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指了指湖面飘摇着的小船,“沈贵人没有歇着,只是晚间独自划着小船去了湖心,今晚应是在听澜轩住着了。”
湖心填了个小岛,建造了楼阁,夏日时可以去湖心乘凉。
“他这禁足,倒是悠闲自在。”姜嫄呢喃一声,旋即望向了嬷嬷,“嬷嬷,哪里还有船?”
嬷嬷被她看着实在受宠若惊,指了指不远处岸边的小船,“还有个小船,老奴亲自划船送陛下去听澜轩。”
姜嫄没有让翠云跟着。
她接过翠云手中的琉璃灯,站在了船头,见嬷嬷解开了牵绳,缓缓划桨,朝着湖心小岛划去。
姜嫄望着湖心略微飘着些许雾气,月亮倒映在水中,水面波光粼粼,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看之处。
没一会小船就停在了湖心楼阁。
姜嫄让嬷嬷暂且回去不必等她,又踩着木梯四周环顾了一会,却没有立即上楼。
“沈眠云,你快下来。”姜嫄冲着楼上喊了一声。
沈眠云很快沿着木梯走了下来,手臂挂着件披风,熟稔地替她披上,“湖心夜中凄冷,当心冻坏了。”
他素衫广袖,墨发如瀑垂落肩头,眉心朱砂一点,神情丝毫未见郁色。
“哪有这么娇弱,我睡了一整日,现在正精神,我们去游湖。”姜嫄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提白日的事情,而是直接跳上了小船。
小船因着她的动作,在水面剧烈地晃来晃去。
姜嫄绣鞋踩着在船头,尽量稳着身体不摔倒,又催促着他快点划船。
她身后是宽阔的湖面,身前是屈膝坐着的沈眠云,眼底映着皎洁月色,“我知道今日你是被冤枉的,但我不会为你去查清真相,也不会为你去处罚谢衔玉,你会怨我恨我吗?”
“我为何要怨你恨你,这事本就与你无关。”沈眠云慢慢划动船桨,驱使着小船往湖面更深处划去。
姜嫄又接着问:“如果我跳下去,你会为我殉情吗?”
沈眠云早已习惯了她跳跃的思维,以及各种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实则仔细想起又很恐怖的问题。
从前活着时,沈眠云最惧怕的就是有一天醒来,真的如她常常所恐吓他的那般,她真的成了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他在遇见姜嫄前,从没有想过这种问题,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种事情。
两人分手期间,她给他发完和旁的男人的做/爱视频,又哭着要他复合,说不然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沈眠云也是在过去的路上,终是想清楚了这个问题。
他会为她殉情。
只是在为她殉情之前,会拆解她的身体,占据着她,吞食掉她。
叫她死了,灵魂转世,也得与他纠缠着。
姜嫄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起先是在笑,后来眼底的泪水越来越多,却又像是在哭,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疯子。
“那就做给我看。”
姜嫄眼眸一弯,身体后倾,栽入了水中。
第23章
在水花溅起的刹那,沈眠云几乎同时跃入水中,朝着姜嫄游去。
她其实不太会游泳,也不挣扎,由着自己渐渐沉入水底,见着沈眠云游来,主动攀住了他的脖颈。
“今日你我二人,就死在这水底,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块。”
沈眠云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肢,随着她一同下沉,听她这样说,琥珀色的眸浮起清浅的笑意,“好,这是你说的,别后悔。”
姜嫄有片刻恍惚。
不得不说,他看她的眼神,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像她死掉的前男友。
“不后悔。”姜嫄低语道。
沈眠云蓦然低头,吻向了她的唇,吸舔着她,啃咬着她,环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真的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
姜嫄难得乖巧,承受着与他温柔外表极度不符合粗暴亲吻,顷刻间浓重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溢开。
而翻涌的水面此刻已经漫过了两人的头顶。
彼此间素白的衣衫交缠,又在水里漾开,宛若招魂的白幡。
沈眠云压根就没有闭气,眉心的朱砂痣越发刺目,他钳制着她,与此同时在解开她腰间衣带,更进一步地完全吞食掉她。
随着他的动作。
姜嫄蓦然“呜咽”了一声,眼眸绽开了狂热的光亮,可意识却在越发薄弱,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脖颈,在无边黑暗中宛若交尾的鱼,与他至。死。交。缠。
真的……快死掉了。
她在水底越来越难以呼吸,沈眠云开始吻着她的唇为她渡气,纠缠的动作却越发粗暴,几乎要搅入了她的魂灵之中。
在双重濒死的时刻,姜嫄在极度的战栗中,却忽然重重地推开了他,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再一次抛弃了他。
姜嫄总是如此。
她最喜骗人,也最会玩弄人心。
冰冷的湖水灌入了沈眠云的鼻腔之中,让他五脏四腑都泛着浓重的疼,只是这种疼,与被她第三次抛弃的痛相比,远算不上什么。
可姜嫄早就没了力气,游了没一会就彻底失了力,再度栽回了他的怀中。
在光影模糊间,沈眠云满头墨发如海藻般散开,脸色苍白如玉,唇色却无比鲜红,眉心朱砂痣宛若一滩干涸的血,倒真的像是化作美人诱哄路人做替身的水鬼。
姜嫄到底有些不甘心,无力地闭着眼睛,过往只有她玩弄他人,今日倒是真的要陪沈眠云死在这湖底。
沈眠云似是轻叹了声气,在她唇上轻轻落了一吻,拖着她的腰肢,朝着水面游去。
他前世家境不错,闲暇时日经常去深海潜水,不借助设备也能在水底憋气许久,后来有了姜嫄后,人生也就只剩下了姜嫄。
很快他就托着她,将她送到了船上。
姜嫄本就一直被他渡着气,原本已经做好死的准备,身体似僵直的小鱼。现下终于得以呼吸,立即呛出几口水,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好难受……”
她无力地趴在船上,耷拉着脑袋,浑身湿了个透,喉咙泛着血气,又开始神经质地落泪。
沈眠云身子还沉在水里,苍白指尖抚过她的眼角,“别哭了,怎么样不难受?”
