他在性别方面本来就不怎么占优势,能成为专属编辑全靠来得早和站位果断,把金果子让给别人?

做梦!

姚晓瑜也不知道皮康秀为什么突然就燃了起来,她也没时间去想,谈妥了稿费和稿子的问题后,姚晓瑜便飞快的带着陶笑笑走了——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最后一次出门,得抓紧时间囤货!

仗着家里有冰块,能把食材冷冻起来,姚晓瑜的采购堪称大扫荡:大米先来十担,面粉也要十袋,屠夫面前还剩的半头猪全要了,牛羊肉也得多多的买,卤味摊子扫荡完还提前下订单,萝卜白菜这类好储存的蔬菜百斤起步,红豆绿豆黄豆,油盐酱醋糖全给下订单……

姚家人接到第一车上门的东西的时候还很淡定,第二车就有点诧异,第三车已经开始担心,第四车,第五车……所有情绪转了一圈,最后归为麻木,甚至在姚晓瑜回来的时候,也只是指指满当当的货物:

“自己的东西自己整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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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囤货的时候好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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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因为有赶稿的任务在屁股后面撵, 姚晓瑜对不出门也没有多么不适应,甚至诡异的升起了一点怀念——

在疫情期间被迫闭关的时候,她心血来潮码了一万字给读者加更, 然后就在读者的彩虹屁下开始了日万的打卡日常,别人在家闲的一天八百个动作打发时光,她倒好, 两眼一睁就倒欠上万字,每天都在生死时速!

现在的日子多好啊,车马很慢, 信件来的也慢,催稿的方式更是只有那么几个,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写作的闲暇之余逛逛院子, 从门口的小贩那边买零嘴慢慢的品尝,而不会有任何错过麻袋捡钱的负罪感。

是的,单纯的彩虹屁可以暂时蒙蔽姚晓瑜的双眼,但真的能让她自愿自觉的进入小黑屋出产量大管饱的文章,还是要靠那神秘的孔方之力——姚晓瑜其实不想努力的,但她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的她虽然也很努力, 但远没有到拼命的程度,当然这是姚晓瑜自己的视角,相对于同时期绝大多数的作家, 她的产出比八爪鱼还要八爪鱼,回到大明本来岌岌可危的存稿飞快的增加,皮康秀每周带走的一万字对未刊登的稿件的厚度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就是有些遗憾梦幻小镇是后面的情节, 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报纸上的反馈,不过问题不大,她今年只打算写这一本书, 争霸还远着呢。

姚晓瑜喝了一口鱼肉粥,享受的眯起眼睛,这粥是广州的做法,鱼肉跟各种调料配好,放粥里一滚就起锅,小贩直接在门口卸了路子做出来的,滋味很不错。

咽下最后一口粥,姚晓瑜心满意足的上楼码字,她的大纲早就梳理完毕,写文的时候几乎没有卡顿。

卖凉粉让张二丫家里存了一笔小钱,但相对于建房来说还是远远不够,加上二丫一家几乎是净身出户,也没有田地,所以在达成日销千包后,张家父母数着钱,对搬到镇上的态度开始松动。

一千个包子有荤有素,村里没有屠夫,但每家都有吃不完的蔬菜,张二丫有心团结一些力量,便在村里按照市价收了交好人家的蔬菜,消息传出去又引起张家的不满,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被打脸的流程。

张二丫的父母被张家再三的折腾弄得伤了心,最后决定惹不起躲得起,去镇上租房子住——面上是这么说的,其实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还是给他们调养身体的大夫说镇上更适合孩子读书。

他们的儿子是要读书识字,以后光宗耀祖的,张父张母一想到孩子以后可能会是个泥腿子,就没了接着待在村里的心思。

镇上的房子要租金,二丫家挑挑拣拣,最后租了个两间房的小院,二丫也终于能够一个人一间房一张床,不必自己身边靠着爹娘。

二丫家搬到镇子上以后依旧做包子,只是不必留出从村里到镇上的推车时间后,她们又推出了好些新产品,什么烧麦花卷煎饺,酱香饼胡辣汤热干面,张家父母还每天熬上一大锅粥,配着自家的泡菜咸菜一起卖,每天都能卖的精光。

