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趴在他的胸膛,几乎快听不见心跳声。
他很快就会死。
李晔是敌国靖国的皇帝,他若是死了,对她百利无一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吗?”
“假的……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姜嫄把装着猫的笼子放到一旁,手掌按压了上他的胸膛,一下两下……直到感受到逐渐平稳的心跳。
笼子里的小猫不安地叫着,她收回了手,怔怔地盯着李晔苍白的侧脸,低声呢喃,“这个世界就是个骗局……这些猫,还有这个蠢货……”
她几乎觉得这里的一切是她的死前幻想。
不然怎么会有样的敌国君主,轻而易举就丧命在她手里。
她执着的被爱,在这里好像压根没有意义。
刚见几面的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这未免有些假得离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顶级魅魔万人迷。
但她压根就不是,她只是个样貌普通的平凡女人。
这让她想撕碎这荒谬的一切。
可笼中小猫怯生生的眼神,让姜嫄硬生生忍住了翻涌的戾气。
“姑娘?”李晔下属玄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抱紧笼子,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霖林给昏迷的李晔喂了药。
不过片刻,李晔皮肤上的红色疹子消去了不少,脸色也没那么惨败。
“姑娘不必担忧,主子服完这药就没什么大碍了,您随我来吧,主子就住在不远处。”玄霖背起李晔,朝着李晔住处走去。
姜嫄连忙抱着笼子,跟在玄霖身后。
玄霖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走到一座古朴宅邸前,三长一短叩响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十来岁的小童,见到昏迷的李晔顿时“哎呀”一声,急慌慌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让人准备药浴。”玄霖简短地吩咐,转头对着姜嫄道,“姑娘随我来。”
姜嫄刚要迈步,却被小童拦住,“你可以进去,但这几只猫不行,主子最讨厌……”
“小七!”玄霖厉声喝止,他回过头,“小七不得放肆,快让元姑娘进来。”
小七突然瞪大眼睛,语气变得恭敬,“你就是那个元娘子?”
“怎么了?”姜嫄疑惑地问。
“小七不许多嘴!”玄霖一个眼刀甩过去,小童立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还不是玄霖讲的,说是主子要成婚了,成婚的人叫元娘子。
“没什么没什么,元娘子快进来吧。”小七连忙让开,迎着姜嫄进屋。
“元娘子,将笼子给我吧,我给小猫找个住处,厨房正好有羊乳,我去喂它们。”小七殷切地接过竹笼,清秀的脸堆着笑容。
姜嫄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七似是因为能与她说话极为高兴的模样,抱着竹笼脚步轻快地走了。
姜嫄环顾了庭院四周,墙角栽着的苦竹,还有极为慷慨的阳光。
她跟着玄霖走到了李晔的卧房。
李晔在内室药浴,玄霖在旁边守着,而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卧房。
李晔的卧房陈设近乎寡淡,唯独桌案上堆叠的各种信件格外显眼,还有青瓷瓶里摆放着的一枝枯梅,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难得来此一趟,她可得把三娘他们解毒的药丹找到。
姜嫄决定等会把这卧房翻一遍,直接把所有药瓶偷走,再让三娘她们自己分辨。
玄霖还在场,她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安分分待着。
她懒洋洋地滚进床榻内侧,听着渐歇的水声,闻着清苦的药味,眼皮渐渐发沉。
玄霖扶着李晔走出屏风,就看到了床榻内侧蜷缩着的女子。
李晔睨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出声,银发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
床榻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姜嫄微微蹙了蹙眉。
李晔转头去望着她的睡颜,心底是难得的平静。
他身体实在虚弱,不由得也慢慢阖上了双眸。
本以为身边有人,他该睡得不习惯,但这一觉难得安稳,以至于罕见做了梦。
昏暗狭小的房间,窗户永远在敞开,却还是那么阴暗。
“嗯……我喜欢白头发,你就长个白头发吧,白发配什么好呢,红色衣服最好,眼角还得有个泪痣,什么家世性格无所谓了,长得好看就行。”
这声音很熟悉,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纤瘦的背影坐在桌案前,那人手中执着的像是一根笔,在发光的纸面上戳戳点点。
李晔很快看到了一个银发红衣的小人画。
只不过小人旁边还有十几个小人,黑发白衣,黑发绿眼,穿着苗疆衣服……各种各样。
她搁笔的瞬间,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了所有的光明。
他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到虚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有她笑的声音,哭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
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偶尔会自言自语。
“好想死……但我死了器官会被移植给权贵,不想让他们占到我便宜。”
“地球什么时候毁灭。”
“好想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她说出的话绝大部分都是消极负面的东西,他听得很烦躁很厌烦,但又被困住了,只能听着她日复一日的怨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负面消沉的情绪,习惯了她声音的陪伴,也理解了许多从前不懂的词汇。
他逐渐意识到。
他可能就是被她创造出的纸片人,被她锁起来,每天作为她情绪的垃圾桶。
而与他同样的,可能还有十几个人。
或许他们能称之为“人”。
在漫长的相处时光里。
他渐渐想要挣脱出黑暗,想要去拥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人爱她。
可他和她终究无法接触,他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
她声音疲倦。
“我在游戏里遇见你们了,可能是你们吧,也可能不是。不过也没什么意思,那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好无聊的游戏!游戏里自动生成的你们也很假,不过你们本来就是纸片人……都是假的。”
他不明白什么游戏。
他至始至终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
从未离开过。
“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你们走吧,你们自由了,我不会再说那些丧气话给你们听了。我很累了……想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了般撞向玻璃,想要挣脱这片黑暗。
一次次的失败。
玻璃面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痕,他遍体鳞伤,却未放弃。
“嘶,怎么这么疼,沈眠云死的时候原来那么疼啊……我还是去游戏里待会吧,至少不会这么疼……”
她哭得好可怜。
玻璃碎裂声里,他的身体支离破碎,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她。
李晔惊醒时,神情恍惚,身体还残留着梦中的剧痛,他却忘了梦境的内容。
只记得他这一生。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姜嫄还在聚精会神到处乱翻药瓶,桌案密信如散落如雪,抽屉里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若是平时,他早就拧断了放肆之人的脑袋。
可他现在脑袋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等到了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他不记得了。
但这一切不太重要。
“你在找伤药吗?左手边抽屉里的藕色瓶子。”李晔鬼使神差开口。
姜嫄顿被吓得半死,膝盖不慎磕到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很疼。