“让我杀了你。”
姜嫄蓦然抬起头,颤抖着的唇完全失了血色,乌发湿漉漉的黏在脸颊,眼眶通红地瞪了他一眼。
沈眠云将手中攥着的玉簪,塞在了她手中。
这是方才她挣扎着推开他,无意中遗落的。
沈眠云的行为,无异于纵容着她杀自己。
在姜嫄病态的思考逻辑里,不会去思考他的行为动机,只会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爱她。
爱到愿意为她去死。
姜嫄只是这样想着,就将手中的玉簪扎入了他的心口。
有时候,她力气出奇得惊人。
只听见“噗呲”一声,锋利的簪子整根没入沈眠云的心口,鲜血迅速涌出,几乎让她触碰到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姜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眸里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染血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死气渐沉的眉眼,“……我好喜欢。”
只有沈眠云死掉,这份爱才不会变质。
她极为小心翼翼地吻了下他的唇,痴缠地凝着他的眸,“……你还想对我说什么吗?”
沈眠云自然有满腔的话还要与她说,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否则也不会就算是自/杀前,也要求朋友替他将他的记忆复刻在游戏里,又通过刻意操作,再把他送回她的身边。
可他只是轻附在她耳畔,语气微沉,“我只后悔,方才在水里没有弄/你更狠些。”
姜嫄微微愣了一下,猛地咬住唇,桃花眸越发水光潋滟,几乎要窒死在这爱意和欲/意之中。
此时天光已然有亮起的趋势,正处于明暗交接之中,湖面光影扭曲着,刺痛着姜嫄的眼睛。
沈眠云也不再苦苦支撑,倒入了这扭曲的光影之中,沉入了冰冷刻骨的湖底,濒死前只有着模糊的执念。
下次再见到姜嫄。
……也不知又是什么时候。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姜嫄蜷缩在小船之中,呆呆地望着浮光跃金的湖面,阳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
姜嫄穿着湿透了的衣衫,竟诡异地汲取到了一丝暖意。
她微微地仰起头,沐浴在晨光之中,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
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这么好好地晒过太阳了。
姜嫄独自划着船回了岸边,她浑身湿了个透,手上沾着的血在湖里洗干净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等在瑶台楼的宫人以为她和沈眠云重修于好,昨夜必然要云/雨一番,故而也没敢早早去叨扰。
翠云见到姜嫄独自回岸上,她又衣衫俱湿,心底有许多疑惑但也不敢问。
宫人们连忙就在瑶台楼唤来医女,又另外熬了浓浓的姜汤驱寒。
姜嫄沐浴换了身衣服后,也没有去喝不喜欢喝的姜汤,而是径直回了璇玑阁中。
这又是半夜吹冷风,又是坠水,又是杀人,姜嫄身体素质本就不好,这一通折腾下来,不生病才算不正常。
她回了璇玑阁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怏怏地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不住地打着寒颤。
医女来看过也说是染了风寒,让宫人又是熬药,又是熬浓姜汤。
但姜嫄只光闻着姜味都不喜欢,更别提苦得令人心颤的药汤。
青骊来劝过,翠云来劝过,清玥也来劝过。
姜嫄硬是把自己蒙在被褥里,怎么劝都不听,一口药都不愿意喝,只说睡个半天病就好了。
她从前发烧感冒都是硬抗过来的,能不去医院花钱就不去医院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