顺嘴一提,这些产品都是同时出售的,别问二丫一家怎么每天能准备这么多东西,小小一个镇子又怎么能消化这么大的产能,问就是一条小鱼没有常识,纯粹胡编乱造,再问就是作者的俺寻思之力。

俺寻思之力,官方的解释是无视现实逻辑,物理法则和普遍常识达成目标,俗称“我觉得能行,那就真行”。

张二丫拍拍脑袋,寻思能做,那就真能做,寻思能卖完,那就真能卖完,说人话就是文里实行“意识决定物质”的法则,给不想承认小鱼没常识,又想要接着看的人一个暂时丢掉脑子的台阶,不过姚晓瑜觉得八成没人能领会这个梗,她九成九还是会被打上没常识的标签。

不过也好,文章要显贵,前面基础,后面就不基础,种田不够真实,争霸就要真实!

姚晓瑜嘴角带着猖狂的笑容奋笔疾书,已经想到报纸上爆炸式的反馈——那群女子和离都能被触碰到敏感肌的玩意儿,看到她的女帝登基……要是能气死几个活着浪费粮食空气的封建余孽,也算是她的功德一件!

尤其是女帝的最后一步合理中透着些荒诞,姚晓瑜可太想看那些人左右脑互搏了!

后面的剧情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无非就是做新吃食,打脸来吃白食的流氓,讹诈的混混,本人手艺不好还自以为形成了竞争关系的商贩,以及使劲蹦跶的张家。

是的,在种田文里,除了一些升级换地图遇到新极品,许多极品亲戚都能坚持不懈的蹦跶到大结局才没个好下场,甚至到了大结局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糟糕的待遇,姚晓瑜这种设定在文章没完结之前让极品下线的作者,已经算是手起刀落的利索人。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大家要一起包饺子。

姚晓瑜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十本种田文有八本带着极品亲戚,但不妨碍她按照俗套的剧情来写,除了张二丫辛辛苦苦一整年,虽然日常生活好了些,但还是没能攒够买房钱外——大部分钱都被张家父母送进医馆换成了苦药汁子,只为了给张二丫生下一个依靠。

姚晓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拧巴的性子,她并不打算将视角局限于发家致富放小甜文,却也不打算现在就撕扯开种田美食文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可要是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她又不甘心,这些矛盾的思想撕扯着姚晓瑜,让回到大明乍一看正常极了,仔细一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魔鬼藏在细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二丫就这么一拖二的往上爬,家里的父母始终学不会算数,钱跟流水一样进了药房,她以为暂时的账房职责就这么焊在了身上,提出的去府城的建议也始终被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

直到两年后张母还是无所出,大夫建议她去更大的地方瞧瞧,张家人又来找事,险些让张母好容易调养好些的身子前功尽弃后,张家父母终于决定搬去更加繁华的县城。

在没什么钱的情况下。

而这次,他们没有再摆熟门熟路的碳水摊子,张二丫祭出了种田文的另一个超经典元素:猪大肠!

总所周知,但凡是个种田文,大肠几乎都有戏份,区别只是做法和出场次数,以及清洗使用的原料,姚晓瑜作为一个没有这方面常识的,外人眼中也算是阔过的女孩子,当然不会知道草木灰就能把大肠洗干净,所以张二丫用来搓洗的材料是面粉。

总之,大肠被洗的很干净,并且跟许多种田文中的情节一样,众人先是不肯吃,尝了以后被它的口感惊艳,得到了一致认可后,张二丫的卤味摊子就从大肠成功起步了。

新的地盘,新的反派,新的打脸,姚晓瑜娴熟的将小镇上的戏份重复一遍,张二丫就这么站稳了脚跟,什么猪肝鸡爪,牛肚鸭翅都成了她摊子上的卤味,而食客们也不断复刻“惊讶/皱眉/拒绝——好像有点意思——太好吃了!”的场面。

但张家还是没攒下钱。

别问,问就是新的大夫开了新的药方,昂贵的药材需要花费更多的钱,至于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的钱财都用来买药拜佛求菩萨,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也别问这么多。

哦,对了,张二丫依旧包揽了做账收钱的活计,父母始终没有学会认字,九九乘法表也背着三七四十八。

张二丫已经死了让两人独当一面的心,只把他们当帮工,想着家里不能把钱全花在看病上,仗着两人不识数,每日将收入悄悄截下一部分,琢磨着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也算有个依靠,要是平平安安,这笔钱就用来买房子,让父母做包租公。

张二丫的截流并不多,账目又做的漂亮,从铜钱换了银两,银两又换了更好保存的银票,家里一直都没有发现,转眼便又是三年。

张二丫已经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从六岁破衣烂衫的女童长成瞧着备受宠爱的高挑女孩儿——只是不爱锦衣华服,年年月月都只戴一根素银簪,也不打耳洞,几件衣服来回换。

十二岁的张二丫开始了第三次搬家,这次她们要搬去府城,而在去府城之前,张家三人回了一趟村子,张二丫从万能的后山捡到了她未来的相公——来府城就藩的七皇子。

别问为啥七皇子会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刚好碰到了捡人的张二丫,问就是后山是个神奇的地方,能捡到高原上的雪莲,也能捡到受重伤的大人物,也就是姚晓瑜不打算给张二丫点亮医学技能,不然二丫高低得在山上捡个白胡子/白头发/老头/老太太。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张二丫带着失忆的七皇子和爹娘去了府城,落地张母就晕倒了,被送到医馆一把脉,怀孕了!

都说一孕傻三年,但在张家父母身上却是相反的情况,自从知道张母怀孕,两人的学习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在租房找店的这么点时间,他们是字也认得了,钱也会算了,连七八都能脱口而出五十六了,等正式开店的时候,管账和收钱的工作已经被两人揽了过去。

姚晓瑜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月,攒下了两个多月的存稿,厚厚一沓瞧着便觉得底气十足,而肖白鸟的故事带来的影响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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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十二岁的张二丫,大名还是叫张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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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姚晓瑜并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肖白鸟的故事带来的最新影响, 这篇文章刚刊登出来的时候的确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还有许多人说纸嫁衣的作者江郎才尽,才写出跟肖白鸟和萧黄莺两篇相似的文章。

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萧黄莺和肖白鸟的故事乍一瞧有些相似, 好像是作者偷懒用了同一个设定,但完整看上一遍就知道两者并不相同,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萧黄莺有儿女拴着, 行事克制且有些顾忌,而肖白鸟在“醒悟”后,那股子疯劲儿和杀意都要溢出屏幕:

世间有人欺我、辱我、贱我、如何处之?

只需杀他、杀她、杀它。

简单, 粗暴,却极适合这个丛林法则的世界,掀桌子大法并不温柔婉转, 却能让人从头发丝爽到天灵盖。

用个抽象但生动的形容,读萧黄莺的故事就像是有人手把手的教你怎么做,让你发现还能这么做;肖白鸟则是路过的狗都要顺手给个两耳光,连吼带骂的问“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拉人一起死”,迫切的想要蹦跶出屏幕, 告诉人们什么叫做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

这个故事放在日子好的人的眼中,也就是当一篇好文章来看, 可对于一些已经因为别人走到了绝路上的人来说,却是一点能让她们含笑合眼的光亮——自己一人走确实太孤单了些,黄泉路上就得拉个伴儿啊。

众人本来没把肖白鸟的故事太放在心上, 顶多觉得言辞激动了些,但随着因为有酗酒打人赌博抽大烟……等一系列恶习的人接二连三的死亡后,报纸上的这些言论便飞快的消失了。

但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开启, 并不是轻易就能关上的,报纸上全是歌舞升平天下安宁的消息,不妨碍现实社会的口口相传,尤其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只要稍稍留心,没多少东西能瞒得住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去那他家门口卖粥的时候,听到门房说最近抓了不少女疯子,他主子吃了酒就开始骂市井奇闻,说这些人都是跟肖白鸟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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